屏风分开,走出来一个人,整个第一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位穿着中山装,身形清瘦的老人,目光很锐利。
他身上没什么气势,走的也很稳,就像一个散步回来的普通老人。
但看到他的瞬间,刚才还很有威严的副总理,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恭敬的低下了头。
发改委的张副主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那位在经济学界很有名望的吴老,更是浑身一颤,想站起来,双腿却有些发软,没能撑住身体。
是总理。
总理竟然亲自来了。
他不是在隔壁有外事活动吗?是什么时候来的?在屏风后听了多久?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总理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过副总理身边,穿过那群不敢出声的部委领导和专家,最后停在了会议桌的末尾。
停在了易承泽的面前。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着总理那双深邃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看着那个从地方来的年轻人。
张副主任和吴老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完了。
总理亲自出面,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你那个模型,很不错。”
总理开口了,声音温和,但似乎能看穿一切。
他没有看大屏幕上的数据,而是看着易承泽的眼睛,慢慢问道:“它能推演出良品率,能推演出产业链风险,能推演出对手的底牌它能推演出人心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吴老和张副主任所有的问题加起来还要尖锐。
这是对技术局限性的根本拷问。
技术是冰冷的,而治理国家,面对的是无数具体的人。
吴老和张副主任的眼里,又亮起了一点希望。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要怎么回答这个近乎哲学的问题。
易承泽迎着总理的目光,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组织语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被问住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清晰又沉稳。
“总理,我的模型,推演不出人心。”
下面一片骚动。
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张副主任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
但易承泽的下一句话,又让所有人的表情凝固了。
“因为它不需要推演,这个模型的起点,就是人心。”
易承泽的目光扫过全场,慢慢说道:“启动这个项目前,我去过平江特钢厂的老家属区。那里有三万多名下岗的产业工人,他们曾经是国家的骄傲。但工厂停产后,他们连给孩子买新文具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为了生活,在路边摆摊修自行车。也看到技术很好的八级钳工,在工地上跟年轻人抢着扛水泥。”
“他们没有抱怨,只是偶尔看着工厂的方向叹气。他们心里还憋着一股劲,还想为这个国家造出最好的钢材。”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那些图表和数据好像都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张张疲惫又充满渴望的脸。
“所以,我们做的所有推演和技术攻关,最终目的只有一个。”
易承泽抬起头,再次直视总理,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让工厂的烟囱重新冒烟,让几十万工人有饭吃,有活干,有尊严。”
“总理,您说的对,技术是冰冷的。但用技术的人,心是热的。”
“对我来说,平江模式的核心不是u盘里的数据,而是那几十万颗盼着工厂复工的心。”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也是最重要的事。”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吴老呆呆的靠在椅背上,嘴唇微微颤抖,眼神没了焦点。他研究了一辈子宏观经济,却从没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年轻人用最简单的话,上了一堂最深刻的课。
张副主任握着笔的手,再也用不上一丝力气。那支昂贵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这个年轻人的差距,不在眼光和能力,而在于他心里装着什么。
一个只盯着数据和规则,一个却装着普通百姓。
“好”
过了很久,总理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有光在闪。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会议桌前的所有人,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
“同志们,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平江模式。”
“什么是平江模式?核心就是实事求是,就是把解决人民群众的实际问题,放在所有工作的首位。”
他重重一顿,提高了音量。
“我们的一些同志,在办公室里坐久了,习惯了看报告、写文件,忘了我们的发展是为了谁,忘了理论是从实践中来的。”
“我们需要的是能深入一线,能解决难题的实干家,不是只会引经据典,在文件上画圈的评论员。”
这番话说的很重。
吴老和张副主任的头已经深深埋了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场的人都明白,他们的政治前途,在这一刻已经结束了。
敲打完众人,总理脸上的严肃才慢慢缓和。
他再次转身,走回到易承泽的身边,这一次,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伸出手,在所有部委领导惊讶的注视下,重重的拍了拍易承泽的肩膀。
“小同志,干得不错。”
总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会议室的每个角落。
“回去以后,放开手脚大胆的干。不要怕有争议,不要怕得罪人。你们在前面冲,我们在后面给你们撑腰。”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留下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
“这个年轻人,有经世之才,可以承担更重要的任务。”
话音落下,总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感觉心里震动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易承泽几乎是被一群人围住了。
刚才还对他不屑一顾的各部委领导,此刻全都换上了热情的笑脸,抢着递上自己的名片。
“易书记,真是年轻有为啊。我是工信部的老王,以后平江有什么需要,直接给我打电话。”
“承泽同志,我是财政部的,你们那个产业基金的模式,我们很感兴趣,改天一定登门拜访,深入学习。”
易承泽礼貌的一一接过名片,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婉拒了所有吃饭的邀请,找了个借口,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他知道,这场会议之后,他在京城的处境会大不一样。
他也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坐上返回姜家老宅的车,他拿出手机,一条加密信息正好弹了出来。
是方媛发来的。
内容很短,却让他眼神瞬间一凝。
“怀安省长已提前结束行程,正在返回省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