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波林的表情更复杂了。
“这正是我要跟您汇报的第二件事。”他翻到下一页,“阎解旷的遗体……他母亲杨瑞华签字同意捐赠了。”
何洪涛挑眉:“同意了?”
“恩。”吴波林叹了口气,“我亲自去阎家找的她。她现在……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阎阜贵在拘留所,大儿子阎解成整天在外面晃荡不着家,二儿子阎解放也学坏了,前几天因为偷东西被街道办教育了一顿。阎解娣那丫头还小,整天哭。”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去的时候,杨瑞华正坐在屋里发呆,眼睛肿得象核桃。我跟她说了遗体捐赠的事,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就笑了,笑得很瘆人。她说‘捐吧,反正人都死了,留着也没用。解旷那孩子……活着的时候没吃过几顿好饭,死了要是能帮医学院的学生学点东西,也算没白来这世上一趟’。”
吴波林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签了字,手一直在抖。签完就把我赶出来了,说以后阎家的事,她不管了,也管不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何洪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棒梗呢?”
“秦淮茹那边……”吴波林皱起眉头,“情况比较复杂。”
他翻开下一页记录:“秦淮茹已经从医院出院了。贾东旭自杀的消息,是拘留所通知她的,我去做笔录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砸东西。”
吴波林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去的时候,贾家西厢房门大开着,屋里一片狼借。暖水瓶碎了,搪瓷缸子瘪了,炕上的被褥被撕得稀烂。秦淮茹就坐在那一地碎片中间,头发散乱,眼睛通红,脸上还带着伤——是何大清之前踹的,没好利索。”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我儿子呢?我男人呢?’我跟她说贾东旭自杀的事,她愣了半天,然后突然就笑了,笑完了又哭,哭完了又开始砸东西,把仅剩的一个破碗也摔了。”
何洪涛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跟她提遗体捐赠的事,”吴波林继续说,“话还没说完,她就扑上来要撕我。不是装的,是真疯。幸好我躲得快,不然脸上肯定得挂彩。她一边扑一边骂,骂何家,骂您,骂这世道……说都是因为何家,因为您回来,她家才变成这样。说她儿子棒梗是被害死的,她男人也是被害死的,她要报仇。”
吴波林合上文档夹,声音很沉:“老师,秦淮茹现在……有点癫狂。她没签字,也不让动棒梗的遗体,说谁敢动她就跟谁拼命。这段时间,她到处找人,在胡同里见人就说何家害死了她儿子,说要给她儿子报仇。街道办的人去做工作,被她骂出来了。邻居现在都躲着她走。”
何洪涛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她把棒梗的死,归结到我身上?”何洪涛的声音很平静。
“是。”吴波林点头,“她的逻辑是:如果不是您回来,易中海就不会倒;易中海不倒,王秀秀就不会死;王秀秀不死,聋老太就不会跑;聋老太不跑,棒梗就不会死。所以,根子在您这儿。”
何洪涛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嘲讽。
“典型的弱者逻辑。”他说,“永远把责任推给别人,永远看不到自己和她那个家,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吴波林没接话。
他知道老师说得对,但看着秦淮茹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忍——不是同情秦淮茹,是觉得一个女人,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婆婆在押,自己还一身伤,确实……惨。
但他也知道,这种“惨”,很大程度上是自作自受。
“贾东旭的死,对她冲击大吗?”何洪涛问。
“大。”吴波林很肯定,“虽然她嘴上骂贾东旭窝囊,骂他没本事,但真听说人死了,那种崩溃……不是装的。我去做笔录的时候,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反复念叨‘东旭死了,棒梗也死了,贾家绝户了,我也活不成了’。那种绝望,是骨子里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很奇怪的是,这种绝望没让她消沉,反而让她……更疯了。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报仇。找谁报仇?找何家,找您。她甚至跟邻居说,要去找天桥的混子,花钱雇人,把何家人都弄死。”
何洪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天桥的混子?”
“对。”吴波林说,“她以前好象认识几个在天桥一带混的人,据说当年贾贵还在的时候,那些人常来院里找贾贵喝酒。现在她想走这条路。”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
何洪涛的手指继续敲击着桌面,节奏很稳。他在思考。
秦淮茹这种女人,精明,算计,能忍,但也狠。一旦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现在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只剩下满腔的怨恨和疯狂。这种人,是最危险的。
“老师,”吴波林尤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最近……下了班,常去四合院。”吴波林的声音有些不自然,“雨水妹子快开学了,功课上有些问题,我……我去给她辅导辅导。”
何洪涛抬眼看他,眼神锐利。
吴波林赶紧解释:“老师您别误会!我就是……就是觉得雨水妹子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而且她那个胃病,得慢慢养,我有时候带点吃的过去……”
“说重点。”何洪涛打断他。
吴波林咽了口唾沫:“重点是……我去了几次,看到了傻柱。”
何洪涛的眼神动了动:“他怎么样?”
“很不好。”吴波林的声音低了下去,
“手术是下周,吴司长那边都安排好了。但这几天,傻柱……何雨柱他整个人都很消沉。腿疼,晚上睡不着,白天就瘫在那儿发呆。有时候我去了,他看见我,眼神都是空的。”
吴波林顿了顿,鼓起勇气:“老师,我知道何雨柱以前干了很多混帐事,但……但看着他现在那样,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好歹是雨水妹子的亲哥哥,而且……而且他好象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何洪涛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真的。”吴波林赶紧点头,“我去给雨水辅导的时候,傻柱就在外头听着。有一次雨水做题做不出来,急得直哭,我听见傻柱在外头……也在哭。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后来我出去,看见他脸上全是泪,看见我,赶紧用袖子擦,装作没事的样子。”
吴波林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次,我带了几个肉包子去,给雨水留了两个,顺手给了傻柱一个。他接了,没吃,盯着包子看了很久,然后问我‘雨水……她胃好点了吗?’我说好点了,他就点点头,把包子掰成两半,吃了一半,另一半用油纸包好,塞在怀里。我问他怎么不全吃了,他说‘留着,万一雨水晚上饿了……’”
说到这里,吴波林眼圈有点红:“老师,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但傻柱他现在,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心里有愧,知道对不起雨水,对不起您,也对不起他爹。他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何洪涛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吴波林。
远处的胡同里,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孩子们玩耍的嬉笑声。
这些都是生活的声响。
而四合院里,有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人,正瘫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怀揣着半个舍不得吃的肉包子,心里装满了悔恨和茫然。
“老师,”吴波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要不要去看看他?手术前,给他……给他一点念想?”
何洪涛沉默了很久。
久到吴波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下班后,”何洪涛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去四合院看看。”
南锣鼓巷95号院,中院。
下午四点多,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死寂。
西厢房贾家的门紧闭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但仔细听,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有摔东西的闷响。
那是秦淮茹。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件棒梗小时候穿过的旧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已经磨破了,领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那是棒梗八岁那年,傻柱从食堂带回来一个肉包子,棒梗抢着吃,油滴在衣服上,怎么也洗不掉。当时贾张氏还骂,说“好好的衣服糟塌了”,秦淮茹却说“没事,孩子能吃是福”。
现在,衣服还在,孩子没了。
秦淮茹把衣服紧紧抱在怀里,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衣服上还有棒梗的味道——一种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淡淡奶腥气的味道。那是她儿子的味道。
眼泪又涌出来,滴在衣服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笑声干涩,象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棒梗……我的棒梗……”她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衣服上那块油渍,“妈对不起你……妈没保护好你……”
她想起棒梗最后那天出门时的样子——兴高采烈,眼里闪着光,说“老祖宗带我去吃烤鸭”。她当时怎么就没拦着呢?怎么就没多问一句呢?
如果拦住了,棒梗就不会死。
如果多问一句,也许就能发现不对劲。
可是没有。
她当时只想占便宜,只想让儿子吃顿好的。她还催着棒梗快去,说“别给人家添乱”。
是她,亲手柄儿子送上了死路。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日夜不得安宁。每次闭上眼睛,她就看见棒梗那张青紫的脸,看见他嘴角的白沫,看见他死前痛苦挣扎的样子。
“啊——!!!”
秦淮茹突然尖叫起来,把怀里的衣服狠狠摔在地上,又扑上去用脚踩。
“都怪你!都怪你!你为什么要去!为什么那么馋!为什么那么不听话!!”
她一边踩一边骂,眼泪糊了满脸。
骂完了,她又瘫坐在地上,把衣服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棒梗……妈错了……妈不该骂你……妈该骂的是我自己……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最后落在青石板上。
就象棒梗的生命,那么轻,那么快,就没了。
而害死棒梗的人呢?
秦淮茹的眼里渐渐凝聚起一种怨毒的光。
何洪涛。
都是因为何洪涛。
如果不是他突然回来,如果不是他把易中海抓了,把王秀秀毙了,把四合院搅得天翻地复,棒梗怎么会死?贾东旭怎么会死?贾家怎么会绝户?
是,她承认贾家以前是干了不少缺德事。截
何大清的钱,算计傻柱,欺负雨水……可那又怎样?那些事,院里谁家没干过?只不过贾家干得多了点,干得明显了点。
凭什么何洪涛一来,就要把贾家往死里整?
凭什么他一个小叔,就要管何家的事?何大清自己都不管,他凭什么管?
秦淮茹越想越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想起何洪涛那双眼睛——冷,锐利,象是能看透人心。
每次被他看着,她都觉得自己象是被剥光了扔在太阳底下,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都无所遁形。
那种感觉,让她恐惧,更让她憎恨。
她恨何洪涛的冷静,恨他的强大,恨他轻而易举就毁了她经营了十几年的生活。
还有傻柱。
秦淮茹的眼神更冷了。
那个傻子,以前对她多好?
要什么给什么,让她拿捏得死死的。
可现在呢?自从何洪涛回来,傻柱就变了。
虽然还是瘫在那里,但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痴迷的、卑微的、随时愿意为她去死的眼神,而是……而是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象是审视,象是厌恶,又象是……怜悯。
怜悯?
秦淮茹冷笑。
一个断了腿的残废,也配怜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