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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星火传薪(1 / 1)

天启六年六月廿二,寅时三刻。

天津城还在沉睡,或者说,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昏沉。只有烽火台坑道里还亮着灯,油灯火苗将两个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砖壁上。蒋铁匠蹲在那门完全拆解开的废炮旁,手里的卡尺已经在一段炮管碎块上量了第七遍——不是不信任前六遍,是匠人的规矩,关键数据要再三确认。

“这里。”老匠人用炭笔在摊开的图纸上标出一个点,笔尖戳得纸面沙沙作响,“裂纹最深处,正好对着膛线右三那道‘深半分’的凹槽。不是巧合。”

林昭接过图纸,就着油灯细看。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角度,那是科恩用西洋测绘法留下的印记,与蒋铁匠用老匠人经验标注的符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图谱。阿拉伯数字与汉字数字并列,角度刻度与“偏三分”、“略浅”这样的描述共存。

“您的意思是,”林昭指着那个交汇点,“膛线拉得不匀,导致炮弹在膛内旋转时受力不均,某一点承受了额外的压力?”

“不止。”蒋铁匠从碎块堆里又拿起一片,这块更薄,边缘呈撕裂状,像被巨力硬生生扯开的树皮,“你看这断口——不是脆断,是韧断。这说明炮管材质本身没问题,是锻打时的心没沉住,铁的‘筋’没拧到一处去。”

他放下碎片,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双手上布满烫伤疤痕和厚茧,像老树的根:“陈石头那小子,手艺是得了李老蔫真传的。淬火看烟,锻铁听声,这些门道他都懂。但他拉膛线时,心里揣着太多事——腿疼得钻心、城墙要塌了、几万条命悬在刀尖上。手艺这东西,心一乱,手就飘。手一飘,铁的‘性儿’就摸不准。你觉着是在往直里拉,其实力道已经歪了毫厘。”

坑道口传来脚步声。林安轨端着两碗热粥进来,粥里飘着几点咸菜和碎肉,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蒸腾。看到父亲和蒋老仍在工作,他轻轻将粥放在一旁木箱上:“爹,蒋爷爷,天快亮了,歇会儿吧。”

蒋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粥,反而问:“安轨,你爹当年教你看火候,第一句说的什么?”

林安轨一怔,随即答道:“看火如看人,心急火就浮,火浮铁就躁。要等,等到火‘沉’下去,颜色从黄转白,白里透青,那才是锻铁的好火。”

“那你昨天在城头放炮时,心浮不浮?”

这话问得突然,且尖锐。林安轨沉默了片刻,诚实道:“浮。怕打不中,怕炮炸,怕城破,怕……辜负了石头叔拼死造出的炮。”

“这就对了。”蒋铁匠这才端起粥,吹了吹热气,“陈石头心浮在手上,你心浮在指头上——扳机那一下,你抖没抖?但炮不知道这些,铁也不知道。它只知道,你们给它灌了多少药,它就得使多大劲。劲使歪了,它就裂给你看。它不骗人。”

他喝了口粥,继续道,声音在空旷的坑道里回荡:“所以咱们现在做的,不是找这炮哪儿错了,是找陈石头和你——找所有在绝境里还要造炮、放炮的人——心里头那点‘浮气’,是怎么钻进铁里去的。找到了,下一门炮,就能少一分浮气,多一寸稳当。这道理,孙石头懂,李老蔫也懂。现在,该你们懂了。”

林昭听着,忽然想起多年前孙石头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们还在徐州试制第一根钢轨,失败了好几次,孙石头就蹲在废料堆前,一块一块地摸,说:“铁不会骗人,它裂在哪儿,咱们的心病就在哪儿。手艺传代,传的不是怎么把铁打直,是怎么把心摆正。”

薪火相传,传的不仅是手艺,还有这种面对失败、解剖失败、从失败里熬出真知的态度。

“蒋老,”林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等陈石头醒了,这课得您亲自给他上。他那枚铜钱,一半是李老蔫传的‘技’,一半是孙石头传的‘心’。现在两半合一了,但他还没完全明白‘合一’的分量——技要稳,心更要定。”

“老夫晓得。”蒋铁匠喝完最后一口粥,抹抹嘴,目光落回那堆碎片,“三天。三天后,你带着他和安轨,还有那个红毛夷师傅,咱们一起把这堆碎铁重新熔了、锻了。就用这堆‘错’,打出根‘对’的炮管雏形来。让陈石头亲手拉膛线——这次,腿可以疼,城可以危,但心要沉,手要稳。他要学会,就算天塌下来,手里的活计也不能走样。”

林安轨默默听着,忽然问:“蒋爷爷,如果……如果心就是静不下来呢?”

蒋铁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昭,花白的眉毛动了动:“那就记住你怕什么。怕城破?怕人死?怕辜负?把这些怕,都变成手上更准的力道。铁无情,但人有情。咱们这些匠人,就是要把心里的情、怕、念,都炼进铁里,让无情铁,替有情人说话。”

他说完,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测绘另一块碎片。油灯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坑道墙壁上,像一个古老的符号。

同一日,辰时初刻,定海水寨。

海风带着咸腥味穿过木窗,吹动仓房内简陋的草席。十三个荷兰俘虏或坐或卧,大多数人已经吃完了明军提供的粥食,此刻正沉默地望着窗外那片蔚蓝的海——就在两天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驾着快船在那片海上驰骋,炮口指向任何敢于挑战东印度公司权威的船只。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云漪走进来,没带护卫,只跟着一个年轻通译。她今天换了身简单的靛青棉布襦裙,头发用木簪绾成寻常妇人的样式,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米糕,金黄的表面泛着油光,散发出一股甜香。

俘虏们立刻警觉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那个脸上带疤的老水手——名叫德克,据说是船上的舵手长——用荷兰语低沉地说了一句:“女人?来施舍还是审问?”

通译紧张地翻译过来,沈云漪却神色如常。她将托盘放在他们中间的矮几上,自己也在草席边缘盘腿坐下——这个姿势让她失去了高度优势,视线与他们平齐。

“吃吧,刚烤的。”她用汉语说,语气平静,通译同步翻译。

没人动。德克那双灰色的眼睛紧盯着她,像在评估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沈云漪也不急,自己伸手拿起一块米糕,轻轻掰开。热气腾起,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豆沙馅儿。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动作自然得仿佛坐在自家厨房。

沉默在蔓延,只有她细微的咀嚼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终于,一个年纪最轻、脸上还带着雀斑的俘虏喉结动了动——他大概真的饿了,而且米糕的香气很诱人。

“你们船沉前,跳海的有二十一个人。”沈云漪放下米糕,用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们捞起来十三个。还有八个没找到,但如果他们运气好,漂到附近岛上,我们的巡逻船发现后会带他们回来。”

德克眯起眼:“你想问什么?巴达维亚来了多少船?斯泰恩总督下一步计划?还是我们船上货物的清单?”他的语气带着讥讽,“我可以告诉你,但真假你自己判断。”

通译翻译时声音有些发颤。沈云漪却摇摇头。

“那些,郑将军会问你们。我来,是想请你们帮个忙。”她指向窗外海面,那里停泊着几艘正在修补的明军战船,“你们的船快,炮也快。但我们捞起来的几门炮,炮膛里进了海水,锈住了。我想知道,如果锈得不深,该怎么除锈,又不伤到里面的膛线?”

问题太具体,太……匠人。俘虏们愣住了,连德克也一时语塞。

沉默了几息,一个一直低头摆弄自己手指的中年俘虏抬起头。他叫亨德里克,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茧,是典型的炮手的手。“要看锈多深。”他用生硬的葡萄牙语混杂着几个荷兰词说,通译勉强跟上,“浅的,用细河砂混合鲸油,裹在麻绳上,慢慢来回拉磨。深的……就得用酸,但酸会蚀铁,得有人一直盯着,颜色一变就得停。”

“什么酸?”沈云漪追问。

“柠檬酸,或者……醋,浓醋。”亨德里克比划着,“但醋得煮,煮到很浓,像糖浆。涂在锈处,裹上油布,等一天,再磨。我们船上的木匠常这么修被海水泡过的工具。”

“你们船上带柠檬?”

“带,防坏血病。”德克接话,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但这次带的不多,快吃完了。巴达维亚运来的补给船,下个月才到。”

沈云漪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记下。她又问了几个问题:炮座下转轴的铜套磨损了,用什么合金修补最耐磨?帆索的滑轮组,是荷兰式的一个大轮带三个小轮省力,还是英式两个中轮交错更灵活?黑火药受潮结块后,除了晒干筛细,加一点硝石粉能不能更快恢复药性?

都是具体的技术细节,无关军事部署,无关航线秘密。

渐渐地,仓房里的气氛变了。年轻俘虏开始偷偷伸手拿米糕,咬了一口后眼睛亮了亮。另一个胳膊受伤的炮手小声补充说,除锈后用鲸油浸泡一夜,防锈效果更好。亨德里克甚至详细解释了如何用铅垂线和简易量角器校准炮口仰角,虽然他的荷兰术语让通译抓耳挠腮。

等沈云漪起身准备离开时,德克忽然叫住她,用生涩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问:“你……不是官?”

沈云漪在门口停步,回头:“我是匠人。管造东西的。”

“造东西……”德克重复这个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敌意和警惕,已经消融了大半。

走出仓房,吴铁锚正等在廊下,低声道:“郑将军那边审出些别的。分开问话,几个水手的说法能对上。这三艘快船确实是前锋,主力舰队七艘大盖伦船,就在舟山东南一百里左右的嵊山岛锚地。他们在等补给船,也确实是来探我们虚实的,想知道长江口防御到底多强,我们的新船到底什么样。”

“补给船什么时候到?”

“不确定,但快了,可能就这三五天内。另外,”吴铁锚声音更低,几乎耳语,“那个德克,疤脸老舵手,是个老海狗,在印度洋和香料群岛跑过三十年。他喝多了水后话多,说……荷兰东印度公司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巴达维亚评议会的那帮商人,想尽快打通对明国的贸易,哪怕是跟北面那个太监控制的朝廷交易也行,只要有钱赚;但范·德·斯泰恩总督是军人出身,他想彻底打垮我们的水师,把大明沿海变成公司的内湖,独占航路和所有港口。”

沈云漪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海面。几只海鸥正在礁石间盘旋。“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矛盾?”

“有机会。但需要筹码,也需要让对方看到我们的实力和……灵活。”吴铁锚道,“郑将军的意思,趁他们补给未到、舰队分散,集结我们所有能出海的战船,突袭嵊山锚地。就算不能全歼,也要重创他们几艘大船,打掉他们的气焰,逼他们坐下来谈。”

“太冒险。”沈云漪摇头,语气坚决,“我们的船最大问题就是速度不如他们快,炮不如他们利,海上正面强攻是以短击长。即便侥幸胜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她转过身,看向吴铁锚,“我们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这些跨海而来的红毛夷。是阉党,是盘踞在北京紫禁城里的那个毒瘤,是那个要把大明最后一点元气吸干好自己坐上龙椅的魏忠贤。海上这条线,现在能稳住,不让他们切断我们的海运、不让他们武装阉党,就是胜利。”

“那沈总监造的意思是?”

“两手准备。”沈云漪边向水寨议事堂走去,边清晰地说,“第一,继续全力改良爆破船和火箭,做出能真正威胁他们盖伦大船的新玩意儿,让他们下次再来时,得掂量掂量代价。第二,通过这些俘虏,尤其是那个德克,给荷兰人递话——我们不想和他们死磕到底,我们要对付的是北面的伪朝。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做生意,丝绸、瓷器、茶叶,我们有的是;可以租借港口补给,舟山那么多岛,划一两个给他们暂泊并非不可;甚至,如果他们有兴趣,可以合作造船造炮,我们出匠人场地,他们出一些图纸和特殊材料。但前提是,别挡北伐的路,别碰我们的粮道。”

吴铁锚皱眉,跟在她身后:“这……朝廷礼部那边恐怕会斥为‘擅开海禁’、‘私通外夷’。监国那里……”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沈云漪在议事堂门口停下,转身看他,目光清亮而坚定,“这话你私下告诉郑将军,是我的意思,也是现实的需要。他的渠道,想办法把话递到范·德·斯泰恩耳朵里。记住,是私下渠道,不是正式外交照会。要让他们觉得,这是南方务实派的选择,不是软弱。”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让郑将军暗示,如果荷兰人选择和北面阉党交易,那他们得到的只是一个朝不保夕、内部腐烂的政权,而且会立刻成为我们不死不休的敌人。但如果选择和我们接触,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新生、拥有格物院和无数匠人的大明。商人会算账,军人也会。”

吴铁锚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传话。”

济南,德王府,巳时正。

偏厅里静悄悄的,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朱由检坐在紫檀木圈椅里,面前书案上摊着三封信。晨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第一封是林昭从天津发来的详细战报,除了描述王威北撤的经过,更多篇幅在分析那门“一次性”火炮的技术得失,附有科恩和蒋铁匠的初步测绘图表。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冷静,以及立刻投入下一轮技术攻坚的执拗。

第二封是沈云漪的海战简报和后续方略,语气简练,但信息密集。朱由检注意到,她在提及可能的对荷策略时,用了“接触”、“交易”、“技术互通”这样的词,而非一味强调“剿灭”。这是一种务实的转变,他敏锐地察觉到了。

第三封,是半个时辰前刚送到的一一信使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是不眠不休换马赶来的。信封普通,但火漆上的印记让朱由检心头一紧——那是宣府镇的暗记。

信不长,字迹刚劲,甚至有些潦草,显是匆忙间写就:

“臣威顿首:前奉伪命攻津,实非得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见殿下于济南整军经武,延揽边才,林、沈诸公砥柱中流,方知天命攸归,民心所向。臣已率部北返宣府,当竭尽全力,阻建州于长城之外,不使鞑骑一兵一卒南窥。然阉党势大,京师耳目众多,臣暂不能明帜来归,唯此心可鉴。若他日殿下王师北伐,旌旗指处,过居庸关时,臣当开关以迎,箪食壶浆。边关烽火连三月,家国泪尽百年尘。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威再拜。”

没有落款,只在信纸右下角,盖了个小小的私印——一方朴素的虎头钮,那是宣府总兵官的非正式私印,只在极私密、极重要的场合使用,见过的人寥寥无几。

朱由检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咀嚼。然后,他将信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孙传庭。

孙传庭双手接过,迅速阅毕,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王威这是……表态了。虽未明言归附,但承诺守边、开关,已是重大转变。”

“还不够。”朱由检将信收回,小心折好,放入一个不起眼的铁匣中,“他仍在摇摆观望。既怕阉党追究他弃攻天津、擅自北返之责,又怕我们北伐不成,他押错了宝,满盘皆输。所以只承诺‘开关以迎’,而非‘举兵来投’。他在留后路。”

“但至少,”孙传庭斟酌道,“他承诺替我们守住北疆,不让我们北伐时有后顾之忧。这很实在,也很关键。”

“这倒是。”朱由检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校场上,密云卫抽调来的军官们正在卢象升派来的教官指导下,练习新式燧发铳的装填和齐射。口令声、火铳撞击声、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充满了紧绷的活力。“孙将军,卢象升那边准备得如何?”

“回殿下,卢指挥使已秘密抽调八百精锐,都是跟随他多年、在辽东和建州人见过血的老卒。人员已分批化装启程,三日后可全部抵达昌平预定地点。”孙传庭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殿下真要在北伐大军开拔前,亲至昌平?那里离京师太近,离阉党的大本营……”

“要去。”朱由检转身,目光沉静却不容置疑,“王威这样的人,不见真佛,不会真心跪拜。我必须让他亲眼看见,他要效忠的,不是一个躲在江南暖阁里下旨意的监国,是一个敢亲临前线、与将士同赴刀剑的朱家子孙。这比十道诏书都管用。”

他走回案前,手指划过地图上那条从济南蜿蜒向北、经过天津、最终指向居庸关和昌平的路线:“况且,北伐不可能一蹴而就。天津一战,我们展现了守城的能力和火器的锋利,但野战呢?在平原上面对数倍于我的骑兵冲击呢?强攻北京这样的坚城呢?我们需要更多的‘王威’,至少是更多愿意观望、在关键时刻不会死战的‘王威’。”

孙传庭肃然,深深一揖:“殿下思虑深远,非臣所能及。只是此行……实在太过危险。阉党锦衣卫、东厂番子无孔不入,万一……”

“萨尔浒危险吗?广宁溃败时危险吗?北京城破、父皇……驾崩那夜危险吗?”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像沉重的锤子敲在人心上,“孙将军,我们已无路可退。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江山易色,神州陆沉。进一步,或许九死一生,但终究还有一生。这一线生机,是无数人用血换来的——是天津城头那四百二十七名阵亡将士的血,是定海外海沉没战船上那些水手的血,也是将来北伐路上,你我,以及在座诸位,都可能要流的血。”

他拿起林昭那封战报,翻到最后几行,指着其中一段:“林总监造说,他们准备用那门废炮的碎片,重新熔炼锻打,造一根新炮管的雏形。这叫‘淬错成真’。我们如今在济南、在南京、在海上做的一切,何尝不是如此?用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牺牲淬炼出的这点星火,去点燃那个早已从内部腐朽的巨厦。星火虽微,可燎原野。”

孙传庭眼眶微热,再次深深行礼:“末将……明白了。三日后,末将亲率一队最精锐的骑兵,护送殿下秘密北上。路线已规划好,沿途皆有我们信得过的人接应掩护。”

“不。”朱由检却摇头,“你留在济南,继续主持整训军官,统筹粮草军械。这是根基,不能乱。让赵黑虎带他那队人跟我去。他们本就是北直隶人,熟悉道路、方言,擅长隐蔽行军和侦察,五十人足够了。人越多,目标越大,反而容易泄露行踪。”

“可是赵黑虎手下只有五十人,万一……”

“没有万一。”朱由检打断他,语气决断,“这件事,除了你、我、卢象升和赵黑虎,不要再让第五个人知道具体行程和目的地。对王府内外,就说我连日操劳,感染风寒,需要静养数日,不见外客。一应公文,由你和几位先生代拆代行。”

“……是。”孙传庭知道劝不动,只能领命,“末将这就去安排,定会挑选最可靠的人手,准备最稳妥的方案。”

孙传庭退下后,偏厅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人。他重新站到地图前,手指从济南移到天津,停留片刻,感受那座城市刚刚经历的痛楚与坚韧;又从天津移到北京,在那个代表帝都的黑点上轻轻一按,仿佛能感受到其下涌动的黑暗与污浊;最后,手指停在昌平。

昌平,大明皇陵所在之地,列祖列宗沉睡之处。

那地方离紫禁城,不到百里。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他默念着这副东林书院的对联,缓缓闭上眼睛。

天津,午后,阳光有些灼人。

陈石头是被腿上阵阵抽搐的疼痛唤醒的,但比疼痛更先进入意识的,是鼻端浓重的草药味和耳边模糊的人声。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老军医孙老头那张皱纹深刻的脸,正凑在他腿边,手里拿着一把细长锋利的小刀,刀尖在炭火上烧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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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忍,最后一点腐肉,剔干净就好得快。”孙老头声音平稳,手上动作却极快,刀尖精准地剜掉伤口边缘一小块暗色的组织,撒上褐黄色的药粉,然后用煮沸晾凉的新麻布快速包扎。

剧烈的疼痛让陈石头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他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像堵了沙砾。

守在旁边的李二顺立刻端来温水,小心扶起他的头,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陈石头才嘶哑地挤出两个字:“炮……”

李二顺眼圈立刻就红了,用力点头:“打响了!石头叔,你造的那炮打响了!一炮就打碎了王威的帅旗!他吓得立马就拔营跑了!咱们的城……守住了!”

陈石头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十天来的高烧昏沉,有腿上的钻心疼痛,有对城墙坍塌的恐惧,更有此刻如释重负的虚脱。

成了。

那枚贴着心口放的、完整的万历通宝,没有辱没。师傅,孙前辈,你们看见了吗?

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蒋铁匠和林昭一前一后进来,林安轨跟在后面,手里小心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

“醒了?”蒋铁匠走到床前,没有一句寒暄问候,直接将他一直拿在手里的图纸摊开在陈石头眼前,“看看,你拉的膛线。每一道,都在这上面。”

陈石头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看向图纸。那些他闭着眼都能在脑中勾勒出的螺旋纹路,此刻以无比精细、甚至堪称残酷的方式被呈现出来。西洋测绘工具标出的角度和深度,蒋铁匠用炭笔圈出的不均匀处,科恩用红笔标注的应力集中点……每一道凸起、每一点凹陷、每一寸偏离完美直线的弧度,都清晰可见,无处遁形。

就像一个工匠最隐秘的失误,被放在阳光下暴晒。

陈石头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看明白了?”蒋铁匠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平静,“你心浮了。浮在哪儿,铁就裂在哪儿。手艺到了你这地步,差的就是这最后一点‘定’。李老蔫没来得及教你这个,因为教不了,只能自己悟。”

“我……”

“没怪你。”蒋铁匠摆摆手,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辩解或自责,“那种情形,换了老夫在那种绝境里,手可能抖得更厉害,心可能乱得更彻底。但咱们现在不是论对错功过,是论因果得失。你的‘因’——那晚所有的急、所有的怕、所有的咬牙硬挺,都在这图里,在这堆碎铁里。现在,咱们要一起,种个新的‘果’。”

他示意林安轨打开木盒。盒子里铺着软布,上面整齐排列着那门废炮的碎片,每一块都用细绳系着小木牌,牌上用炭笔写着编号。旁边还有更小的纸条,记录着该碎片的重量、厚度、断口形态、在炮身上的原始位置。

蒋铁匠伸手,拿起其中一块约巴掌大、边缘呈锯齿状的碎片,放在陈石头摊开的手心。

碎片冰凉,沉甸甸的,断裂处参差不齐,摸上去有些硌手。

“三天。”蒋铁匠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天后,等你能坐起来了,咱们就把这些碎铁,按编号一块不差地收好,重新投进炉子,熔了,锻了。就用这堆‘错’,打一根‘对’的炮管雏形出来。然后,等你这条腿能沾地了,哪怕还得拄着拐,你也得亲手,再拉一遍膛线。”

陈石头握着那块冰冷的碎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断裂的边缘。铁不会说话,但它的触感、它的重量、它每一个不规则的棱角,都在诉说着什么——诉说着昨夜烽火台里炙人的高温,诉说着拉床吱嘎作响时他心中的焦灼,诉说着成功击发后的狂喜,也诉说着此刻映入眼前的、冰冷的、无可辩驳的缺陷。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蒋铁匠,看向站在后面的林昭。

林昭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我和安轨给你打下手。科恩先生负责记录每一个步骤的数据。蒋老掌总。咱们这些人,就用这堆废墟,给后来的人,蹚一条更稳当的路出来。”

陈石头觉得眼眶一阵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猛地低下头,盯着手心那块碎铁,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他想起师傅李老蔫临终前,烧得迷迷糊糊时,还紧紧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手艺……传到你手里……不是让你守着……不变……是让你……踩着我们的肩膀……往更高处……够一够……”

他又想起孙石头那半枚铜钱,被沈总监造轻轻按进自己这半枚时,那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响。两半合一,严丝合缝。

原来,传承从来不是简单地接过一件信物,学会一套手艺。

是接过一整座山——前辈们用血汗、用生命堆垒起来的山。然后,你得咬着牙,拖着可能还在流血的腿,踩着那些粗糙不平、甚至带着裂痕的石头,继续往上垒。哪怕手会抖,心会慌,石头可能垒歪,但你不能停。

因为山脚下,是万家灯火,是生生不息。

“好。”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用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他握紧了那块碎铁,硌人的边缘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三天后……咱们开炉。”

窗外,烈日当空。烽火台坑道里,那堆标注着编号的冰冷碎铁静静躺在木盒中,等待着下一次重入熔炉,再历千锤百炼。

而在更南方波涛万顷的海上,沈云漪正试图用米糕和匠人间的对话,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

在更北方巍峨蜿蜒的长城边,朱由检正准备踏入虎穴,去摘取那颗可能改变天下大势的果子。

星火散于四野,或有明灭,但未曾断绝。它们在熔炉里,在波涛间,在险峰上,执着地燃烧着,等待着某一刻的相聚,汇成那足以照亮长夜、重塑山河的燎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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