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六月廿五,卯时正。
天津城南的烽火台坑道里,炉火第三次被点燃。不同于三日前那场争分夺秒、带着绝望气息的应急锻打,也不同于昨天浇注时那种全神贯注的紧张,今日的炉火烧得格外沉稳,火光在坑道墙壁上投下温暖而持久的跃动光影。
蒋铁匠站在炉前,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臂上那些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烫伤疤痕。他手里握着一根三尺长的熟铁钎,钎尖探入炉膛深处缓缓搅动,眼睛紧盯着铁料颜色的微妙变化——从暗红到樱桃红,再到橙红,最后是那种均匀明亮的橘黄色。
“火要沉。”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在坑道里显得异常清晰,“沉下去,铁里的杂质才会浮上来,筋骨才会松软。”
科恩站在炉侧三步外,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双层沙漏和一个用线装订的炭笔本子。他每隔一刻钟就记录一次:通过观察火焰颜色和铁钎变色程度估算的炉温、风箱鼓动的节奏、蒋铁匠偶尔低声说出的判断词,以及他自己根据欧洲冶金经验添加的备注。沙漏细沙流动的簌簌声,与炉火的呼呼声、风箱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林昭和林安轨父子分立在炉火两侧,各自扶着一条熟铁锻造的长钳。两人都换上了便于活动的旧短打,额头上系着汗巾。角落里,陈石头半靠在铺了厚棉垫的板车上,那条伤腿被小心地固定着,毯子盖到膝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万历通宝,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李二顺和王铁臂带着七八个精挑细选的年轻匠人守在风箱、炭堆、模具、工具架等各个位置上,每个人都屏着呼吸,像一尊尊等待号令的泥塑。
空气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焦炭和热铁特有的气味浓烈得化不开,汗水从每个人的毛孔里涌出,在皮肤上汇成细流,又在高温中迅速蒸发,留下一层薄薄的、带着咸涩的白色盐霜。
“时辰差不多了。”蒋铁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他将铁钎缓缓抽出,钎尖呈现出一种纯净明亮的亮白色,边缘微微泛着青蓝。“铁性到了最旺的时候,筋都开了,杂质也浮净了。准备出炉!”
林昭和林安轨同时握紧长钳,上前半步,钳口对准炉门。王铁臂用特制的长铁钩钩住炉门底部的铜环,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侧方拉开!
炽白的光芒瞬间从炉膛内迸发出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熔化的铁水如同一条挣脱束缚的光河,带着惊人的热量和光芒,顺着预先铺设好的黏土泥槽奔涌而出,注入早已预热至暗红色的巨大石墨坩埚中。铁水入埚时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咕嘟声,表面剧烈翻滚,浮起一层灰黑色的氧化物和杂质。
“除渣要快!要净!”蒋铁匠沉声喝道。
李二顺早已持着一柄长柄漏勺候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手腕翻动,漏勺精准地舀起浮在最上层的杂质。他动作极快,勺起勺落间,暗色的浮渣被撇到一旁备好的铸铁废渣桶里,发出嗤嗤的响声。一连舀了七八勺,铁水表面才渐渐变得光洁明亮,像一面熔化的铜镜,清晰地映出炉火和周围人影的倒影。
蒋铁匠亲自探头看了一眼坩埚,点点头:“可以浇注了。”
两名体格最健壮的年轻匠人立刻上前,用特制的抬杠穿过坩埚两侧的铜耳,闷喝一声,将数百斤重的坩埚稳稳抬起,移至炮管模具正上方。模具由上下两半精制的油砂型合拢而成,用铁箍紧紧固定,内腔事先用细木炭粉反复涂抹打磨过,以确保铸件表面尽可能光滑。
坩埚倾斜,第二道铁水之河奔涌而出,这一次注入的是决定性的型腔。铁水与砂型接触的嗤嗤声持续不断,大量白色水汽蒸腾而起,混合着炭粉和黏土受热产生的气味,在坑道内弥漫开来。光线变得更加朦胧,所有人的轮廓都在蒸汽中变得模糊,只有那道光河和炉火的颜色依旧清晰。
浇注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这是蒋铁匠凭经验估算的,既要保证模具每个角落都充满,又不能因铁水温度下降太多而影响流动性。当模具顶部的冒口开始有铁水稳定溢出时,他抬手示意:“停!稳住!”
坩埚被缓缓扶正。蒋铁匠接过李二顺递来的一柄小铁勺,从坩埚里舀起最后一勺铁水——那是经过长时间静置和除渣后最纯净、温度也最均匀的部分,行话叫“铁精”。他小心地将这勺铁水浇在模具顶部的冒口上,看着它慢慢渗入,补充铸件冷却收缩时可能产生的缺陷。
“封口!静置!”蒋铁匠退后一步,将铁勺扔进一旁的水桶,发出剧烈的嗤啦声和一大团白汽。直到此刻,他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放松神情,那深刻皱纹的弧度似乎柔和了半分。
沉重的铸铁盖板被迅速盖上,缝隙用调好的湿黏土仔细封死,确保没有一丝热气外泄。接下来,就是至少十二个时辰的自然冷却,急不得,也催不得。强行加速冷却会导致铸件内部应力不均,产生裂纹,前功尽弃。
坑道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汗湿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第一关,过了。”蒋铁匠走到陈石头的板车旁,撩起衣襟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烟灰,“用的是你那堆碎铁的料,但熔炼的火候、除渣的时机、浇注的速度,都按最稳妥的规矩来。这根毛坯,底子会比上次那根匀实。”
陈石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才嘶哑地挤出声音:“蒋老……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蒋铁匠摆摆手,在他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捶了捶自己的腰,“匠人的本分罢了。倒是你,”他看向陈石头仍旧苍白的脸和裹得严实的伤腿,“记住这个滋味。疼,焦,怕,急——这些都会钻进你手里,再钻进铁里。下次再碰到绝境,先得把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按住了,手才能稳。”
陈石头用力点头,将那枚铜钱攥得更紧。
科恩拿着记录本走过来,递给林昭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蒋匠官对火候的判断……难以置信的精确。他没有我们的温度计量仪器,但通过观察火焰颜色、铁水流动性、甚至听铁水在坩埚里翻滚的声音,就将炉温控制在了最理想的区间。除渣时机也把握得极好,铁水纯净度比我们上次在南京工坊的试验结果高出至少两成。”
林昭接过本子,上面用流畅的荷兰文和略显生涩但工整的汉字混杂记录着数据、符号和简图。他注意到,蒋铁匠在几个关键时刻低声说出的“火沉了”、“气匀了”、“铁性到了”,在科恩的记录里正好对应着不同的温度范围和物理状态。“经验就是他们传承了千百年的‘温度计’。”林昭对科恩道,目光扫过坑道里那些年轻匠人专注的脸,“眼睛、耳朵、鼻子,还有这双手的触感,就是他们的仪表。接下来至少需要十二个时辰冷却。科恩先生,请您继续监测模具外壁不同位置的温度变化,这对我们掌握大型铸件的冷却规律非常重要。”
“明白。”科恩接过本子,回到他设在模具旁几个关键测温点的观测位置,那里摆着几个不同规格的沙漏和几个特制的、插入砂型浅层的薄铁片——通过观察铁片变色速度,可以间接判断内部冷却进程。
林昭走到一直沉默站立的儿子身边,伸手拍了拍他汗湿的肩膀:“你去歇两个时辰,换身干爽衣服,吃点东西。这里有我和蒋老盯着。”
林安轨也确实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这不仅是一夜未眠的身体劳累,更是精神上长时间高度紧绷、屏息凝神后的骤然松懈。他点点头,没有逞强,看了一眼仍在模具旁仔细检查封泥的蒋铁匠,又看了看板车上目光依旧黏在模具上的陈石头,低声道:“爹,那我去了。”
“去吧。”
林安轨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坑道。晨光已彻底驱散夜色,天津城南的街巷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零星的人声和车马声。他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和烟火气的清凉空气,感觉肺腑都为之一清。
同日巳时三刻,舟山群岛,定海水寨东南三十里外,一片被当地人称作“鬼见愁”的隐秘海湾。
三艘新下水的“镇海级”铁肋木壳战船静静停泊在背风的陡峭崖壁之下,帆已全部收拢,桅杆上挂着破旧的渔网和几件晾晒的旧衣裳作为伪装。最大那艘“镇海三号”的舱室里,沈云漪正与郑芝龙、吴铁锚围着一张摊在矮几上的海图。海图是郑芝龙手下积年的老海商手绘的,标注着舟山周边数十个岛屿、暗礁、水道和洋流信息,有些地方还有用朱笔小字写下的备注——“此处春多雾”、“夏有鲸群”、“秋可避北风”。
“那个德克,疤脸老舵手,今天早上松口了。”郑芝龙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图上嵊山岛以东约十五里的一片海域,“不是直接说出补给船的位置——他不敢,也未必知道得那么精确。但他暗示,如果我们真要找,可以留意这一带黎明前后的海面。荷兰人的大船在锚地也会生火造饭,无风或微风的清晨,炊烟能在十几里外被眼尖的了望手发现。他说他们以前在印度洋追踪葡萄牙商船时,就常靠这法子。”
“他为什么肯透露这个?”沈云漪问,目光没有离开海图。
“一是咱们仁义。”郑芝龙掰着手指头数,“他那十三个同伴,包括三个重伤的,咱们的医官都尽心治了,用的药不比咱们自己弟兄差。有个小子伤口化脓高烧,医官守了一夜,今早烧退了。德克去看过,回来半天没说话。”
“二嘛……”这位海上枭雄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在风浪和刀口间磨砺出的精明与透彻,“我让几个机灵的手下,这几天轮着去‘伺候’他们,送饭送水时,‘不经意’地闲聊。说沈总监造正在筹划,等赶走了北边的阉党,要在舟山开辟一个专供番商补给、贸易的港口。抽成比巴达维亚低两成,只要守规矩、不劫掠商船、不贩卖鸦片,保证他们在港口内的安全和公平交易。还‘说漏嘴’,提到可能会雇些有经验的红毛夷水手当教官,薪饷从优。”
郑芝龙看向沈云漪:“德克是老海狗,在海上漂了三十年,听得懂这里面的意思。巴达维亚评议会那帮老爷抽得狠,规矩多,还要他们这些苦哈哈的卖命。要是东边真有个安稳赚钱、还能活着回家养老的地方……”
“他想给自己,也给那些不想莫名其妙死在这片陌生海域上的同伴,留条后路。”吴铁锚接口道,这位老船匠看事情往往一针见血。
“正是这个理。”郑芝龙点头,随即又皱起眉,“不过沈总监造,咱们真要跟红毛夷谈生意、开港口?这事……朝里那些读圣贤书的老夫子知道了,怕是宁可撞死在金銮殿柱子上,也要骂咱们‘擅开海禁’、‘私通外夷’、‘以夷变夏’啊。”
“北边坐在金銮殿里的,现在是一群吸食民脂民膏、企图篡位的阉宦和其党羽。”沈云漪语气平静,手指在海图上从舟山划向长江口,又划向更北方的登莱,“我们要北伐,陆路艰险漫长,海路这条血脉不能断。粮食、火药、铜铁、伤药、乃至从福建、两广招募的熟练水手和匠人,都可能需要从海上转运补充。荷兰舰队横在东海航路上,始终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刀。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要彻底剿灭他们,难如登天,且必然损失惨重,耽搁北伐大计。”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既然暂时剿不了,就要想办法稳住他们,至少让他们不成为阉党的帮凶。一个安全可靠的补给港,一份稳定且有厚利的贸易契约,对远航数万里、求财甚于求战的东印度公司商人和水手来说,比多打一场胜负难料、代价高昂的仗更有吸引力。我们要利用他们‘商’的一面,来制约他们‘兵’的一面。”
舱内沉默了片刻,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响。
“但光给甜头,恐怕不够。”吴铁锚沉吟道,“红毛夷狡诈,见我们示弱,说不定更会得寸进尺。”
“所以还得让他们知道疼。”沈云漪转向吴铁锚,“吴师傅,那两艘按新想法改装的爆破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吴铁锚精神一振,立刻答道,“按您的构思,加装了触杆触发机关。船头伸出一根三丈长的老毛竹,削薄了减轻重量,前端包铁,内藏燧石火镰机括。竹竿根部与船体活动连接,只要前端碰到硬物——比如敌船船舷——受到足够压力,就会触发机关,点燃火龙出水推进器的引信,将整艘爆破船在最后瞬间加速撞上去。竹竿本身很轻,几乎不影响航行速度,而且设计成可快速拆卸更换,坏了也不怕。”
“在静水池试过吗?”
“试过三次,触发很灵敏,延迟不超过半息。”吴铁锚顿了顿,面色转为凝重,“但静水池无风无浪,海上情况复杂得多。风浪大时,竹竿会晃动,操船者需要极丰富的经验,才能在颠簸中把握最后几十丈的距离,确保竹竿能准确触到敌船。而且……一旦触发,就是有去无回。”
“用老手,用自愿者。”沈云漪看向郑芝龙,语气郑重,“郑将军,请你从手下和格物院船厂调来的水手中,挑选六个最精明、最胆大、操船技术最过硬的老手。告诉他们实情,这是九死一生、十死无生的险活。若愿去,格物院和监国府会联名立下文书,养他们家小一世温饱无忧,他们的名字,将来会刻在舟山港码头最高的纪功碑上,受后来者香火祭奠。”
郑芝龙肃然,抱拳道:“沈总监造放心,我手下不缺敢为兄弟、敢为后路拼命的真汉子。我亲自去挑,亲自跟他们说。什么时候动手?”
“等。”沈云漪的目光再次投向舱外那片被朝阳染成金红的海面,“等他们的补给船出现,等他们船队最松懈、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我们不强求全歼,只要炸沉或重创他们一两艘关键的盖伦大船,让他们肉疼,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有谈的诚意,也有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能力。然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再把德克今天暗示的关于炊烟的线索,通过‘意外’的方式,让范·德·斯泰恩总督‘自己’发现。要让他觉得,是我们内部管理出了疏漏,是他手下的老海狗经验丰富,才抓住了我们的破绽。”
郑芝龙和吴铁锚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其中更深层的算计——既要展示足以伤人的獠牙,又要递出可供握手的橄榄枝,还要让对方觉得这橄榄枝是他凭本事够到的,而非施舍。这分寸的拿捏,远比真刀真枪打一场硬仗更考验心术和手腕。
“另外,”沈云漪补充道,从袖中取出一封已写好的信递给吴铁锚,“派人快船送回南京,面交蒋老和钱尚书。请他们开始着手,以格物院和监国府的名义,拟定一份《舟山通商及航道安全暂约》草案。内容可以宽泛些,但核心要写明‘平等互利’、‘共守航道’、‘缉剿海盗’、‘公平抽税’几项。我们要让荷兰人觉得,我们是有备而来,有章可循,是真心想建立一种新的、稳定的关系,而不是被逼无奈下的权宜之计。”
“是!”吴铁锚双手接过信,郑重点头。
“还有,”沈云漪叫住正要转身去安排的郑芝龙,“郑将军,派去监视嵊山锚地动静的哨船,务必加倍小心,宁可跟丢,也不要暴露。我们要的是时机,不是打草惊蛇。”
“明白!”
济南,德王府,夜渐深沉。
朱由检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并非紧急公文,而是一卷纸页已经有些发黄的《孙子兵法》。但他并未阅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一行字上反复摩挲,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和墨迹微微的凸起。
更漏滴答,烛火摇曳。
门外传来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朱由检抬起头:“进。”
赵黑虎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反手掩上门,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都安排妥了。五十个弟兄,分五批,扮作行商、脚夫、探亲的百姓、游方郎中,已按照不同路线,在今夜和明日凌晨陆续出城。最终汇合点定在城北二十里的黄家庄,那里有我们早年置下的一处旧货栈,僻静可靠。”
“马匹、干粮、兵器、身份凭证呢?”朱由检问,声音平静无波。
“马匹选的是耐力好的口北马,不显眼;干粮备了七天份的炒米、肉脯和盐;兵器以短刃、手弩和便于隐藏的软鞭为主,长兵只带了六把腰刀,用作仪仗。身份凭证,”赵黑虎从怀中取出几块木牌和几张纸,“有卢指挥使提供的昌平‘民壮巡防营’腰牌三块,伪造的北直隶几府开具的路引七张,还有几张空白但盖了模糊私印的货单,必要时可以充作商队凭据。”
“路线规划?”
“走早路,尽量绕开大城和主要官道。”赵黑虎膝行两步,靠近书案,用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虚划,“济南西北门出,先向西到禹城,然后折向北过高唐,避开临清;过清河后进入北直隶,走南宫、新河,这一段阉党控制相对薄弱;从深州开始进入险地,走乡间小道,过涿州时最为凶险,那里离京师太近,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多如牛毛。最后一段,恐怕得弃马走山路,从西山余脉插向昌平。”
他抬起头,黑瘦的脸上目光沉静:“全程约八百里,我们脚程快,昼伏夜行,避开官驿,七日内应可抵达昌平西的山神庙。沿途有我们早年布下的七个暗桩点,分布在村庄、寺庙或不起眼的小客栈,可以补充食水、更换疲惫的马匹、获取最新的风声动静。”
“阉党的关卡和巡查,尤其是德州、沧州、保定这几处重镇,如何应对?”
“德州运河关卡最严,但我们对运河上的门道熟,已安排了一条货船,载我们几个‘商贩’混过去。沧州和保定两处巡检司,主要靠腰牌和路引,再塞些散碎银子,应该能应付。最麻烦的是过涿州之后,进入顺天府地界……”赵黑虎眉头微锁,“那里盘查极严,常有锦衣卫带队抽查。届时需要见机行事,可能得分散成两三人的小股,走不同的山坳野径。好在末将和几个老弟兄对这一带的山路还算熟悉。”
朱由检沉默片刻,将《孙子兵法》缓缓合上:“孙将军知道我们具体的路线和汇合点吗?”
“不知道。”赵黑虎答得干脆,“按殿下吩咐,末将只告诉孙将军大致方向是往北,具体汇合地点、暗桩位置、备用路线,都由末将单独掌握,连手下弟兄也是分段告知。”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色,半晌才道:“赵大哥,这一路,艰险异常,辛苦你了。”
赵黑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这位年少监国,私下里虽待他们这些出身草莽的旧部颇为宽和,但如此称呼,却是破天荒第一次。“殿下折煞末将了!”他重重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当年孙石头大哥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过,铁路通的不仅是货,更是天下人的活路。末将没念过书,不懂大道理,就会些护镖走货、钻山趟河的粗笨把式。能护着殿下走这一趟,是末将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弟兄们也都是这个心思!”
“起来吧。”朱由检转身,伸手虚扶,“明日丑时三刻,我从王府西侧小门出发,只带两个贴身小厮装束的亲随。府里会对外宣称我风寒加重,咳血不止,需绝对静养,由孙将军代行监国事,一应公文奏报皆由他处断。一切……就托付给赵大哥和同行的诸位兄弟了。”
“末将誓死护卫殿下周全!五十个弟兄,人人皆愿效死!”赵黑虎再次顿首,起身时眼眶已有些发红。他不再多言,抱拳一礼,又如影子般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朱由检走回书案前,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王威那封信。信纸边缘已经因反复摩挲而有些发毛起皱。他展开,就着烛光,又一次逐字看过。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他轻声念出最后这八个字,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几不可闻。然后,他将信纸凑近跳跃的烛火。橙黄的火苗先是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刚劲潦草的字迹逐一吞没,化作蜷曲的焦黑,最终成为一小撮轻轻一吹便散去的灰烬。
有些承诺,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就好。
留在世上,反成授人以柄的祸端。
天津,六月廿六,子时过半。
烽火台坑道里,那具巨大的模具已经静静冷却了整整二十四个时辰。蒋铁匠用手背贴在模具不同位置的外壁上试了试温度,又俯身贴近,仔细倾听——铸件在冷却收缩时,有时会发出极轻微的、类似陶器开裂的“叮”声,有经验的匠人能借此判断内部应力情况。
听了半晌,他直起身,点了点头:“可以开模了。”
坑道里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陈石头甚至忍不住试图撑起身体,伤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被一旁的李二顺急忙按住。
“石头叔,您别动!看着就行!”李二顺声音发紧,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王铁臂和四个特意挑选的、臂力稳当的匠人拿起铁锤和撬棍,围住模具。他们先小心地敲掉外层的封泥和加固的铁箍,然后用撬棍插入砂型接缝处,均匀发力。干燥的砂型发出沉闷的碎裂声,细沙簌簌落下。
上半砂型被缓缓移开。
暗红色的、尚带余温的炮管毛坯,静静地躺在下半砂型中,轮廓初现。
蒋铁匠戴上厚厚的粗布手套,第一个上前。他并未急着将毛坯取出,而是先沿着管身,一寸一寸地用手抚摸过去,感受表面的粗糙度,寻找可能存在的铸造缺陷。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手指时而按压,时而轻叩。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追随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终于,蒋铁匠的手在靠近炮尾约四分之一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用手指在那处反复摸了摸,又低头细看。
“这里,”他指着那处不太明显的、约铜钱大小的局部凸起,“有个小‘瘤’,浇注时铁水可能有点紊流,或者砂型有细微松动。不算大毛病,锻打修型时可以把它打匀、融入管壁。”
林昭也上前,仔细查看。在多个火把的照明下,这根新铸的毛坯整体轮廓比陈石头那根应急之作要匀称规整得多,壁厚均匀,内膛虽然还是粗糙的铸造表面,但已经能看出笔直流畅的雏形,没有明显的弯曲或厚薄不均。
“底子不错。”林昭给出了判断。
蒋铁匠这才示意王铁臂等人,将毛坯从下半砂型中小心抬出,平放到早已准备好的厚重铁砧台上。毛坯依旧温热,但在空气中迅速转为暗红、继而暗黑。
“接下来,是锻打修型和镗孔。”蒋铁匠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目光转向板车上眼巴巴望着的陈石头,“小子,坐得起来吗?看清楚了,这是你不能动手的时候,最该用眼睛和脑子记住的东西。”
陈石头咬紧牙关,在李二顺的搀扶下,忍着腿痛,一点点将上半身撑得更高,确保视野无碍。他用力点头,眼睛睁得极大。
蒋铁匠走到墙边的工具架,从一排锤子中,取下一把造型颇为独特的修型锤。锤头不大,仅比拳头略大,但形状偏长,一面是平的,另一面带着微微的、流畅的弧度,锤柄是坚韧的老山檀木,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
“这是‘修型锤’,也叫‘匀筋锤’。”蒋铁匠将锤子在手里掂了掂,“锻打炮管毛坯,不是要把它打薄、打细,是要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把铸造时铁水冷凝形成的、有些松散的晶粒结构重新打密实,把铁里的‘筋’——也就是纹理——重新排布均匀,顺便,把那个小瘤子,还有砂型可能带来的其他微小不平,都一点点锤打进去,融为整体。”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王铁臂将毛坯需要修整的区域,在炉火中重新加热。不是全加热,只加热需要锻打的那一段,以避免其他部分因反复受热冷却而产生新的应力。
火焰再次升腾,王铁臂沉稳地拉动风箱。待那段毛坯被加热到合适的温度——从暗黑色转为均匀的暗红色时,蒋铁匠摆了摆手。
他没有立刻下锤。而是站在那里,微微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才睁开眼,举起锤子。
咚!
第一锤落下,声音并不尖利,反而有种沉闷而扎实的质感,不像寻常打铁的叮当声,倒像古寺里敲响的晨钟,余韵悠长。
锤头精准地落在那处小凸起的边缘。暗红色的金属在锤击下微微变形,凸起似乎被砸平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看力道。”蒋铁匠一边沉稳地挥动锤子,一边解说,声音在规律而富有韵律的锤击声中时断时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能太轻……轻了,劲吃不到铁里……打不动……白费力气……不能太重……重了,外面看着平了……里面可能打出暗伤……裂缝……要让它‘吃’进劲……又不过……就像揉面……要把面揉透……又不能揉死了……”
咚!咚!咚!
锤击声在坑道里回荡,节奏不快,每一下之间都有短暂的间隔,仿佛锤子也需要呼吸。蒋铁匠的手臂稳如磐石,花白的头发被汗湿贴在额角,但他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消失,只剩下眼前这一块需要耐心驯服、引导的红铁。他并非只锤打凸起处,而是以那为中心,锤点如涟漪般一圈圈向外扩散,力道也由中心向边缘逐渐递减,确保变形均匀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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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头看得入了神,连腿上的疼痛似乎都暂时忘却了。他见过师傅李老蔫锻打铁器时的举重若轻,也见过蒋铁匠在南京工坊里处理难题时的雷霆手段,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将一次看似简单的锻打修型,与“静心”、“匀气”、“手感”、“火候”这些看似玄妙的东西如此清晰地联系在一起。老人的每一次呼吸调整,每一次手腕角度的微调,每一次锤头接触铁料瞬间的力道变化,都像是在演练一套深奥的拳法,或书写一幅沉稳的大字。他忽然想起师傅曾念叨过的一句:百炼钢成绕指柔,功夫都在锤子外。
林昭站在一旁,同样屏息凝神。他想起很多年前,孙石头在徐州铁匠铺里,一边锤打一根始终不直的熟铁条,一边对他说:“昭哥儿,你听。好匠人打铁,锤下听不见铁声,听见的是自个儿的心跳。心里乱了,锤声就飘;心里静了,铁就听话。”
科恩几乎忘了记录,他被眼前这充满古老东方智慧和极致手工控制的场景深深吸引。直到一锤之后,蒋铁匠呼吸节奏略有变化,他才猛然惊醒,飞快地在炭笔本上记下:锻打节奏变化,可能与铁料温度下降或内部应力调整有关……
时间在这一下下沉闷如心跳的锤击中悄然流逝。那段毛坯在反复的局部加热和精准锻打下,形状越发匀称流畅,表面的微小瑕疵渐渐消失不见,与周围管壁融为一体,整体呈现出一种流畅而富有内在张力的线条。原本有些生硬的铸态表面,似乎也被锤打得带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属于锻打的独特质感。
终于,蒋铁匠停下手,将锤子拄在地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脯微微起伏。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对林昭道:“这段,可以了。锻打修型这关过了。等完全冷却后,就能上镗床,把内膛镗直、镗光、镗到标准尺寸。然后……”他看了一眼陈石头,“才是拉膛线。”
他走到陈石头的板车前,将手中那把修型锤递过去。锤柄因为长时间的握持和传导的热量,依旧温热。
“记住这个手感。”蒋铁匠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记住呼吸怎么配合下锤,记住眼睛怎么看铁色判断温度变化,记住耳朵怎么听锤声和铁被锤打时的细微声响。等你这条腿能沾地了,哪怕还得拄着拐,下一根炮管的锻打修型,你来。”
陈石头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像接过圣物般,郑重地捧过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锤子。锤柄温润的木头触感,残留的老人掌心的温度和汗渍,还有那仿佛尚未消散的、沉稳如心跳的锤击韵律,一起透过掌心,传入他的身体。
炉火渐熄,坑道里只剩下几支火把和油灯提供照明,光线昏暗。
但那根刚刚经历了熔铸、浇注、冷却,又承受了千锤百炼的炮管毛坯,却在昏黄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种沉静、内敛、却又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光泽。
它不再是墙角木盒里那些编号散落的、破碎的“错”。
它正在痛苦而坚定的重生中,一点点变成“真”。
坑道外,东方天际,启明星悄然亮起,清冷的光芒,注视着这片古老土地上,又一次在灰烬中挣扎起身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