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六月廿七,戌时。
天津烽火台坑道里,那根完成锻打修型的炮管毛坯已彻底冷却,静静横在特制的木架上。毛坯旁,一座新制的镗床正在做最后的调试。这镗床说是“床”,实则是个由硬木框架、熟铁导轨、绞盘和一组大小齿轮组成的简陋装置,与南京格物院精工坊里那些不可同日而语,却是蒋铁匠带着王铁臂、李二顺等人,用三天时间硬生生“攒”出来的。
“导轨必须绝对平直。”蒋铁匠蹲在镗床边,手里拿着一把三尺长的铸铁平尺,贴着导轨一寸寸检查,眼睛几乎贴到尺面上,“差一丝,镗出来的孔就偏一线;偏一线,炮弹出去就歪一丈。”
李二顺正蹲在地上,用细油石小心翼翼地打磨一根手腕粗的熟铁镗杆。王铁臂坐在一旁条凳上,手里拿着把旧锉刀,正不紧不慢地修整一个齿轮的毛刺,闻言抬了抬眼,朝蒋铁匠那边点了下头,声音平缓:“蒋师傅放心,那导轨是二顺领着两个后生,按你说的麻绳吊线法子,校了整九遍。我最后用眼睛和这老手挨寸摸过,两头平得跟镜面似的,差不出半根头发的份量。”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锉他的齿轮,动作不快,却稳当得仿佛那齿轮是面团捏的。
“镗刀呢?”蒋铁匠又问。
李二顺连忙捧过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把形状各异的镗刀。刀头都是新打的精钢,用铜套固定在刀杆上,可以更换。从最粗的“开荒刀”到最细的“光刀”,依次排列。
蒋铁匠拿起那把最粗的开荒刀,对着油灯细看刀尖的角度和刃口的研磨情况。刀尖呈略带弧度的三角形,这是为了在初次镗削时既能吃进铁料,又不至于因阻力太大而卡死或崩刃。
“角度磨得还行。”他将刀放回,“但镗炮管不比镗寻常铁件,里面是弧面,下刀要特别小心。尤其是刚开始几圈,进刀要慢,要匀,耳朵要竖起来听——铁的声音会告诉你,它‘吃’得顺不顺。”
他说着,看向被搀扶着坐在一旁条凳上的陈石头:“小子,看清楚了。这是你养伤这些天,最要紧的功课。眼睛看刀怎么进,耳朵听铁怎么响,心里算绞盘转几圈该进多少分。”
陈石头用力点头,双手撑着条凳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伤腿小心地平放着。他已经能坐上一两个时辰了,虽然腿还是会疼,但比起前几日只能躺着,已是天大的进步。
林昭和林安轨也在一旁。林昭正与科恩低声讨论着镗床的传动比和进刀量的计算问题,科恩用炭笔在小木板上飞快地演算,试图将蒋铁匠口中“转三圈进半分”的经验数据,换算成更精确的齿轮齿数和螺距。
“如果我们的测量没错,这根毛坯内膛的铸造余量大约是三分。”科恩指着木板上的一组数字,“要镗到标准尺寸,需要去除这些多余的铁。按照蒋匠官的经验进刀量,每次进半分,需要镗六次。但每次镗削后,铁会产生热和应力,可能需要回火处理……”
“蒋老的意思是,分三次镗。”林昭道,“第一次用开荒刀,大胆些,去掉两分;第二次用中刀,仔细些,去掉剩下的半分到一分;最后一次用光刀,慢慢修,修到尺寸,也修光内壁。每镗完一次,要让炮管自然冷却至少四个时辰,释放应力。”
“很稳妥的方法,但耗时会更长。”科恩道。
“我们有时间。”林昭望向坑道外渐暗的天色,“王威北撤后,北直隶一带的阉党兵马似乎有些混乱,暂时没有新的围城迹象。朝廷——南京那边正在调集物资,准备下一阶段的行动。这根炮管,我们要的不只是‘能用’,是要‘可靠’,要成为后面更多炮管的‘范本’。”
这时,蒋铁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准备好了。安轨,你来摇第一下绞盘。”
林安轨一愣,随即肃然上前,握住绞盘手柄。蒋铁匠将开荒刀仔细安装在镗杆前端,调整好角度和伸出长度,然后用木楔将镗杆后端卡死在镗床尾座的轴承内。
“开始吧,慢一点,匀一点。”蒋铁匠站在炮管毛坯旁,一手轻轻扶着镗杆,像是怕它受惊。
林安轨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转动绞盘。齿轮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镗杆开始沿着导轨向炮管毛坯内缓缓推进。开荒刀的刀尖,轻轻触碰到毛坯内壁粗糙的铸造表面。
嗤——
一种低沉而持续的摩擦声响起,那是钢刀切削铁料的声音。细碎的铁屑从刀尖处被刨下,顺着刀头的排屑槽流出,落在下方接着的木槽里,很快积起一小撮暗灰色的金属粉末。
蒋铁匠闭着眼,侧耳倾听。那嗤嗤声起初有些滞涩,随着镗杆推进,逐渐变得平稳均匀。
“刀吃进去了。”他睁开眼,对林安轨点点头,“保持这个速度,别快,也别停。手要稳,心要静。”
林安轨全神贯注,手臂匀速转动。额头上很快渗出细汗,但他不敢有丝毫分神。他能感觉到通过绞盘手柄传来的阻力——那是铁在被切削时产生的反作用力,时大时小,需要他随时微调力道来保持匀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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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里只剩下镗削的嗤嗤声、齿轮转动的轻微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陈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缓缓没入炮口的镗杆,盯着不断流出的铁屑。他仿佛能透过那层铁壳,“看”到里面的刀尖如何一点点啃掉多余的材料,如何将粗糙不平的铸面,逐渐变成光滑规整的圆柱。
时间一点点过去。镗杆推进了约一尺,蒋铁匠抬手:“停。”
林安轨立刻停下,手臂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发僵。蒋铁匠上前,用一根细铁钩小心地勾出一些铁屑,放在掌心仔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铁屑颜色均匀,没有蓝火色,说明切削温度不高,刀没磨损。碎屑呈连续卷曲状,说明铁料韧性好,内部没有砂眼或硬块。”他将铁屑放回木槽,“继续,再进三尺。”
镗削继续。单调的声音在坑道里回荡,火把的光芒将众人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出沉默的皮影戏。
同一日,亥时初刻,舟山外海,夜雾初起。
沈云漪站在“镇海三号”的尾楼甲板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色斗篷。海风带着湿冷的雾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这是科恩留下的旧物,镜片经过格物院匠人重新磨制,清晰了许多——正望向东南方向黑沉沉的海面。
吴铁锚从舱里走出来,低声道:“沈总监造,派出去的舢板回来了。东南十五里,嵊山岛东侧那片背风湾,确实有动静。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不是渔船,渔船的灯没那么多、没那么高。还有……听见了打铁的声音,虽然很远,但顺风时能飘过来一点。”
“打铁?”沈云漪放下望远镜。
“嗯,叮叮当当的,应该是船上铁匠在修补什么。而且不止一处响。”吴铁锚顿了顿,“按德克透露的,他们的补给船应该带着备用的帆索、船板、还有……炮件。如果他们在连夜抢修或组装,说明要么之前受损不轻,要么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沈云漪沉思片刻:“我们那两艘改装好的爆破船,藏在哪儿?”
“藏在北边‘棺材礁’后面的小湾里,派了六个老兄弟守着,都是自愿的。”吴铁锚声音更低,“郑将军亲自挑的人,也亲自跟他们说了利害。六个兄弟,都没二话。”
“好。”沈云漪转身走回舱室,吴铁锚紧随其后。舱内桌上摊着海图,几盏油灯将图面照得透亮。
“我们不能等他们完全准备好。”沈云漪的手指在海图上嵊山岛的位置点了点,“既然他们在连夜赶工,说明要么是急需修复战力,要么是补给已到,在抓紧时间装配。无论哪种,现在都是他们警惕性可能相对较高,但也是人员疲惫、注意力可能分散的时候。”
“沈总监造的意思是……趁夜动手?”
“不,夜雾对我们同样不利,爆破船的操船手看不清目标,触杆机关也可能因视线不清而失效。”沈云漪摇头,“等明天黎明。雾应该会散一些,天光初亮时,人的警惕性最低,也是他们可能熄灭火把、放松戒备的时刻。”
她在海图上划出一条迂回的航线:“让‘镇海三号’和另外两艘船,半夜启航,绕到嵊山岛南面这片乱礁区外侧待命。不要靠近,保持至少五里距离。天亮前一个时辰,放那两艘爆破船出去,不要挂帆,用桨悄悄划,借着最后一点夜色和晨雾的掩护,从东侧接近。我们的船在南面制造一点动静——不用太大,比如升起炊烟,或者派一艘小船假装迷航的渔船,吸引他们的了望哨注意。”
吴铁锚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是。”沈云漪道,“爆破船的目标,不要选最大的盖伦船,那太显眼,防备也最严。选中等大小、靠在舰队外侧、方便接近的。得手后,不要恋战,立即撤回。我们的主力船队在南面接应,如果荷兰人追出来,就往乱礁区里引,那里水道复杂,他们的大船不敢乱闯。”
“那之后……递话的事?”
“等他们乱起来的时候。”沈云漪目光沉静,“让郑将军安排的人,找机会‘救起’一两个落水的荷兰水手——要看起来像是意外救起的。然后,‘不小心’让他们听到一些话,比如我们急需与能主事的人谈谈,比如舟山港的规划,比如……北边阉党承诺给荷兰人的条件,其实都是空头支票,他们根本控制不了南方的商路和产出。”
吴铁锚倒吸一口凉气:“这……会不会太险?”
“就是要让他们将信将疑。”沈云漪道,“疑心一起,他们内部就会争论,行动就会迟疑。我们要的,就是他们犹豫的这段时间。等我们处理完北边的大事,有了足够的底气和实力,再坐下来好好谈时,局面就不同了。”
她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雾:“告诉郑将军和兄弟们,明天这一遭,不求全功,但务必保全自己。我们要的是让他们疼一下,乱一阵,不是同归于尽。”
“是!”
济南以北八十里,禹城郊外,荒废的河神庙。
朱由检和衣靠在铺了干草的神龛旁,闭目假寐。赵黑虎和另外两个精悍的汉子守在破败的庙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荒野里的风声虫鸣。其余人马分散在庙宇周围的树林和破屋中休息,马匹都嚼上了枚,拴在背风处。
已是子夜,万籁俱寂。
但朱由检睡不着。离济南越远,离北京越近,他心头的沉重感就越发清晰。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风险极大,成功的可能或许不到三成。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去走,坐在济南等着“大势所趋”,那等待大明的,只会是更深的沉沦。
庙外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赵黑虎立刻警觉,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但很快,三长两短的鸟鸣声响起——是自己人。
一个黑影闪进庙门,是前出探路的哨探,名叫侯七,原是个在山里采药的药农,眼尖腿快,熟悉野外。
“殿下,赵头儿。”侯七单膝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前面二十里,高唐县方向,官道上夜里有马队经过,人数不少,听蹄声得有三四十骑,都配了鞍铃,像是驿卒或者官兵的急递。我们绕开的那条小路,也有新鲜的车辙印,看宽度和深浅,像是运粮的太平车,而且不止一辆。”
赵黑虎眉头皱起:“这个时辰,官道上有驿卒不奇怪,但小路也有车马?高唐并非屯粮重地,哪来这么多粮车夜间走动?”
朱由检睁开眼:“车辙往哪个方向去?”
“往北,朝着清河方向。”侯七答道,“小的顺着车辙跟了二里地,发现他们没走官道岔口,而是拐上了一条更偏僻的、往东北方向去的土路。那条路……通向老黄河故道的几个废弃渡口。”
朱由检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运粮不走官道漕运,深更半夜走废弃渡口……这不是官府的正规调运。是走私,还是……”他看向赵黑虎,“赵大哥,这一带,除了阉党控制的粮道,还有什么势力能组织起这样的车队?”
赵黑虎沉思道:“这一片河网密布,地形复杂,向来是私盐贩子、漕帮残余势力活动的地方。但自从阉党控制北直隶和山东大部后,这些地头蛇要么被剿,要么被收编。还能有本事组织车队运粮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殿下可记得,林总监造早年为了打通铁路物料运输,曾暗中扶持过一些可靠的民间运力?孙石头大哥当年就结交了不少这类人物,有些后来转为了铁路货栈的护卫或车马行。”
朱由检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我们的人?”
“不一定。”赵黑虎谨慎道,“但也不无可能。天津被围,南北消息不通,济南这边在积极备战,南边的物资要运过来,陆路走不通,或许会尝试走这些早年留下的、不为人知的隐蔽通道。尤其是粮食和火药这类紧要物资,更可能如此。”
“侯七,”朱由检看向探子,“能想法子确认一下吗?不要暴露,远远看一眼,看押车的是什么人,有没有特别的标记或暗号。”
侯七有些为难:“殿下,那些人很警觉,车队前后都有骑马的护卫游弋,靠近了容易被发现。而且天太黑……”
“不必强求。”朱由检摆手,“既然有可能是自己人,我们更不能惊扰。赵大哥,明日我们按原计划,继续绕路北上。但这条线报,要设法传回济南,让孙将军他们留意。如果真是南边在尝试开辟新的补给线,我们必须确保它的安全,至少不能让它被阉党截断。”
“是!”赵黑虎应下,示意侯七先去休息。
庙内重归安静。朱由检却再无睡意。他走到破旧的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星月无光,天地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
但他知道,在这片黑暗之下,有多少人正在为了那一线光亮而奔走、筹划、甚至拼命。
天津坑道里的炉火,舟山海上的夜雾,这荒野中隐秘的车辙……都是这黑暗里挣扎跃动的火星。
而他,必须走到最需要火光的地方去。
天津,六月廿八,凌晨。
镗床的嗤嗤声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开荒刀完成了第一轮粗镗,镗杆缓缓退出,带出的铁屑在木槽里堆成了一个小丘。
蒋铁匠上前,用手探了探炮管外壁的温度,又用一根细长的铁探针,从炮口伸入,轻轻敲击内壁不同位置,侧耳细听回声。
“嗯,这一刀走得匀。”他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色,“内壁的铸造层基本去掉了,现在厚度大约还有一分半余量。让炮管自然冷却到彻底凉透,然后上中刀,修最后那半分。”
林安轨松开绞盘手柄,甩了甩酸胀的手臂。科恩立刻上前,测量镗杆的位移,计算实际切削量,并与预设值比对。
陈石头在李二顺的搀扶下,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拐杖,艰难地挪到镗床边。他伸手,轻轻抚摸炮管外壁。金属冰凉,但似乎能感觉到其下蕴藏着的、经过规整后的力量。
“石头叔,您摸摸里面。”李二顺递过一根头端裹了细布的木棒。陈石头接过,小心地将布头探入炮口,在内壁上来回感受。粗糙的铸面已经消失,触感变得均匀平滑,只有极细微的、螺旋向前的刀痕。
“蒋老,”陈石头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下次……下次我能试试摇绞盘吗?”
蒋铁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条还不敢着地的伤腿,哼了一声:“先把拐杖扔了再说。镗床的绞盘,摇的不只是力气,是分寸。你腿上的伤没好利索,站不稳,手上就难有准头。等你什么时候能不用人扶,自己绕着这坑道走三圈不晃悠,再说。”
陈石头没有气馁,反而用力点头:“好!我练!”
林昭走过来,将一块浸湿的汗巾递给儿子,然后对蒋铁匠道:“蒋老,您也歇会儿吧。剩下的事,交给年轻人看着就行。”
蒋铁匠摆摆手,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捶了捶腰:“人老了,精神头是不比从前了。不过看着这根管子一点点成型,心里头舒坦。”他望向坑道角落里那堆早已冷却的、曾属于上一门炮的碎片,“孙石头、李老蔫他们要是能看到,也该舒坦。”
坑道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王铁臂带着人清理铁屑,检查刀具磨损。李二顺给陈石头换了腿上的药,重新包扎。
林昭走到科恩身边,看他记录的数据。“科恩先生,您觉得,按照这个进度和质量,我们多久能拥有第一门可以批量仿制的标准火炮?”
科恩合上本子,认真思考后答道:“如果这根炮管后续的镗削和拉膛线一切顺利,并且通过实弹测试验证了设计,那么要制定出完整的制造工艺流程和检验标准,至少还需要一个月。之后培训工匠、建立生产线……恐怕要到秋天,才能具备小规模量产的能力。”
“秋天……”林昭望向坑道口隐约透进的微光,“来得及吗?”
“林大人,”科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请恕我直言,技术的发展和成熟,需要时间,也需要……代价。这根炮管即使成功,也只是漫长道路上的第一步。而你们的敌人,恐怕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林昭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但有些路,总得有人先走一步。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为后来者省下一些时间,少付一些代价。”
他转身,看着坑道里这些满身油汗、眼带血丝却目光坚定的人们。
“这根炮管,会响的。”
他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里。
坑道外,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正顽强地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