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的余韵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从感官中剥离。
没有剧烈的颠簸，没有刺耳的警报，甚至连引擎的轰鸣都变得异常低沉、平滑。
“信风-iv型”侦查舰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难以形容的空域。
林晓怼甩了甩还有些晕眩的脑袋，第一时间看向舷窗外。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想象中的坟场——没有堆积如山的残骸，没有飘荡的尸骨，没有腐化那种粘稠的恶意。
这里很……“干净”。
视线所及，是一片广袤到仿佛没有边际的、黯淡的灰色“虚空”。但这虚空并非绝对的黑暗，而是一种均匀的、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的灰白。没有星光，没有明显的参照物，只有远处偶尔漂浮着一些极其微小、如同尘埃般的、散发着微弱各色光芒的“光点”。
这些光点数量不多，稀疏地分布着，像极了夏夜旷野中零星的萤火虫。
安静。绝对的安静。连飞船自身的系统运转声似乎都被这片空间“吸收”或“稀释”了，变得微不可闻。
“这就是……‘漂流坟场’？”林晓怼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感觉……不像坟场，倒像个……停尸间？太平间？”
“检测到外部规则环境异常。”小光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它的光点比之前更加暗淡，悬浮在控制台上方，“规则结构极其‘稀薄’且‘惰性化’。能量传递效率降低至正常空间的百分之三以下。常规探测手段严重受限。”
陈墨已经在快速检查飞船状态：“跃迁引擎过载，需要长时间冷却。输出功率下降65，受环境影响。护盾发生器……彻底报废，无法修复。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但能耗因环境规则稀薄而增加了。”
坏消息一大堆。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暂时没看到明显的、具有攻击性的威胁。
曦也来到了舷窗前，凝望着外面灰白色的虚空，眉头微蹙：“‘漂流坟场’……在古老记录中，被描述为一个‘规则沉淀区’或‘信息坟场’。据说，一些在激烈规则冲突中彻底湮灭、但其‘信息残影’或‘规则印记’并未完全消散的存在，其最后的‘回响’会漂流汇聚到这里，如同落叶归根，缓慢沉淀、稀释，最终彻底归于虚无。”
她指向远处那些微弱的光点：“那些，可能就是尚未彻底消散的‘规则印记’或‘信息残影’。它们基本无害，只是过去存在的最后证明。”
听起来有点哲学，也有点瘆人。林晓怼搓了搓胳膊：“所以，这里算是个……宇宙级的乱葬岗？还是回收站？”
“可以这么理解。”曦点头，“这里的规则环境对‘活性’存在极不友好，会缓慢吸收和稀释我们的能量与规则存在感。待久了，我们自身的存在可能也会被‘淡化’，甚至最终成为那些光点的一部分。”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去下一个中转点啊！”林晓怼立刻说道。
“没那么简单。”陈墨调出执事提供的星图，“按照路径，我们需要在这里停留至少四十八标准时，进行必要的航线校准和设备维护，同时等待跃迁引擎冷却。强行连续跃迁，风险比留在这里更大。而且……”
他指了指星图上标注的一个点：“星图显示，这片区域深处，有一个临时的‘规则稳定点’，可能是过去某个探索者留下的前哨站或者自然形成的‘避风港’。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有避风港？那倒是个好消息。
“坐标？”曦问。
陈墨将坐标输入导航系统。屏幕闪烁了几下，勉强勾勒出一条曲折的路径，指向灰白虚空深处某个方向。
“距离不算远，大约零点三个标准单位。但受环境影响，我们的速度会很慢，可能需要五到六小时才能抵达。”陈墨估算道，“而且，沿途我们需要非常小心。虽然记录说那些‘光点’无害，但谁知道这鬼地方有没有别的‘沉淀物’被惊动了。”
计划敲定。飞船调整方向，以最低功率启动推进器，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航行，慢吞吞地朝着坐标点前进。
旅途极其枯燥。窗外永远是单调的灰白，偶尔掠过几颗孤零零的彩色“尘埃”。时间感变得模糊，仿佛一切都慢了下来。
林晓怼守在阿木身边。阿木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脸色苍白得透明。陈墨说他体内那股自我保护的调和之力还在运转，缓慢修复着损伤，但速度极慢。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甚至能不能醒。
看着阿木安静的睡颜，林晓怼心里有点堵。这个一路上总是默默支持她、关键时刻毫不犹豫站出来的傻小子，现在为了救大家，把自己搞成这样。她想起前世那些冷漠的同事和上司，对比之下，这种不计代价的守护，让她既感动又沉重。
“他会没事的。”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坐在旁边。她的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调和之力是生命规则最温柔的体现之一，只要核心未散，就有复苏的希望。”
“希望吧。”林晓怼低声道，伸手轻轻碰了碰阿木冰凉的手，“他太傻了。”
“不是傻。”曦看着阿木，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是选择。在绝望中，选择相信同伴，选择用自己换取可能性。这种选择，往往比单纯的智慧或力量更珍贵。”
林晓怼没说话。她想起了顾怀远，那个把钥匙印记交给她然后消失的男人，还有寂静圣所那些守望到最后的灵魂。他们也都做了类似的选择。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这种沉重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责任和选择，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前世她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怼天怼地怼空气，不爽就骂，大不了辞职。现在呢？她肩膀上扛着好几个人的命，还有一个可能拯救宇宙的渺茫任务。
“在想什么？”曦轻声问。
“在想……”林晓怼扯了扯嘴角，“我以前觉得，活着最大的烦恼就是穷和傻逼上司。现在想想，那会儿可真幸福。”
曦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同的困境，同样的挣扎。本质并无不同。重要的是，你面对它的方式。”
“我什么方式？硬着头皮上，不行就怼呗。”林晓怼自嘲道。
“也是一种有效的方式。”曦认真地说，“至少，你从没放弃过。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你也在寻找破局的办法，哪怕那办法看起来像个馊主意。”
林晓怼被她这话逗乐了：“合着我就是个馊主意专业户？”
“是变通者。”曦纠正道，“规则是死的，但理解和运用规则的方式可以是活的。你的‘馊主意’，往往打破了常规思维的局限。这在当前这种一切常规都可能失效的环境下，或许比严格遵守教条更有价值。”
这话说得林晓怼有点不好意思了。被一个上古先驱（虽然是克隆体）这么夸，感觉怪怪的。
“对了，”她转移话题，看向曦，“你的伤……怎么样？之前对抗的时候，你好像也……”
“规则结构有些震荡，本源消耗较大，但无根本性损伤。”曦坦言，“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比起阿木，我的情况好得多。”
她顿了顿，看向林晓怼：“倒是你。钥匙印记过度使用，意识层面也承受了巨大冲击。你需要时间休整，否则下次再遇到高强度规则对抗，可能会留下隐患。”
林晓怼摸了摸胸前的印记，确实感觉比以前更“迟钝”了一些，那种与规则隐隐共鸣的感觉弱了很多。“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舷窗外缓慢掠过的、死寂的灰白。
飞船在沉默中航行了大约三小时。
小光的光点一直悬浮在驾驶台附近，监控着环境。忽然，它闪烁了一下，传递出带着一丝困惑的意念：
“检测到……规则流向异常。”
“前方区域，那些均匀分布的‘规则惰性场’，似乎正在……向某个点‘汇聚’？就像水流向漩涡。”
“而且……我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
声音？在这连声音都能被稀释吸收的鬼地方？
曦和林晓怼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声音？”林晓怼问。
“很难形容……不是物理的声音，是规则层面的……‘回响’？”小光努力描述，“断断续续的，很轻微……像是一个人在……哼歌？或者……低语？但完全无法理解内容，只有一种……情绪上的感觉。”
“什么情绪？”曦追问。
小光的光点微微波动：“……悲伤。很淡，但很纯粹的悲伤。还有一点……迷茫。”
悲伤？迷茫？林晓怼和曦对视一眼。这听起来可不像自然形成的“规则印记”该有的东西。
“坐标点还有多远？”曦问陈墨。
“大约还有一半路程。那个‘规则稳定点’就在异常流向的中心区域附近。”陈墨回答，脸色也凝重起来，“要绕开吗？”
曦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如果‘规则稳定点’是前人留下的，那这种异常流向和‘声音’，很可能与之相关。绕开可能错过关键信息或资源。而且，我们的飞船状态，也不允许我们进行大幅度的绕行。”
“那就去看看。”林晓怼拍板，“不过都打起精神来，这地方邪门，指不定冒出什么幺蛾子。”
飞船继续朝着坐标点，也是异常流向的中心缓慢前进。
越往前，灰白色的“虚空”似乎变得“稠密”了一些，不再是均匀的薄雾，而是出现了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纹理。远处那些彩色的“尘埃”光点也变得更密集，而且似乎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他们前进的方向——缓慢“漂移”。
小光所描述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了。虽然依旧无法理解内容，但那萦绕的悲伤与迷茫感，确实能隐隐约约地被感知到，如同背景音乐般渗入意识。
“我们好像……闯进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规则涡流里。”陈墨看着传感器上越来越明显的能量（或者说规则活性）梯度变化，“中心点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终于，在又航行了一个多小时后，前方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灰白色的雾霭中，出现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大约有小型空间站大小的“漂浮物”。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极其细微的、彩色的规则流光交织、凝聚而成的一个“光团”。光团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些类似建筑结构或机械装置的模糊影子，但都像是融化在光里，边界不清。
而在光团的周围，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彩色“尘埃”光点，如同归巢的倦鸟，缓缓融入光团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光团本身，则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心跳般的节奏，明灭着柔和的光芒。
悲伤与迷茫的“声音”，正是从这个光团中散发出来的。
“这就是……‘规则稳定点’？”林晓怼看着那个如梦似幻的光团，有点不敢相信，“看起来……像是个活的东西？”
“与其说是活物，不如说是一个高度凝聚的、稳定的‘规则信息聚合体’。”曦仔细观察着，“它吸收周围漂流的规则印记和信息残影，维持着自身的稳定结构。确实可能为外来者提供一个相对‘坚实’的落脚点。但……”
她眉头紧锁：“这种程度的规则聚合，而且带有明显的情绪倾向……不太像是自然形成的，也不像是普通的探索者前哨。倒像是……某种存在，主动‘编织’或‘吸引’形成的。”
“管它怎么形成的，能让我们进去修整吗？”林晓怼更关心实际问题。
陈墨尝试用飞船的通用联络信号向光团发送了简单的问候和请求停靠信息。
几秒钟后，光团的明灭节奏似乎加快了一点。紧接着，一道温和的、乳白色的光束从光团中射出，笼罩了飞船。
没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引导”和“邀请”的意味。
光束中，那种悲伤迷茫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出其中似乎夹杂着几个重复的、模糊的音节：
“……回……来……”
“……错……了……”
“……等……待……”
引导光束指向光团表面某处，那里自动“分开”了一个恰好能让飞船进入的、柔和的光之门户。
“进不进？”陈墨看向曦和林晓怼。
曦沉吟道：“光团本身的规则结构非常稳定，没有敌意。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和信息，可能对我们产生影响。进入后，务必保持自我认知清晰。”
林晓怼深吸一口气：“来都来了。进去看看，拿了补给修好船，赶紧走人。都注意点，别被那‘悲伤’给带沟里去了。”
飞船在引导光束的牵引下，缓缓驶入了那道光之门户。
如同穿过一层温暖的水膜，外部灰白的死寂瞬间被隔绝。飞船进入了一个……光之甬道。四周都是流动的、彩色的规则光晕，美得令人窒息，但那无处不在的悲伤低语，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渗透力。
甬道并不长，很快，前方豁然开朗。
飞船“停泊”在了一个由柔和白光构成的、平坦的“平台”上。平台悬浮在光团内部，周围是缓缓流动的、如同极光般的彩色光带。远处，隐约能看到那些融化在光里的建筑轮廓，但看不真切。
平台中央，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穿着简单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他背对着飞船，仰望着上方流动的光带，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飞船的到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悲伤与迷茫的低语，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林晓怼、曦、陈墨和小光都下了飞船，踏上平台，警惕地靠近。
走到距离那人影大约十米处，那人似乎终于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
一张极其俊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他的眼睛是空洞的银灰色，里面仿佛倒映着无数流动的光影，却没有焦点。他的表情是一种凝固的、深沉的哀伤。
他看着曦，又看看林晓怼和小光，空洞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仿佛电路接触不良般的“波动”。
嘴唇微张，那萦绕已久的悲伤低语，终于变成了可以理解的话语，从他口中流淌出来，声音空灵而缥缈：
“你们……不是‘她’……”
“约定之人……还未归来……”
“我好像……又认错了……”
“时间……过去多久了？”
“我……还在等待吗？”
（第五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