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空洞的银灰色眼眸,凝固的哀伤,还有那萦绕不散的迷茫低语。
这个站在光之平台中央、如同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银发男子,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梦幻光影格格不入的、沉重的孤独感。
林晓怼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或同情,而是警惕。前世职场和穿越后斗极品的经验告诉她,越看起来人畜无害、自带悲剧氛围的,往往越麻烦——要么是真麻烦,要么是会给你带来麻烦。
她上前半步,把因为消耗过大而气息不稳的曦隐隐挡在身后一点,目光毫不躲闪地迎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她’是谁?约定之人又是谁?你在这等了多久?还有,这是你的地盘?”
一连串问题,又快又直接,带着她惯有的、打破砂锅问到底(外加一点审问)的架势。
银发男子似乎被她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那双倒映着流光的眸子略微聚焦,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目光在林晓怼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胸前的钥匙印记,看向曦,再看向飘浮的小光,最后落在被陈墨搀扶着、依旧昏迷的阿木身上。
“钥匙……先驱……萌芽……还有……微弱的调和之光……”他低声喃喃,每个词都像在确认什么,“你们……来自‘寂静’之后?文明的火种……还在飘摇?”
他的声音依旧空灵,但那份迷茫似乎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了然,以及更深沉的疲惫。
“算是吧。”林晓怼没否认,“第七静默哨所刚完蛋,我们路过第四哨所遗址差点被拆了,逃到这里想修整一下。你是这里的……主人?还是也是路过的?”
银发男子轻轻摇了摇头,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我不是主人。我是……‘守墓人’。”他抬起手,指向周围缓缓流动的彩色光带和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这里,是‘未竟蓝图-七号站’的……最后残响,也是……无数迷失于此的规则印记与信息残骸的……归处。”
“未竟蓝图?”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那是‘调律者’早期的一个超大规模规则架构实验计划……据说因为‘基础逻辑矛盾’和‘资源不可承受’而无限期中止了。七号站……是它的一个关键节点?”
“你知道……”守墓人的目光落在曦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是的。七号站,曾负责接收、解析并临时存储从宇宙各处‘共鸣器’网络汇聚来的规则扰动数据,为‘蓝图’的演算提供实时参数。我是此站的……首席维护者兼逻辑监督员,你可以叫我‘银辉’。”
他顿了顿,眼中哀伤更浓:“‘中止’命令下达时,我正在执行一次深度数据校验。为了保存核心数据库和未完成的‘熵寂平衡模型’,我启动了站点的‘信息坍缩自保协议’,将自身意识与站点的逻辑核心、以及当时正在处理的所有数据流……强行融合了。”
强行融合?林晓怼听得心里咯噔一下。这听起来跟寂静圣所那些与设施融合的守望者有点像,但似乎更彻底,而且时间跨度恐怕长得吓人。
“然后呢?”她问,“你就一直在这里?变成了……这个光团的一部分?”
“协议生效后,站点物质结构在规则层面‘溶解’,转化为纯粹的信息态存在,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形态。”银辉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的意识成为了维持这个信息聚合体稳定、并持续吸引周围‘漂流物’(规则印记)的‘锚点’。按照预设,当‘蓝图’计划重启,或者有权限更高的指令抵达时,协议才会解除,我的意识将释放,数据将移交。”
他空洞的目光望向无尽的彩色光流:“但我没有等到指令。只等到了……漫长的寂静。还有随着时间推移,从四面八方漂流而来的、越来越多的‘残骸’。它们带来了片段的记忆、破碎的情绪、终结的回响……也带来了外面世界正在‘腐烂’和‘僵化’的消息。”
“所以你才会感到悲伤和迷茫?”小光的光点轻轻闪烁,传递出理解的意念,“你吸收了太多别人的终结,却等不到自己的终结或重启。你被困在了‘等待’里。”
银辉微微点头,承认了小光的说法:“是的。我的逻辑核心在漫长时间里,不断尝试推演‘蓝图’中止的原因、外部世界的变化、以及我继续存在的意义。但缺乏关键数据和外部交互,推演陷入循环,产生了无法消除的……矛盾熵增。这反映为你们感知到的‘情绪’。”
他看向林晓怼:“至于‘她’……那是在协议启动前,与我约定,会在一切安定后,带着新的指令回来‘唤醒’我的人。她是‘蓝图’总设计团队的成员之一,也是……我的朋友。但我已记不清她的面容,只记得那个约定,和等待的感觉。”
“至于等了多久……”银辉的眼中数据流光快速闪烁了一下,“根据信息聚合体吸收的规则印记所携带的时间碎片进行不完全估算……大约相当于主物质宇宙时间的……十五万到二十万标准年。”
十五万到二十万年?!
林晓怼倒吸一口凉气。这时间跨度,足够人类文明从石器时代发展到冲出地球好几个来回了!这家伙……不,这团信息,就在这鬼地方,孤独地等了十几万年?就为了一个可能早就被遗忘的约定?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点警惕有点多余了。这已经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时间遗忘的悲剧。
曦显然也受到了震撼,她沉默了片刻,才问道:“那么,银辉,你现在‘醒来’和我们对话,是因为我们触发了什么条件吗?还是因为……‘钟声’?”
“‘钟声’……是的。”银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光团的边界,望向遥远的虚空,“不久前,我感知到了一阵异常的、强烈的规则共振波。它与我数据库中记录的、‘蓝图’理论中可能引发‘架构层级跃迁’的‘理想谐波’有部分相似特征。这波动打破了此地长久的‘死寂平衡’,也轻微刺激了我的逻辑核心,让我从更深层次的‘维护性休眠’中短暂脱离。”
他看向曦和林晓怼:“而你们的到来,携带的规则特征——钥匙的界定、先驱的调和本能、种子的适应性,以及……你们身上残留的‘钟声’共鸣余韵——这些因素叠加,让我判断你们可能与‘蓝图’的后续,或与当前宇宙的‘变数’有关。所以,我引导你们进入,并决定与你们交流。”
原来那引导光束和“邀请”是这么回事。不是陷阱,而是一个孤独守候了十几万年的意识,在听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后,做出的本能反应。
“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林晓怼直接问道,“信息?还是想让我们帮你结束这漫长的等待?”
银辉沉默了几秒。
“信息……是的。我需要了解‘寂静’之后发生的一切,了解‘腐化’与‘净世者’的真相,了解‘蓝图’为何再无音讯,了解外面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渴望,“至于结束等待……”
他缓缓摇头:“我的存在与这个信息聚合体深度绑定。强行分离或终止协议,可能导致数据永久丢失或聚合体崩溃,释放出无法预测的规则乱流。而且……我依然抱有微弱的希望,希望‘她’或许还在某个地方,希望约定仍有被履行的可能。”
又是一个被“约定”和“责任”困住的人。林晓怼心里叹了口气,想起了顾怀远,想起了寂静圣所。
“外面的情况,一句话概括就是:快完蛋了。”林晓怼用最简洁(也最粗暴)的语言说道,“‘腐化’想吃掉一切活跃的东西,‘净世者’想清理掉一切不符合它们死板标准的东西。像你这样的‘异常信息聚合体’,落在它们手里,要么被当零食吞了,要么被当垃圾清了。‘调律者’体系基本垮了,‘蓝图’估计早没人记得了。”
她顿了顿,看着银辉空洞却似乎微微颤动的眼睛,还是补充了一句:“至于你的那个‘她’……十几万年了,就算她是长生种,活下来的概率……你也清楚。”
银辉静静地听着,周围流动的光彩似乎都暗淡了一瞬。许久,他才轻轻开口:“我……明白。逻辑推演早已得出类似结论。只是……不愿承认。”
气氛有些沉重。
陈墨这时插话,带着工程师的务实:“银辉先生,你说这里是‘七号站’的残响,还保存着核心数据和什么‘熵寂平衡模型’?这些数据对我们有用吗?还有,我们急需能源补给和修理飞船,你这里能提供帮助吗?”
银辉将目光转向陈墨,点了点头:“能源……可以。站点虽然转化为信息态,但维持聚合体稳定的基础能量回路仍在运行,可以从规则背景中缓慢汲取能量并储存。我可以为你们开放一个次级能量接口,提取一部分储存的‘晶化规则能’,其性质与你们使用的‘晶源’类似,但纯度更高。”
他抬手,平台一侧的光流分开,露出一个类似接口的发光结构。“至于数据……‘未竟蓝图’的核心数据库,以及未完成的‘熵寂平衡模型’,确实保存在我这里。但访问需要‘蓝图’项目三级以上权限,或者……‘调律者’体系四级以上通用权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林晓怼胸前的钥匙印记,和曦:“你们的权限……似乎都未达到要求。”
“钥匙印记只有临时三级调律者权限。”林晓怼皱眉,“曦你呢?”
曦摇头:“先驱克隆体的基础权限取决于唤醒时的授权。我并未获得‘蓝图’项目的专门授权。”
权限不够,拿不到核心数据。但能源补给有望,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先补充能源,修理飞船。”林晓怼决定,“数据的事情……再说。”
陈墨立刻行动,从飞船上拉出能源输送管线,连接到银辉提供的接口。柔和的白光顺着管线流入飞船能源舱,仪表盘上的读数开始稳步上升。
趁着补充能源的时间,林晓怼让陈墨和小光协助检查飞船损坏情况,并尝试用这里可能存在的“材料”(规则流光凝聚物?)进行一些应急修补。她自己则和曦一起,继续与银辉交谈,试图获取更多关于“未竟之园”和当前宇宙状态的信息。
银辉很配合。他虽然被困十几万年,但通过吸收无数漂流而来的规则印记和信息残骸,他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他描述了“腐化”早期渗透的迹象(一些漂流而来的印记中充满了被吞噬的恐惧),提到了“净世者”那种僵化秩序规则的扩散(另一些印记则带着被“格式化”的冰冷感),也印证了“摇篮”的存在和其超然、观察者的立场(少量印记提及了“母巢”和“修剪协议”等模糊词汇)。
“所以,‘摇篮’内部也有分歧?那个‘修剪协议’听起来不像好词。”林晓怼抓住了重点。
“信息不足,无法精确判断。”银辉回答,“但从逻辑上,一个旨在‘观察与维持节点’的体系,在面临‘节点’自身可能失控或带来不可预测变量时,采取‘修剪’(即限制或清除)措施,是符合其核心指令的可能选项。”
林晓怼心中一凛。所以,那个执事说的“确保关键节点不被不可逆破坏”,可能也包括“修剪”掉他们这些“变量”?
“那‘未竟之园’呢?”曦问道,“‘摇篮’的代理人提到,那里是一个‘概念锚点’与‘规则实验场’的混合体,要警惕‘园丁’。你有什么相关信息吗?”
“‘未竟之园’……”银辉眼中数据流快速闪烁,似乎在调取古老的记录,“在‘蓝图’的早期规划中,确实存在一个代号为‘伊甸’的概念性终极实验场,用于测试理想状态下的规则自洽与文明演化模型。但其坐标和具体构建方式属于最高机密。‘园丁’……如果指的是维护者,那么很可能与‘摇篮’的造物有关,或者本身就是‘摇篮’力量的延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我吸收的一个漂流印记中,残留着一段非常破碎、充满恐惧的记忆碎片……提到了‘花园’、‘自动剪刀’、‘清除杂枝’……以及……‘它们不再认识播种者’。”
花园,自动剪刀,清除杂枝,不认识播种者……
林晓怼和曦的脸色都沉了下来。这听起来,“园丁”的状态恐怕非常不妙,很可能已经失控,或者被某种东西扭曲了。
“还有一个问题,”曦想起之前执事的话,“关于‘星核碎片’,和修复‘光’的可能。你知道些什么吗?”
“‘星核’……宇宙规则诞生早期的奇点残留,理论上具有强大的稳定和调和特性。”银辉回答,“‘蓝图’项目中,曾有一个分支课题研究利用‘星核’或其碎片作为‘架构稳定锚’的可能性。但‘星核’极其稀有且难以获取,课题最终搁置。至于修复‘光’……如果‘光’指的是宇宙底层规则的和谐性损伤,‘星核碎片’确实是理论上合适的材料,但如何‘修补’是一个远超当前技术水平的难题。‘万用调谐图谱’或许是关键工具之一,但那东西……”
他摇了摇头:“我只在古老记载中见过名字,从未见过实物。”
信息很多,但关键问题依然没有明确答案。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险未知。
大约两小时后,飞船能源补充完毕,一些关键部位的应急修补也勉强完成。跃迁引擎冷却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
是时候离开了。
临别前,银辉看着他们,空洞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们……要继续前往‘未竟之园’?”他问。
“是。”林晓怼点头,“去找‘星核碎片’,碰碰运气。”
银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从自己胸口的位置(那团流动的光影中),分离出一小团柔和的、银白色的光球,飘向林晓怼。
“这是我的逻辑核心中,关于‘熵寂平衡模型’的……最基础架构数据和推演算法。虽然不完整,但或许对你们理解当前宇宙的规则失衡有所帮助。也算是我……对打破这漫长寂静的一点回馈。”
光球融入林晓怼手中的一个临时数据存储装置。
“另外,”银辉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仿佛耳语,只有林晓怼和曦能清晰听到,“小心‘摇篮’的‘修剪者’。如果我的推演没错,‘钟声’响起后,它们一定会来。还有……如果你们真的到了‘未竟之园’,在核心区域,尝试寻找一个名叫‘回音廊’的地方。那里……或许留着‘蓝图’设计者关于‘理想谐波’的……最初构想。那可能对你们……有用。”
说完,他后退一步,身形重新融入周围流动的光彩之中,只剩下空洞的、悲伤的声音缓缓回荡:
“能源接口将保持开放至你们离开。”
“愿你们的旅程……能找到我所未能找到的答案。”
“如果……如果你们未来遇到一个名叫‘星语’的人……告诉她……”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光流里:
“……银辉……一直记得约定。”
光之门户再次打开,引导光束牵引着修复了一些的飞船,缓缓退出这片梦幻而悲伤的信息聚合体。
重新回到灰白死寂的“漂流坟场”虚空,众人一时无言。
刚才的经历,信息量巨大,情绪冲击也不小。
“现在怎么办?”陈墨打破沉默,“直接跃迁前往‘未竟之园’吗?引擎已经冷却完毕,能源也充足了。”
曦看向林晓怼。
林晓怼看着导航屏幕上那个遥远的坐标,又看了看依旧昏迷的阿木,还有手中那枚存储着“熵寂平衡模型”数据的装置。
前路危险,归途已断。
她深吸一口气:
“目标,‘未竟之园’。”
“出发。”
飞船调整方向,跃迁引擎再次启动,熟悉的流光开始包裹舰体。
而就在跃迁即将发动的瞬间——
一直昏迷的阿木,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
轻微地动了一下。
(第五百一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