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不是之前“修剪者”那种规则的造物，也不是腐化怪物的扭曲肢体，而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充满粗暴工业感的金属砍刀。锯齿状的刀刃上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在昏黄闪烁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握着刀的那只手，绷带污浊，金属护甲锈迹斑斑，指关节粗大变形，显然经历了无数艰苦的劳作甚至搏杀。
刀尖，隔着几米的距离，稳稳地指向刚刚从“孤星焚舟”的剧烈撕扯中回过神、还瘫坐在地上的林晓怼和阿木。
气氛瞬间凝固。舱室内浑浊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有头顶那盏破灯发出的、接触不良的滋滋电流声，以及双方压抑的呼吸声。
林晓怼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她那根金属长刺早已在之前的逃亡中丢失或损毁。但她掌心的星核碎片传来稳定（虽然疲惫）的脉动，钥匙印记的力量也在缓慢恢复，让她保持着最基本的冷静和应变能力。她没有立刻做出攻击或防御姿态，而是迅速评估着眼前的情况和对方的状态。
阿木则下意识地挡在了林晓怼身前半步，淡金色的调和之力极其微弱地在他周身泛起涟漪，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防护姿态。他紧张地盯着那只握刀的手和墙壁缝隙后的黑暗，但并没有感受到之前面对“仲裁者”或“腐化”时那种纯粹的、高维的恶意。眼前这个未知存在的敌意，更像是一种身处险境、对任何闯入者都抱有极度警惕的生存本能。
“说话！”缝隙外那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活的就吱声！是‘黑潮’里那些没脑子的玩意儿，老子这就送你们回去！”
林晓怼心思电转。对方提到了“黑潮”，和数据板警告里的信息吻合。从语气判断，像是这艘废弃飞船（“雷文斯戴尔号”？）上的幸存者，而且正在与所谓的“黑潮”对抗。他们刚刚经历空间跳跃，状态极差，人生地不熟，与一个本地幸存者（哪怕充满敌意）发生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我们是活的。”林晓怼开口，声音因为脱力和喉咙干涩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清晰，“不是‘黑潮’的东西。我们……遇到了意外，空间跳跃故障，落到了这里。”她选择部分实话，隐瞒了“回声裂隙”、“仲裁者”等过于惊世骇俗的信息。
缝隙外的声音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实性。那只握刀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刀尖依旧指着他们。
“空间跳跃？故障？”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怀疑和讥诮，“就凭这艘老棺材板儿？它的跃迁引擎两百年前就该进博物馆了！你们从哪个垃圾堆里捡的逃生舱？还是说……”声音陡然转冷，“你们是‘公司’派来的？或者‘清道夫’？”
“公司”？“清道夫”？又是新的未知名词。
“我们不属于任何‘公司’或‘清道夫’。”林晓怼摇头，同时用眼神示意阿木稍微放松戒备的姿态，“我们只是迷路的旅人，需要帮助，也需要了解这里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
“迷路的旅人？哼。”缝隙外的人似乎嗤笑了一声，“能在‘锈蚀带’深处‘迷路’到‘雷文斯戴尔号’肚子里来的‘旅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话音落下，那块被推开的金属板被更用力地推开了一些，一个身影侧身挤了进来。
这是一个身材中等、但异常结实的男性。看起来年纪不轻，大约五六十岁的样子，脸上布满风霜和污迹，灰白色的头发和胡须杂乱地纠结在一起。他穿着一套由各种不同材质、显然经过多次修补的工装和防护板拼凑而成的衣物，很多地方沾着油污和可疑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那里安装着一个结构粗糙、镜头不断伸缩调焦的机械义眼，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仔细地扫视着林晓怼和阿木，尤其是林晓怼手中紧握的、散发着微弱的白金色光晕的星核碎片，以及她胸口隐约可见的、曦的生命维持单元轮廓。
他的右眼则是正常的深褐色，但眼神锐利如鹰，充满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警惕。那把锯齿砍刀依旧握在他手中，随时可以挥出。
“我叫雅克，”他瓮声瓮气地说，目光主要停留在林晓怼身上，“‘雷文斯戴尔号’前动力舱三级维护技工，现在是这艘破船‘腹部’少数几个还没疯也没死的喘气儿的之一。”他歪了歪头，机械义眼红光闪烁，“你们呢？还有，你手里那发光的石头，和你怀里藏着的玩意儿，是什么？”
他的直觉很敏锐，直接点出了最不寻常的地方。
林晓怼知道，在这个陌生且危险的环境里，完全隐瞒星核碎片和曦的存在不现实，反而会加深对方的怀疑。她需要透露一些信息来换取初步的信任，或者至少是互不侵犯。
“我叫林晓怼，他是阿木。”她介绍道，略过了自己的来历，“我们确实来自……很远的地方。这块碎片，”她抬起右手，让星核碎片的光晕稍微明显一些，“是我们的某种……导航和防护装置，现在能量不足。我怀里是我的一位同伴，她受了重伤，正在深度休眠。”她模糊了曦的身份和状态。
雅克的机械义眼对焦在星核碎片上，红光闪烁频率加快，似乎在进行分析。“导航和防护装置？能量反应很奇怪……不像是常规的聚变电池或者反物质核心……倒有点……像传说中的‘遗迹科技’？”他嘀咕着，随即又摇了摇头，看向林晓怼，“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带着什么东西，既然掉到了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他用砍刀指了指地面：“这里是‘雷文斯戴尔号’辅助维修管道c-7区段，早就废弃了，也被列入了‘黑潮’中度污染区。正常来说，除了像我这样找零件或者被怪物追得没处跑的蠢货，没人会来。”
“‘黑潮’到底是什么？”阿木忍不住问道，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雅克的独眼瞥了阿木一下，冷哼一声：“‘黑潮’？就是这艘破船，还有这片‘锈蚀带’大部分地方的‘癌症’。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活见鬼的玩意儿。它会感染金属，腐蚀管线，更会把人……或者其他活物，变成只剩吞噬和破坏本能的怪物。”他指了指地面和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可疑污渍，“这些，就是被‘黑潮’感染的怪物留下的‘血’，或者说是它们的腐蚀性分泌物干了以后的样子。”
林晓怼和阿木心中凛然。这听起来，与“腐化”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偏向于物质层面的侵蚀和生物变异，规则层面的污染特征不那么明显？还是说，是这个宇宙某种更“本土化”的灾难？
“你们刚才说，这艘船的核心区域离线了？导航也失效了？”林晓怼更关心离开这里的方法。
“哼，‘雷文斯戴尔号’三百年前就该退役了！要不是‘公司’为了省钱，让它继续在‘锈蚀带’边缘捡垃圾，它早就成太空坟墓了。”雅克语气里充满了对所谓“公司”的怨念，“大概半年前，一次莫名其妙的能量过载和规则扰动后，主反应堆宕机，舰桥和大部分重要系统离线。导航？早没用了。我们现在连自己具体漂在‘锈蚀带’哪个角落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再次扫过林晓怼和阿木，尤其是他们狼狈的样子和虚弱的能量反应，似乎判断出他们暂时构不成太大威胁，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丝：“更糟糕的是，‘黑潮’的感染从那之后开始加速。上层甲板好多区域已经沦陷，到处都是那些鬼东西。我们剩下的人，只能缩在引擎室附近几个相对干净、还能维持基本维生系统的区域，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找吃的，找零件，对抗那些怪物。”
他的描述勾勒出一幅绝望的、末世飞船求生的图景。
“你们……有多少幸存者？”阿木问。
“引擎室那边，大概还有二三十个吧，都是像我这样的老船员或者当时恰好在那附近的人。”雅克答道，“其他分散在各处的……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怪物的一部分。”他的声音里带着麻木的悲哀。
“你们没想过修复飞船，或者求救吗？”林晓怼追问。
“修复？拿什么修？零件奇缺，懂技术的人死得差不多了，能源也捉襟见肘。”雅克摇头，“求救？信号发射器需要主能源和导航坐标，我们都没有。就算有，在这‘锈蚀带’深处，信号能不能传出去，传出去了有没有人来救，都是问题。‘公司’巴不得我们和这艘破船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省一笔抚恤金和废船处理费。”
看来，指望这艘飞船本身或外部救援离开，希望渺茫。
林晓怼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雅克先生，我们无意打扰你们的生存，也愿意遵守你们的规矩。但我们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整，补充能量和物资，并寻找离开这艘飞船……或者至少离开这片‘锈蚀带’的方法。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她看向手中的星核碎片，“这块碎片在能量恢复后，或许能提供一些稳定的能源或……净化效果？而且，我们有一定的自保和战斗经验。”
她展示了价值，也表明了合作而非依附的态度。
雅克的机械义眼和真眼同时眯起，仔细打量着林晓怼。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疲惫虚弱，但身上有种经历过无数生死磨砺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和锐气，那不是普通“迷路旅人”该有的气质。她旁边的少年虽然年轻，眼神却也颇为坚毅。还有那块发光的石头……确实散发着一种令人莫名心安、与“黑潮”的污秽感截然不同的气息。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鬼地方，多两个看起来不像是累赘、可能还有点用处的人，未必是坏事。尤其是，他们似乎对“黑潮”和这艘船的现状一无所知，这意味着他们背后应该没有“公司”或“清道夫”的影子——那是他最警惕的两种势力。
“哼，说得轻巧。”雅克最终哼了一声，但握刀的手彻底垂了下来，“安全的地方？这艘船上现在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不过，引擎室附近的老鼠洞，确实比这个破管道间强点。至于帮助……”他看了看星核碎片，“等你那石头能亮得像个小太阳再说吧。现在，跟上，别掉队，也别乱碰任何东西。这地方，‘黑潮’无孔不入，有些东西看着是死的，碰一下可能就活了。”
他转身，示意他们跟上，然后灵巧地钻回了墙壁上那个被他推开的、通往另一条更加狭窄黑暗管道的缺口。
林晓怼和阿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希望和更多的警惕。这个雅克暂时看不出明显的恶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环境里。
林晓怼将星核碎片贴身放好（碎片光芒更内敛了，仿佛在节约能量），小心地抱起曦的维持单元，阿木则拿起了那个空空的小光盒子和数据板。两人深吸一口气，依次钻进了那个狭窄、充满铁锈和机油味的管道。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复杂曲折，如同钢铁巨兽的肠道。雅克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在黑暗中移动得很快，几乎不用灯光（他额头上有一个微弱的头灯），只偶尔提醒他们注意脚下的障碍或头顶垂下的危险线缆。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陈腐气味和隐约的……生物质的酸臭。
途中，他们经过了一些区域，能看到墙壁和管道上附着着一些暗沉的、如同沥青般缓慢蠕动、或已经干涸板结的黑色物质，那大概就是“黑潮”的感染残留。雅克会刻意绕开这些区域，或者用刀尖快速刮掉一小块检查一下，确认没有活性才继续通过。
大约在管道中爬行了二十多分钟（时间感依然模糊），前方出现了微弱的、稳定的橘黄色光芒，以及隐约的人声和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雅克在一个通风栅格前停下，小心地将其推开，率先钻了出去，然后回头示意他们跟上。
林晓怼和阿木钻出管道，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由各种巨大机械、管道和临时搭建的棚屋、隔断构成的复合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大型维修车间或设备层的角落，被幸存者们改造成了临时聚居点。橘黄色的光芒来自几盏老旧的应急灯和几个用废弃零件改造成的、燃烧着某种粘稠油脂的火盆。
空气中混合着机油、汗水、劣质食物和一种压抑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焦虑气味。大约有二十几个人分散在空间各处，有的在修理器械，有的在整理为数不多的物资，更多的人则是麻木地坐着或躺着，眼神空洞。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身上带着伤，但手中或身边都放着简陋的武器。
当林晓怼和阿木这两个陌生面孔出现时，几乎所有人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警惕、怀疑、甚至带着一丝麻木敌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雅克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者的、身材高大、半边脸带着严重烧伤疤痕的光头男人面前，低声快速交谈起来，不时指向林晓怼和阿木。
光头男人的目光如同实质，冷冷地扫过林晓怼和她怀中的维持单元，尤其是在她右手（放着碎片的位置）和阿木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听完雅克的汇报，沉默了几秒，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我是巴克，这里暂时的头儿。”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雅克说你们不是‘公司’的狗，也不是‘清道夫’。但我需要更确切的证明，以及……你们对这里的价值。”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林晓怼身上，“尤其是你，女人。你怀里是什么？你手上的微光是什么？还有，你们到底从哪里来，怎么突破外层封锁和‘黑潮’区，掉到c-7管道里的？”
问题直接而尖锐，充满了不信任。
林晓怼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在这个绝望的方舟废墟里，信任是比干净的水和食物更稀缺的东西。她必须谨慎地给出答案，同时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换取短暂的栖身之所和获取信息的机会。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
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从飞船最深处传来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警报汽笛声，骤然响彻整个空间！
同时，聚居点边缘，一处用金属板封堵的通风管道口，猛地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封堵的钢板肉眼可见地凸起、变形！
“该死！是‘巡游者’！它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一个幸存者惊恐地大叫起来。
“抄家伙！准备战斗！”巴克脸色剧变，一把抓起了靠在旁边的一根焊接着锋利金属片的沉重钢管，朝着被撞击的管道口冲去！
其他幸存者也立刻从麻木中惊醒，纷纷拿起武器，脸上写满了恐惧，但动作却异常迅捷熟练——显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这种袭击。
雅克也抽出了他的锯齿砍刀，对着还有些发愣的林晓怼和阿木低吼道：“不想死就找个角落躲好！或者……”他看了一眼林晓怼手中的碎片微光，“看看你那宝贝石头能不能帮上点忙！”
林晓怼和阿木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刚刚落脚的“安全区”，转眼间就变成了新的战场。
而敌人，是这艘钢铁坟墓中，被“黑潮”孕育出的、未知的怪物。
（第五百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