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
不是试探性的轻触，而是充满破坏欲和饥渴的蛮横冲击。封堵通风管道的厚重钢板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中央部分已经凸起成一个不规则的鼓包，边缘的铆钉崩飞，焊接点开裂。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聚居点的昏暗光线随之震颤，橘黄的火盆摇曳欲灭，映照着幸存者们惊恐而决绝的脸。
“巡游者”！巴克嘶吼出的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寒意。显然，这是“黑潮”孕育出的某种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
来不及细问，战斗本能已经取代了所有思绪。林晓怼将曦的生命维持单元迅速塞进旁边一个相对坚固的金属柜角落，用杂物简单掩盖。阿木则紧握那根随手捡起的锈蚀钢管，挡在她侧前方，淡金色的调和之力艰难凝聚，更多是作为感知延伸，警惕着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袭击。
雅克和巴克已经带着几个最悍勇的幸存者，手持各式简陋但显然浸染过血污的武器，呈半圆形围住了那不断变形、仿佛随时会爆开的管道口。其他人，包括老弱妇孺，则慌乱而熟练地向空间更深处、被更多障碍物和防御工事保护的角落撤退。
“它们通常三五只一起活动！动作快，力气大，外壳硬得能弹开小口径实弹！弱点在口器下方和关节连接处！别被它们的酸液喷到！”巴克语速飞快地对着林晓怼和阿木的方向吼了一句，算是最后的战场简报，随即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话音未落——
轰嚓！
封堵的钢板终于被一股巨力从内部彻底撕裂、掀飞！破碎的金属碎片如同炮弹般四散射开，几个躲闪不及的幸存者惨叫着被划伤。混合着金属锈蚀和生物气息的狂风，从黑黢黢的管道口汹涌而出！
紧接着，三道黑影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窜了出来！
林晓怼瞳孔微缩。那确实是怪物。大小如同成年猎豹，但形态更加扭曲。主体覆盖着暗沉、粗糙、仿佛生锈与生物甲壳融合的板甲，板甲缝隙间渗出粘稠的黑色油状物——正是“黑潮”的活性特征。它们没有眼睛，头部是一个不断开合、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圆形口器，口器边缘滴落着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冒着白烟的酸液。四对节肢异常粗壮，末端是锋利的、如同钻头般的钩爪，能轻易抓穿金属。一条蝎尾般的鞭状尾巴在身后甩动，尾尖闪烁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巡游者”！纯粹的、为破坏和吞噬而生的钢铁梦魇！
“开火！拦住它们！”巴克怒吼，率先挥动沉重的钢管，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那只“巡游者”的侧面关节！钢管与甲壳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竟然只是让那怪物一个踉跄，甲壳上留下一个浅坑，反震力却让巴克手臂发麻。
其他幸存者的攻击也接踵而至——改装的射钉枪、喷火器（喷出的火焰却只能在甲壳上留下焦痕）、甚至有人扔出了自制的爆炸物。爆炸的火光和气浪在狭小空间内激荡，暂时阻遏了怪物的冲锋，但也让本就混乱的场面更加危险。
一只“巡游者”硬顶着火焰和爆炸碎片，猛地扑向一个手持射钉枪、来不及后退的年轻幸存者！腥风扑面，口器大张！
“小心！”阿木离得最近，想也没想，将凝聚的调和之力全部转化为一股柔韧的推力，狠狠撞在那年轻幸存者身上，将其推开。他自己却暴露在了“巡游者”的攻击路径上！
节肢钩爪带着恶风，直抓阿木面门！
千钧一发！
一道凝练的、月牙状的银灰色光芒，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巡游者”抓向阿木的那只节肢关节处！
不是硬碰硬，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界定”与“剥离”感！
嗤！
银灰光芒闪过，那看似坚硬的关节甲壳连接处，竟被“切”开了一道平滑的缺口！虽然不深，却让那只节肢的动作瞬间变形、迟滞！
“阿木！退！”林晓怼的低喝声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上前几步，右手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锐利的银灰色光芒——那是钥匙印记新生的、更加凝练的“界定”之力！虽然量不大，但在刚才的危机时刻，被她以极高的控制力压缩释放，取得了奇效。
阿木趁机狼狈翻滚，躲开后续攻击，心脏狂跳。林晓怼则已经与那只受伤的“巡游者”对上。
怪物似乎被激怒，放弃了阿木，口器发出一阵高频嘶鸣，腐蚀酸液如同箭矢般喷向林晓怼！同时，另外两只“巡游者”也挣脱了其他幸存者的纠缠，从侧翼包抄过来，显然具备一定的协作本能！
三面受敌，空间狭小，避无可避！
“林姐姐！”阿木惊呼。
巴克和雅克也被这边的突变吸引，但被另外的“巡游者”缠住，一时无法支援。
林晓怼眼神冰冷，不见慌乱。她深知以自己目前恢复不多的钥匙印记力量，硬拼这三只甲坚力大的怪物绝非明智之举。但，她还有别的倚仗。
她左手猛地探入怀中，不是取武器，而是紧紧握住了那颗温润又疲惫的星核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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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念沉入，不是索取力量，而是发出一种强烈的“共鸣请求”——不是之前修复时的深度交融，而是一种更直接的、针对“污秽”与“侵蚀”的“净化”渴望！
仿佛回应她的意志，掌心的星核碎片，那沉寂的白金色光泽，骤然亮了一下！
并非之前“孤星焚舟”时那种爆发性的、范围性的净化光晕。这次的光芒更加“凝聚”和“克制”，如同被引导的涓涓细流，顺着林晓怼左手手臂的脉络，流淌而出，在她身前化作一面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流淌着白金色微光的“光盾”！
嗤嗤嗤——！
腐蚀酸液箭矢射在光盾上，没有穿透，也没有被弹开，而是如同水滴落入烧红的铁板，瞬间汽化，连一丝白烟都没能留下，仿佛被从规则层面直接“抹除”了其腐蚀特性！
正面冲来的“巡游者”一头撞在光盾上！预想中的撞击巨响没有发生，光盾如同最柔韧又最不可撼动的屏障，只是微微向内凹陷，便将那恐怖的冲击力尽数吸纳、化解。更诡异的是，怪物体表那些粘稠的、属于“黑潮”活性特征的黑色油状物，在接触到白金色微光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变得干涸、固化，然后剥落！连它那暗沉的甲壳，颜色似乎也变浅、变“干净”了一丝！
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不同于之前嘶鸣的尖利叫声，仿佛遇到了天敌，本能地向后弹开，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和畏惧！
侧翼包抄的两只“巡游者”也受到了影响，它们似乎对星核碎片散发出的白金色微光极为敏感和排斥，冲锋的势头明显一滞。
这短暂的阻滞，对于身经百战的巴克等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好机会！打它们的关节和口器！”巴克战斗经验丰富，虽然震惊于那白金光盾的效果，但立刻抓住了战机。他怒吼着，趁着正面那只“巡游者”僵直后退，沉重钢管不再砸向坚硬的背甲，而是毒蛇般戳向它因后退而暴露的、口器下方相对柔软的连接部位！
噗嗤！钢管尖端在巴克巨力推动下，竟真的刺入了一小截！黑色的、如同劣质机油的粘稠液体喷溅出来！
“嘶——！”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甩头，将巴克连人带钢管甩开，但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
雅克和其他幸存者也纷纷效仿，不再盲目攻击甲壳，而是集中火力攻击被白金光盾“净化”影响后、似乎防御力下降或者行动受限的怪物的关节和口器弱点。射钉枪的钢钉、改装的钩镰、甚至铁锤，开始取得战果。
林晓怼维持着光盾，脸色迅速变得苍白。这看似轻描淡写的防御和净化效果，对她的精神和星核碎片的能量消耗都极大。她能感觉到碎片传来的“疲惫”和“能量不足”的警示，钥匙印记也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
但效果是显着的。三只“巡游者”在突如其来的“净化”干扰和幸存者们针对性攻击下，很快伤痕累累，进攻节奏被打乱，凶悍之气大减。
“加把劲！把它们逼回去！”巴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黑色液体，怒吼着带头反冲。
最终，在又付出了两人轻伤的代价后，三只受伤不轻的“巡游者”发出了不甘的嘶鸣，拖着流淌黑色液体的身躯，退回了那个被它们撕开的管道口，消失在深处的黑暗里。一个幸存者迅速拖来事先准备好的、更加厚重的金属板和焊接工具，开始紧急封堵缺口。
战斗，暂时结束了。
聚居点内一片狼藉，弥漫着硝烟、血腥、酸液腐蚀和那种黑色粘液特有的腥臭。受伤者的呻吟声响起，但更多人是劫后余生的喘息，以及……一道道投向林晓怼的、复杂无比的目光。
震惊，难以置信，警惕，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希望？
刚才那白金色的光盾，以及它对于“黑潮”怪物立竿见影的克制效果，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在这艘被“黑潮”缓慢吞噬的钢铁坟墓里，这种力量，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缕曙光。
巴克喘着粗气，走到林晓怼面前。他半边烧伤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但眼神中的冰冷和怀疑，已经被一种深沉的审视和探究取代。他看了一眼林晓怼依旧紧握的左手（碎片光芒已重新内敛），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
“你……”巴克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已经不同，“你那光……能对付‘黑潮’？”
林晓怼松开左手，碎片温润的触感传来，让她稍微安心。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黑潮’……它只是感染物质和生物吗？它对……规则，或者说，对空间、能量这些更基础的东西，有没有影响？”
巴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皱了皱眉，和旁边的雅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雅克走上前，机械义眼红光闪烁：“规则？空间？你说得太玄乎了。我们只知道，‘黑潮’能腐蚀金属，感染活物，让机器失灵。至于更深层的……不是我们这些粗人搞得懂的。不过……”他顿了顿，“在主反应堆宕机、系统全面离线之前，监测部门好像报告过一些奇怪的‘读数异常’和‘空间翘曲’现象，就在‘黑潮’爆发最严重的‘核心实验区’附近。但那都是上面那些穿白大褂的‘聪明人’搞出来的麻烦，我们这些底层的，只知道结果——船毁了，人死了，剩下的在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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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实验区？空间翘曲？
林晓怼心中一动。这艘“雷文斯戴尔号”的灾难，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黑潮”生物污染。它可能涉及了某些危险的实验，甚至可能……与“门”、“井”或者这个宇宙某些不稳定的规则现象有关？不然，无法解释“孤星焚舟”协议为什么会在无数随机坐标中，把他们抛到这里。
“你那光，消耗很大吧？”巴克打断了她的思绪，目光锐利，“我看你刚才脸色很不好。”
“是。”林晓怼坦然承认，“需要时间和能量恢复。而且，它主要针对……某种‘污秽’和‘侵蚀’的本质。对纯粹的物理攻击，防御效果有限。”她展示了诚意，也说明了局限性。
巴克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坦诚感到一丝满意。他环视了一圈周围惊魂未定、但都眼巴巴看着这里的幸存者们，沉默了片刻，做出了决定。
“我叫巴克，如你所知，这里的头儿。”他正式介绍了自己，“不管你们从哪里来，有什么秘密，刚才你们救了人，也帮我们打退了‘巡游者’。在这艘船上，这就是够换一口吃的，和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他指了指聚居点深处一个用废弃集装箱改造的、看起来相对独立和坚固的小隔间，“那里，暂时归你们。里面有基础的维生接口，虽然能量不稳定，但比没有强。食物和水，按份额分配。至于你们想知道的，关于这艘船，关于‘黑潮’，关于怎么离开……”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苦涩而现实的表情，“等你们安顿下来，恢复一点力气，我们再谈。前提是，你们得证明自己不是麻烦，而且……你那能克制‘黑潮’的光，真的有用，并且愿意在必要的时候，用来帮大家活下去。”
这是最实际不过的交易。提供暂时的庇护和基本生存资料，换取潜在的对抗“黑潮”的助力，以及观察和评估他们的时间。
林晓怼没有异议。这已经比预想中要好得多。“成交。”
巴克挥了挥手，示意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年轻幸存者带他们去那个集装箱隔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些目光依旧复杂，但至少少了许多直接的敌意。
就在林晓怼和阿木准备跟着离开时，雅克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林晓怼说：“女人，小心点。巴克虽然讲规矩，但这船上，绝望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你那发光的石头，还有你藏着的同伴，都太扎眼了。”他机械义眼红光微闪，“而且，‘黑潮’的源头，还有这艘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水可能比你想的还要深。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说完，他拍了拍腰间的锯齿砍刀，转身走向正在清理战场的同伴。
林晓怼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点头。然后，她抱好曦的维持单元，和阿木一起，走向那个暂时属于他们的、在钢铁坟茔中勉强隔出的“安全角落”。
集装箱隔间里果然极其简陋，只有两张吊床，一个摇晃的小桌，墙壁上有一个闪烁不定的能量接口和一个小小的通风口。但相比外面，这里至少私密、坚固一些。
安顿好曦，林晓怼和阿木疲惫地坐下。星核碎片被放在小桌上，光芒温润但黯淡。钥匙印记处传来阵阵空虚的抽痛。阿木也开始检查自己的规则伤势。
暂时安全了。但他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中一个极其短暂的间歇。
这艘“雷文斯戴尔号”，这个“锈蚀带”，还有那神秘的“黑潮”与可能存在的“实验区”……一切都透着诡异。他们的到来是偶然，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牵引？
林晓怼轻轻抚摸着星核碎片，碎片传来稳定的脉动，但在那脉动深处，她似乎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共鸣”？不是与“黑潮”，而是与这艘船更深处的某个东西，或者……某个残留的“频率”？
她闭上眼睛，尝试更专注地去感应。
恍惚间，碎片那微弱的共鸣，似乎与遥远记忆里，顾怀远沉睡的“律法之环”核心，以及“档案馆”中那些关于“第一次断裂”、“模仿者实验”的冰冷记录，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遥远呼应？
一个令她心悸的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难道这艘人类的废弃飞船，它所遭遇的“黑潮”灾难，其根源竟也与那贯穿宇宙的、“第一次断裂”的伤痕与后续的扭曲实验……有所关联？
就在这时，阿木怀中的数据板，屏幕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显示飞船内部的警告信息。
屏幕上，只有一片不断波动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中央，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淡蓝色光点，正在以一种固定的频率，断断续续地闪烁。
那闪烁的 pattern（模式），竟与星核碎片此刻那微弱的、异常的共鸣波动……
隐隐同步。
（第五百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