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肺部像是要炸开，每一次吸气都混杂着铁锈、灰尘和那迅速变得浓烈刺鼻的“腐化”腥甜。耳中是后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如同万马奔腾又似巨兽吞咽的恐怖轰鸣——那是隔离屏障彻底崩溃后，积蓄已久的“黑潮”核心物质与高浓度腐化怪物形成的洪流，正顺着通道疯狂奔涌、扩散！
脚下是剧烈震颤的地面，头顶不断有碎裂的管线、灯具甚至金属碎片簌簌落下。昏黄的应急灯光在弥漫开来的、带着油亮反光的黑色雾气中扭曲闪烁，将走廊映照得如同噩梦中的魔域。
林晓怼什么也顾不上了。星核碎片在怀中疯狂震颤，与曦的维持单元一起，指向储备库方向的危机共鸣尖锐到刺痛她的神经！阿木！阿木还在那里！
“让开！！”她嘶吼着，撞开一个从侧面岔路慌不择路逃出来的、满脸惊恐的幸存者（不是巴克队伍里的人），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样子。钥匙印记的力量被她不顾一切地催动，银灰色的微光覆盖在双腿，让她在剧烈颠簸的地面上奔跑得异常迅捷，险之又险地避开几次塌陷和坠落物。
“黑潮”的雾气已经开始从通风口、管道缝隙、甚至墙壁裂痕中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尝试缠绕、侵蚀沿途的一切。星核碎片自主散发出愈发强烈的白金色光晕，形成一个紧贴她身体的光罩，所过之处，靠近的黑色雾气如同遇到烙铁的冰雪，嗤嗤作响地退散、蒸发，但光罩本身也在迅速消耗着碎片本就所剩不多的能量。
快！再快一点！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储备库那扇被打开的气密门就在前方！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林晓怼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门内不再是相对有序的储备库，而是一片狼藉的战场！货架被推翻，货物散落，燃烧的火焰与流淌的黑色粘液交织。巴克、雅克和“钉子”背靠着堆积的货箱，正在拼命开火，抵挡着从多个方向涌来的、形态更加狰狞、体积更大的“黑潮”怪物！不止有“巡游者”和“潜行者”，还有如同巨大肉瘤般蠕动、不断喷吐酸液团的“喷吐者”，以及一些由金属残骸和黑色物质扭曲融合而成的、仿佛简易傀儡的臃肿怪物！
显然，前哨站屏障崩溃释放出的，不仅仅是原始的“腐化”物质，还有被长期禁锢、进化或异化得更加强大的怪物！
而阿木——林晓怼的目光瞬间锁定——他不在巴克他们的防御圈里！他一个人，守在圆形气密门旁边，也就是之前通往暗银色通道的那扇门（此刻已经彻底紧闭，毫无反应）前！他正被三只“巡游者”和两只“潜行者”围攻！
阿木手中没有枪械，只有那根锈蚀的钢管和先知留下的、光芒几乎完全熄灭的核心晶体。淡金色的调和之力在他周身剧烈波动，时而化作柔韧的屏障弹开怪物的扑击，时而凝聚成锋锐的丝线尝试切割怪物的关节，但明显力不从心！他的动作已经有些踉跄，脸色惨白，嘴角溢血，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被黑色的粘液缓慢侵蚀！
他在死守那扇门！他在等她出来！
“阿木——！”林晓怼的嘶喊破了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恐慌。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阿木猛地转头看来，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焦急取代：“林姐姐！快走！别过来！这边撑不住了！门后……门后全是……”
话音未落，一只“巡游者”趁他分神，锋利的钩爪狠狠撕向他右侧肋部！阿木勉强侧身，钩爪擦着腰腹掠过，带起一蓬血花和破碎的衣物！
“找死！”林晓怼目眦欲裂，怒火与恐惧瞬间燃烧成最冰冷的杀意！奔跑中的她毫无减速，右手虚握，将刚刚恢复不久、本就所剩无几的钥匙印记之力，连同对阿木安危的极致焦灼，全部灌注于掌心！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凝聚到极点的、银灰色中隐隐透出一丝白金光泽的“界定”之刃！
“斩！”
一道凝练得近乎实质的月牙形刃芒脱手而出，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划过那只袭击阿木的“巡游者”脖颈与躯干的连接处！
嗤——！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热刀切过黄油般的、令人牙酸的轻微撕裂声。那“巡游者”坚韧的、混合了金属与生物质的甲壳，在这凝聚了林晓怼全部心神与力量的一击下，如同纸糊般被切开！黑色的、浓稠如机油的液体从平滑的断面狂喷而出！怪物的动作僵住，头颅与身体仅剩一点皮肉相连，然后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一击秒杀！
但这全力一击也几乎抽干了林晓怼刚刚恢复的印记力量，她眼前一黑，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怀中的星核碎片光芒急闪，传来“能量过低”的警告。
“林姐姐！”阿木看到这一幕，又惊又急，想冲过来，却被另外两只怪物缠住。
巴克他们也看到了林晓怼的出现和那惊艳却短暂的一击。“女人！这边！汇合！”巴克一边用霰弹枪轰退一只“喷吐者”，一边大吼。他知道，分散只有死路一条。
林晓梗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她看到阿木的险境，看到巴克他们岌岌可危的防线，又感觉到身后通道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潮”洪流轰鸣。
不能退！不能散！
她猛地将手探入怀中，不是握住碎片，而是将掌心紧贴碎片，同时，用尽最后的精神力，将全部意志——对同伴的守护、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对“黑潮”污秽的极致排斥——如同洪流般灌入星核碎片！
“帮我……最后一次！”她在心中无声呐喊。
仿佛回应她绝境中的祈求，星核碎片那温润的白金色核心，猛然收缩，然后……
没有爆发，没有扩散。
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仿佛有生命般的方式，将最后剩余的能量，连同碎片本身某种更深层的、刚刚被前哨站数据略微唤醒的“规则权柄”，化作两道性质截然不同的“波动”，传递出来！
第一道波动，如同最纯净的甘霖，带着强烈的“生机”与“稳定”属性，精准地笼罩在重伤的阿木身上！阿木肩头伤口处那侵蚀的黑色粘液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干涸、剥落，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缩！他体内混乱的规则和透支的调和之力，也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迅速平复、恢复！虽然不是完全治愈，但足以让他脱离即刻的生命危险，恢复部分战斗力！
第二道波动，则更加奇异。它并非直接攻击或防御，而是如同水波般以林晓怼为中心荡漾开来，掠过巴克、雅克、“钉子”，以及他们正在对抗的那些“黑潮”怪物。
当这股波动触及巴克等人时，他们并未感觉到力量的增强或伤势的恢复。但奇妙的是，他们心中那股因绝境和怪物嘶鸣而产生的恐惧、焦躁、甚至一丝绝望的疯狂，竟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迅速抚平！头脑变得异常清晰冷静，对怪物动作的预判、对自身力量的控制、甚至与同伴间的默契，都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仿佛有人在他们混乱的意识中，投入了一枚“定心石”。
而当这股波动掠过那些“黑潮”怪物时，效果截然相反！怪物们疯狂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协调的迟滞，它们身上散发的“饥渴”与“混乱”气息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干扰和压制，变得不那么顺畅，甚至彼此间出现了微弱的“排斥”感！
这是……碎片“和谐”权柄的初步应用？！不仅仅是净化污秽，更能直接影响范围内的“意识状态”与“规则氛围”？抚平己方混乱，干扰敌方协调？！
虽然效果相对微弱，持续时间可能很短，消耗也必然是巨大的（碎片光芒瞬间黯淡到几乎熄灭），但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混战中，这短暂的优势，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就是现在！反击！冲出去！”巴克战斗经验何等丰富，立刻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咆哮着，不再节省弹药，霰弹枪轰鸣，将面前一只因“干扰”而动作变形的“喷吐者”轰得连连后退！雅克和“钉子”也精神大振，配合更加默契，瞬间压制了面前的怪物。
阿木也感觉精神一振，体内涌起一股新力，调和之力运转更加顺畅。他挥动钢管，配合林晓怼快速清理掉身边剩余的两只怪物，两人迅速朝着巴克小队靠拢。
“走哪边？！”雅克一边用砍刀劈开一只“潜行者”，一边急问。后方的恐怖轰鸣已经近在咫尺，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凝聚成粘稠的液滴！
林晓怼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哨站结构图。“跟我来！这边有条维修竖井，可能通往上层的货物转运通道！”她指向储备库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被倒塌货架半掩的狭窄金属门。那是结构图上标记的、与前哨站紧急通道平行的另一条备用路径。
没有时间质疑。巴克一马当先，撞开挡路的杂物，冲到那扇门前。门是锁死的。巴克毫不犹豫，举起霰弹枪对着门锁位置——
砰！轰！
门锁炸开，巴克一脚踹开变形的大门，后面果然是黑洞洞的、垂直向上的竖井，有生锈的爬梯。
“快！下！快上！”巴克吼着，让雅克和“钉子”先上，自己守在门口，继续用火力压制追来的零星怪物。
林晓怼推着阿木跟上，自己断后。她能感觉到，星核碎片已经彻底沉寂，能量耗尽，甚至核心传来一丝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钥匙印记空空荡荡，只有阵阵灼痛。身体也到了极限。
但她不能倒下。
就在她也准备攀上爬梯时——
轰隆隆隆——！！！
储备库入口方向，那扇圆形气密门连同大片的墙壁，被一股无法形容的、由纯粹暗黑色粘稠物质和无数扭曲怪物构成的“洪流”彻底冲垮、淹没！洪水般的“黑潮”核心物质奔涌而入，瞬间填满了大半个储备库空间！所过之处，金属溶解，货物湮灭，连那些动作稍慢的“黑潮”怪物也被卷入其中，发出短暂惨叫后便同化为了洪流的一部分！
那洪流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不断蠕动、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和破碎规则构成的、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饥渴”与“虚无”感的庞大暗影！那是“黑潮”的真正源头核心？还是前哨站长期禁锢下形成的某种可怖聚合体？
“快上来！！”巴克在竖井上方嘶吼，伸手下来拉她。
林晓怼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跃，抓住了爬梯。巴克和阿木合力将她拽了上去。
几乎就在她脚离开地面的瞬间，那恐怖的黑色洪流便吞没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并且顺着竖井下方涌来！速度极快！
“往上爬！别停！”巴克脸色铁青，带头拼命向上攀爬。
竖井似乎没有尽头。下面传来粘稠物质涌动的汩汩声和攀爬的刮擦声，越来越近！锈蚀的爬梯在众人疯狂的攀爬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晓怼感觉手臂如同灌铅，每一次抬起都无比艰难。视线开始模糊，只能机械地跟着上方阿木的脚向上挪动。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疲惫吞噬的瞬间——
上方，攀爬在最前面的“钉子”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呼喊：“到头了！有出口！是网格盖板！”
紧接着是金属摩擦和重物被推开的声音！一股相对清新（虽然依旧混浊）的气流涌了下来！
“快！出来！”雅克的声音。
林晓怼被阿木和巴克连拖带拽地拉出了竖井，摔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这里看起来像是一条相对宽阔的货物转运通道，两侧是高大的轨道和停滞的运输车。光线更加昏暗，远处有隐约的、不属于“黑潮”的机械运转声。
“堵住洞口！”巴克吼道，和雅克、“钉子”一起，奋力将竖井口一个沉重的、废弃的金属货柜推了过去，堵在盖板位置。下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货柜震动，但暂时挡住了。
暂时……安全了？
五人瘫倒在通道里，剧烈喘息，浑身都被汗水、血污和黑色的粘液溅射物浸透。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每一个人。
林晓怼挣扎着坐起，第一时间看向阿木。阿木靠着墙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肩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被简易包扎着。他对着林晓怼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示意自己没事。
她又看向怀中。曦的维持单元光晕稳定，这是最大的安慰。星核碎片……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碎片表面的白金色光泽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黯淡的、灰扑扑的质感，如同最普通的石头，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证明它还“活着”。钥匙印记处传来的是彻底的枯竭和仿佛被撕裂后的剧痛。
力量，几乎耗尽了。唯一的收获，是储存在碎片中的“原初星图”碎片数据和前哨站结构图，以及……对碎片“和谐”权柄那惊鸿一瞥的应用。
就在她稍微松了口气时，巴克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更深的阴郁：
“女人……你那发光的石头，是不是……快不行了？”
林晓怼心头一紧，看向巴克。巴克也正看着她，那仅存的独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和交易式的算计，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刚才那种能让大家脑子清醒、让怪物犯傻的光……还能再用吗？”巴克问，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林晓怼沉默，缓缓摇头。她甚至不确定碎片还能不能恢复。
巴克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钢铁般的决断。
“听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粝和不容置疑，“‘黑潮’的源头被放出来了，这艘船完了，彻底完了。刚才的竖井挡不住那东西太久，它迟早会蔓延到整个下层，甚至中层。”
他看向林晓怼和阿木：“你们不是普通人，你们有你们的目的，我不管。但现在，我们都在一条快要沉的破船上。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去舰桥，或者至少是靠近上层外壳的救生艇发射港。启动最后的逃生舱，或者想办法炸开外壳，赌一把，看能不能在船彻底被‘黑潮’吞噬或者内部压力崩溃前，逃出去。”
“外面是‘锈蚀带’，没有空气，没有重力，辐射超标，逃出去也可能是死路一条。”雅克干巴巴地补充，机械义眼红光黯淡。
“但留在这里，百分之百是死。”巴克冷冷道，“而且会死得很惨，变成那些怪物的一部分。”
他看向林晓怼：“你知道这艘船的结构，对吧？从那个‘前哨站’里搞到的？告诉我们，去上层舰桥或者发射港，最快、相对最安全的路径。作为交换……”他看了一眼林晓怼手中黯淡的碎片和虚弱的阿木，“我们带上你们，一起走。最后能不能活，各安天命。”
这是最后的选择，也是唯一的联盟。
林晓怼看着巴克，又看看雅克和“钉子”。他们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豁出一切的麻木和决绝。她知道，巴克说的是事实。这艘船没救了。他们必须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和心中的沉重，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一条路。但是……”她看向通道深处那无尽的黑暗和隐约的机械回声，“那条路，会经过主反应堆附近。那里在灾难初期就宕机了，但可能还有残留的辐射泄漏，或者……被‘黑潮’感染得更彻底的其他东西。”
巴克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有比下面那玩意儿更糟的吗？带路吧，女人。这是最后一段路了。”
林晓怼不再多言，挣扎着站起，依靠脑中的结构图，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通道的一端。
“这边。”
一行人，带着仅存的武器、耗尽的物资、和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逃生希望，再次踏上了路途，朝着这艘钢铁坟茔更高、更未知，也可能是最后的目的地，蹒跚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下方的深渊里，那被暂时阻挡的黑暗洪流中，那个由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庞大暗影，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方向”，空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甲板，遥遥“望”向了他们离开的方位。
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的“锁定”与“饥饿”感，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黏附在了星核碎片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温热之上。
（第五百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