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不是奔跑，也谈不上攀爬。只是一种机械的、拖着灌铅般沉重身躯的、在昏暗中向着渺茫希望挪动的挣扎。每一次迈步，肌肉都在哀嚎；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肋骨的钝痛和喉咙的血腥味。伤口被简单处理过，但失血和剧痛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仅存的体力。
林晓怼走在最前，依靠着脑海中那张由前哨站数据与飞船原始结构图叠加而成的、并不完全精确的路径指引。星核碎片被她贴身藏着，触手只剩一片冰凉的、石头般的死寂，只有极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证明着它尚未彻底“死去”。钥匙印记处是彻底的空洞和灼烧后的麻木，过度透支的反噬正在显现，让她眼前时不时发黑，意识也有些飘忽。
但她不能停下。她是领路人，是巴克眼中“可能有办法”的最后指望。她的身后，是紧紧跟随、眼神警惕中带着疲惫的阿木；是沉默扛着那根沾满污秽钢管的巴克，他的半边脸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是机械义眼红光因能量不足而明灭不定、却依旧紧握锯齿砍刀的雅克；还有那个瘦高的“钉子”，他走在最后，不时回头，侧耳倾听后方通道的动静，脸上那道疤痕在紧张时微微抽动。
转运通道并不太平。地面散落着各种杂物和凝固的黑色污渍。一些区域的天花板或墙壁有裂缝，渗出粘稠的、缓慢蠕动的“黑潮”残留物，如同墙壁生长的恶性苔藓。他们必须小心绕行，或者由巴克用枪管或钢管粗暴地刮掉、砸碎，尽量避免直接接触。空气中弥漫的“腐化”气息虽然不如下方洪流那般浓烈，却无孔不入，持续侵蚀着他们的神经和身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病态的灰败。
“还有多远？”巴克的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一段过于压抑的沉默。
“穿过前面那个交叉口，左转，沿着主能源管道走廊走大约五百米，会看到一个向上的维修梯，通往反应堆外围的二级维护平台。”林晓怼的声音同样低哑，她努力集中精神回忆着路径，“从平台另一侧，应该能找到通往上层货物升降机井或紧急疏散楼梯的入口。”
“应该？”雅克冷哼一声，“女人，我们可把命押在你的‘应该’上了。”
“信不信由你。”林晓怼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在这绝境中，多余的争论毫无意义。
交叉口到了。这里比通道更加开阔，像是一个小型的枢纽，连接着几条不同方向的管道和走廊。地面和墙壁上的黑色污渍明显增多，一些地方甚至凝结成了半固态的、如同焦油般的块状物。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也更重了。
“小心点。”巴克示意众人放慢脚步，霰弹枪微微抬起。
就在他们准备快速通过交叉口时——
嘎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被缓慢扭曲又混合着粘液搅动的声音，从右侧一条黑黢黢的管道深处传来。
紧接着，几个摇摇晃晃的、轮廓怪异的身影，从管道阴影中缓缓“流”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结构相对清晰的“巡游者”或“潜行者”。这些东西更像是……被“黑潮”深度感染、又混合了大量金属残骸和废弃物后，强行“捏合”在一起的、不成形的堆积物。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像臃肿的肉瘤拖着几条金属腿，有的如同扭曲的藤蔓缠绕着破碎的机械臂，体表不断滴落着黑色的粘液，散发出比普通怪物更浓烈的恶臭和混乱气息。
“是‘堆积者’。”巴克低声咒骂，“这玩意儿更难缠，打碎了还能重新粘合，力气大得吓人！别被它们缠上！”
话音未落，那几个“堆积者”已经发现了他们，发出含糊不清的、如同无数声音叠在一起的嘶吼，摇摇晃晃却速度不慢地扑了过来！它们行动间，身上的金属零件和粘稠物质相互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开枪！打散它们！”巴克率先开火！霰弹在最近的一个“堆积者”身上炸开，掀飞了一大块混合着金属和黑色肉质的组织，那怪物顿了顿，但伤口处迅速被更多黑色粘液覆盖、填补，速度几乎不减！
雅克和“钉子”也开火了，但效果有限。这些怪物的“核心”似乎深藏在不成形的躯体内部，或者根本没有固定核心，常规攻击难以致命。
一只“堆积者”挥动着由数根扭曲钢管捆扎而成的“手臂”，带着恶风砸向阿木！阿木勉强侧身躲开，钢管砸在旁边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碎石飞溅。他试图用调和之力干扰，但力量太弱，只能略微迟缓其动作。
另一只则张开如同破碎搅拌机入口般的“口器”，喷出一股粘稠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黑色酸液，射向林晓怼！
林晓怼想躲，但身体反应慢了半拍！眼看酸液就要淋到身上——
砰！
一道身影猛地将她撞开！是巴克！他用肩膀硬生生撞开了林晓怼，自己却被几滴酸液溅到了后背的防护板上！刺鼻的白烟立刻冒起，防护板被腐蚀出几个小坑，下面的衣物也瞬间焦黑！
“头儿！”雅克惊呼。
“死不了！”巴克咬牙闷哼，反手一钢管砸在那只“喷吐者”堆积物的侧面，将其打得一个趔趄，“快想办法！不能跟它们耗！”
林晓怼摔倒在地，胸口一阵闷痛。她看着巴克冒烟的后背，又看看阿木险象环生的躲避，再看看那些似乎越打越“兴奋”、不断从周围吸收散落金属碎屑修补自身的怪物……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试图淹没她。
不行……不能放弃……
她猛地将手按在胸口，不是按向碎片，而是按向曦的生命维持单元。单元稳定而微弱的蓝光，透过衣物传来一丝暖意。还有阿木……巴克……雅克……“钉子”……
他们都在挣扎，为了活下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者”，它们混乱、粘合、依赖黑色物质维持形态……灵光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划过她的脑海！
“阿木！”她用尽力气喊道，“用你的力量！不是攻击！是‘分离’！‘梳理’它们身上不同物质之间的联系！尤其是那些黑色粘液和金属、血肉的结合点！”
阿木闻言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明悟！是啊，调和之力不仅仅是沟通和平衡，也能感知和影响物质与规则间的“联系”！这些怪物本质是强行粘合，其“和谐”是扭曲的、脆弱的！
他不再尝试直接冲击怪物，而是将所剩无几的调和之力凝聚到极致，化作无数极其纤细、近乎无形的淡金色“丝线”，如同最高明的手术探针，精准地“刺入”最近那只“堆积者”身体内部，不是破坏，而是寻找、并尝试轻轻地“拨动”或“切断”那些维系着黑色粘液与金属碎块、扭曲血肉之间的、不稳定的“连接点”！
起初毫无反应。但很快，那只“堆积者”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凝滞，它身上一块被淡金色丝线重点“照顾”的区域，黑色粘液与一块金属板的“粘合”似乎松动了一下，金属板歪斜了！
有效！
“巴克！雅克！打它刚才松动的地方！”林晓怼嘶声喊道。
巴克和雅克虽然不明原理，但战斗本能让他们立刻执行！霰弹和砍刀同时轰击、劈砍在那块略微歪斜的金属板及其周围区域！
噗嗤！哗啦！
这一次，攻击效果截然不同！那块金属板被轻易掀飞，连带撕下了一大片被黑色粘液勉强粘附的、腐败的血肉组织！伤口处黑色粘液疯狂涌动试图修补，但修补的速度明显跟不上破坏，而且因为内部“连接”被阿木的力量干扰，修补得极其混乱、无效！
怪物发出了痛苦的、更加混乱的嘶吼，动作明显失衡！
“就是这样！继续！”巴克精神大振。
阿木脸色更加苍白，额头青筋暴起，维持这种精细的“分离”操作对他的精神和力量消耗巨大。但他咬紧牙关，将目标转向下一只怪物。
林晓怼也挣扎着爬起，捡起地上一根掉落的金属短棍，瞅准被阿木干扰、被巴克和雅克攻击后露出破绽的怪物，用尽全身力气，将短棍狠狠捅进其看似脆弱的口器或连接缝隙！虽然力量不足，但精准的补刀往往能造成最后一击。
“钉子”则利用他的灵活和钩爪，专门攻击怪物的下盘和支撑点，配合阿木的干扰，让它们更加步履蹒跚。
战斗方式彻底改变。不再是蛮力对轰，而是变成了精密的“手术”与“拆解”。虽然速度不快，每个人压力都很大，但效果显着，而且极大地节省了宝贵的弹药。
终于，在阿木几乎虚脱、巴克后背伤口恶化、林晓怼手臂颤抖几乎握不住短棍时，最后一只“堆积者”在内部连接被严重干扰、外部攻击集中打击下，轰然散架，变成了一堆再也无法凝聚的黑色粘液、金属碎片和腐败物质。
通道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五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干……干得不错……小子……”巴克靠在墙上，喘着气对阿木说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雅克也对阿木点了点头。
阿木勉强笑了笑，几乎站立不稳，被林晓怼扶住。
“你的力量……用得很聪明。”林晓怼低声说，心中既欣慰又心疼。阿木的成长，是在一次次生死边缘逼出来的。
“继续走……不能停……”巴克咬牙直起身，后背的伤口让他脸色扭曲，“这里的动静……可能引来更多……”
众人不敢久留，互相搀扶着，迅速穿过交叉口，拐入林晓怼所说的主能源管道走廊。
这条走廊更加高大，两侧是粗大的、包裹着隔热层的能量管道，有些管道表面有破损和泄漏的痕迹，残留着暗红色的、类似冷却剂的干涸污渍。空气更加闷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臭氧和电离辐射的刺鼻气味。这里的“黑潮”残留反而少了一些，大概是当初泄露时，高浓度辐射和能量环境抑制了其活性？
“辐射读数……有点高。”雅克的机械义眼闪烁着，报告着糟糕的消息，“不过还在短期承受范围内。快走。”
他们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区域。
五百米的距离，在平时不算什么，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整个星区。体力在飞速流逝，辐射带来的不适感开始显现——轻微的恶心、头晕。
终于，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维修梯入口。梯子锈蚀严重，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通向一个上方隐约有微光的平台。
“我……我先上。”巴克示意，他担心上面有埋伏。
他忍着背痛，小心翼翼地攀爬上去，探头观察片刻，挥了挥手：“安全，上来吧。”
众人依次爬上平台。这里是一个环绕着巨大圆柱形结构（反应堆外壳的一部分）的环形金属平台，宽度仅容两三人并肩。平台外侧是护栏，下面是无尽的黑暗和隐约的、早已停转的巨大机械轮廓。内侧是反应堆冰冷厚重的弧形墙壁。平台上有一些维修设备和仪表箱，大多已经损坏。光线来自墙壁上几盏顽强工作的应急灯。
根据结构图，平台另一侧应该有一个通往上层区域的紧急出口。
然而，当他们走到平台另一侧时，心再次沉了下去。
所谓的“紧急出口”，是一扇厚重的、带有明显爆炸切割和熔毁痕迹的合金气密门。门严重变形，卡死在门框里，缝隙被某种暗红色的、疑似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金属残渣死死封住。门旁的紧急开启装置也被彻底破坏。
“该死……‘涅盘协议’启动时，这里被从外面或上面强行熔封了！”雅克检查后，声音低沉，“可能是为了防止反应堆泄露物扩散，也可能是……为了封锁什么东西。”
“还有其他路吗？”巴克看向林晓怼，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林晓怼快速回忆着结构图。反应堆外围区域通道复杂，但主要上下路径就几条……等等，图纸上似乎有一条非常不起眼的、标注为“废弃检测管道”的虚线，从平台下方某个检修口，曲折地通往反应堆更上方的某个“二级通风总阀”附近，那里可能有连接上层其他区域的检修通道……
但那条管道极其狭窄，可能早已堵塞，甚至可能充满了泄漏的冷却剂或辐射尘。
“有一条……可能的路。”林晓怼艰难地说，“但非常危险，不确定能不能走通。”
“说。”巴克言简意赅。
林晓怼指了指平台下方，靠近反应堆外壳基座的一个、被杂物半掩的、直径不到一米的圆形检修盖。
“从那里下去，有一条旧检测管道，理论上通往上方。但里面情况完全未知。”
巴克走到检修盖旁，用力撬开。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陈旧机油、金属锈蚀和某种化学制剂气味的闷热空气涌出。下面黑乎乎一片，深不见底。
他捡起一小块金属碎片扔下去。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掉进柔软堆积物中的闷响。
“够深。”巴克脸色难看。这管道是垂直还是倾斜？下面有什么？一概不知。
“没有其他选择了。”雅克声音干涩，“留在这里，等下面那些东西追上来，或者被辐射慢慢耗死。”
巴克沉默着，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同伴，最后落在林晓怼和阿木身上。
“你们两个，”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跟我们不一样。你们身上……有别的东西，别的目的。这条管道，可能比留在这里更危险，也可能……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雅克、钉子，会留在这里，想办法看能不能炸开或者撬开那扇破门，或者找别的路。你们……自己决定。”
这是分道扬镳。巴克选择了一条或许更直接（但希望渺茫）的破门之路，而将那条未知的、可能蕴含着一线生机的管道，留给了林晓怼和阿木。这并非纯粹的善意，或许也包含着对他们“特殊性”的忌惮和一种现实的选择——分开走，总有一边可能活下来。
林晓怼看着巴克，又看看那深不见底的检修口。她知道，巴克说得对。这条管道可能通向绝路，也可能……因为其隐蔽和与反应堆结构的关联，避开了“黑潮”的主要扩散路径，甚至可能残留着一些……与飞船最初灾难、与“公司”实验、乃至与“戒律”前哨站相关的、未被污染的线索或设备？
星核碎片那死寂的核心深处，似乎也因接近反应堆区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规则扰动感。
她看向阿木。阿木对她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林姐姐，你去哪，我去哪。”
林晓怼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好。我们走管道。”
没有多余的告别。巴克只是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个还有小半壶水的水囊和两块压瘪的能量棒。“祝好运。”
雅克和“钉子”也默默点了点头。
林晓怼接过物资，道了声谢，然后和阿木一起，来到检修口边。
下面，是浓郁的黑暗和未知。
但，也许也是……通往答案与生机的，最后一条荆棘之路。
林晓怼率先钻了进去，身体悬空，双手双脚抵住冰冷粗糙的管壁，开始向下滑行。
阿木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几秒后，下方极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摩擦，又仿佛是什么东西被惊动的……
细微声响。
（第五百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