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不是地球上夜晚的寂静,不是森林深处的幽静,甚至不是深海之下的沉静。这是一种绝对的、包裹一切的、连自身存在都仿佛要被稀释消融的虚空之静。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上下左右。只有观察窗外永恒铺陈的、天鹅绒般的黑暗,以及其上稀疏、冰冷、仿佛亘古不变的黯淡星光。远处,“雷文斯戴尔号”解体形成的残骸云团,偶尔还爆出一两朵微弱的火光,如同濒死者最后抽搐的火花,很快又熄灭在更大的黑暗中,成为这片坟场新的、沉默的组成部分。
寂静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被狭小空间放大,变得粗重而刺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提醒着生命正在这冰冷的铁棺中顽强而脆弱地延续;只有旁边曦的生命维持单元,发出极其微弱、恒定的能量流动嗡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象征着“维持”而非“消亡”的声响。
林晓怼蜷缩在坚硬的座椅里,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酸痛。简易宇航服的头盔放在脚边,舱内稀薄但尚可呼吸的空气带着金属和尘埃的味道。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观察窗外,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仿佛也正在吞噬她的意识。
逃出来了。从那个钢铁地狱,从“黑潮”的爪牙,从飞船崩解的火焰中。
然后呢?
氧气循环低效,二氧化碳浓度在缓慢升高,已经开始感到轻微的头痛和思维迟滞。
没有食物,没有水(除了宇航服头盔里残留的一点应急液体,早已喝光)。
没有导航,没有推进,甚至不知道自己正以何种速度、朝着哪个方向漂流。
唯一的“同伴”,是沉睡不醒的曦,和一块能量耗尽、近乎沉寂的星核碎片。
这不是生路。这只是将死亡的形式,从被怪物撕碎、被爆炸蒸发,换成了在绝对孤独和寂静中,慢慢耗尽最后一点资源,然后意识模糊,体温流逝,最终成为这具漂浮铁棺里一具逐渐冰冷的躯壳。
绝望,如同观察窗外的黑暗,冰冷、粘稠、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比面对怪物时更甚,比在飞船管道中挣扎时更甚。那时至少有明确的目标(逃离),有需要守护的同伴(阿木),有近在眼前的威胁需要对抗。而现在,只有无尽的等待,和注定的终结。
阿木……巴克……雅克……“钉子”……他们怎么样了?穿着那简陋的宇航服,带着微薄的氧气和推进包,在飞船爆炸的冲击波和四散的碎片中,他们存活的几率有多大?或许,已经化作了那片残骸云中不起眼的一点尘埃?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一阵绞痛。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怀中那块灰扑扑的、仅有一丝微弱温热的星核碎片上。又移向舱壁那块幽幽亮着的、显示着简陋星图和坐标的古老导航晶体面板。
虚线的尽头,那个光点。
星核碎片微弱的脉动,与那方向隐隐重合。
那是什么地方?另一个“戒律”的前哨站?一处未被发现的“守护者”遗迹?还是……通往“律法之环”的、未被标注的隐秘路径?或者,仅仅是这个古老逃生舱预设的、早已失效或无意义的某个随机坐标?
她不知道。信息太少,猜测太多。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什么?她没有推进器,无法改变航向。逃生舱只是惯性漂流。除非……那个坐标点本身具有某种引力?或者,碎片与坐标的共鸣,在达到一定距离后,能触发这个古老逃生舱预设的、某种未知的牵引或跳跃协议?监测单元sr-07提到过利用“规则薄弱点”进行跳跃的可能性……
但这只是渺茫的、基于碎片的奇异性和逃生舱特殊性的猜测。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去”呢?就是留在这里,等待终结。被动地,安静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舱内的空气似乎更加滞闷了。她开始感到口干舌燥,饥饿感如同细小的虫蚁,开始啃噬胃壁。
不能这样下去。等待即是死亡。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林晓怼深吸一口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努力集中开始涣散的精神。她轻轻拿起星核碎片,双手合握,将它贴在额头。闭上眼睛,不再试图“驱动”或“索取”力量(那里已经空空如也),而是尝试最纯粹的“沟通”与“共鸣”。
就像在“档案馆”最后时刻,就像在监测单元前。
她用自己残存的意志,用对生存的渴望,用对同伴的牵挂,用对顾怀远苏醒的期盼,用对修复“光”、对抗“腐化”那尚未熄灭的责任感……用这一切,去轻轻“叩问”碎片那沉睡的核心。
“告诉我……那个方向……是什么?”
“我们……该怎么去?”
“任何线索……任何可能……”
一遍,又一遍。如同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在绝对的寂静和虚空中,这无声的呼唤显得如此微弱,如此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时间的尺度在这里已然模糊。
就在她精神疲惫到极点,几乎要放弃,意识再次滑向黑暗边缘时——
嗡。
不是碎片发出的声音。而是她身下的逃生舱,那冰冷坚硬的金属结构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
紧接着,那块显示着坐标的导航晶体面板,光芒忽然变得明亮、稳定了一些!原本简陋的星图开始自动放大、细化!那个作为目标的光点旁,浮现出一行极其微小、古老的文字标识(非通用语,但她奇异地“理解”了其意):
【静默信标:“摇篮”次级中继站-“回声”
“摇篮”?!中继站?!“回声”守望者?!
林晓怼的心脏猛地一跳!“摇篮”!这个贯穿了她和顾怀远、阿木、小光所有遭遇的核心名词!这个代表着“守护者”文明、也代表着后来被“仲裁者”篡夺和扭曲的秩序之源!这里竟然有一个“摇篮”的次级中继站?而且名字叫“回声”守望者?难道……和“回声裂隙”有关?
碎片与这里的共鸣,果然不是偶然!这个逃生舱,很可能就是“公司”从“锈蚀带”某个“摇篮”遗迹中打捞并改造的!其预设的终极安全协议,就是在与母船断开联系、且检测到特定“摇篮”信号(比如星核碎片)时,自动尝试前往最近的中继站!
希望!冰冷的、微弱的,但确确实实的希望!
然而,没等林晓怼从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中汲取更多力量,新的变化发生了。
逃生舱内部,另一个早已被判定离线的系统——一个极其简陋的、类似被动雷达告警接收器的装置——其面板上一个黯淡了不知多少年的红色指示灯,突然急促地闪烁起来!同时,舱内响起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刺耳的、断断续续的蜂鸣警报!
【警告:检测到……高优先级规则扫描……】
【扫描方向:后方(相对漂流方向)……距离:远,但正在快速接近……】
【威胁评估:极高。建议:立即启动隐匿协议或规避机动。】
林晓怼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仲裁者”的爪牙!它们追来了!在这片荒芜的“锈蚀带”深处,在“雷文斯戴尔号”刚刚毁灭的废墟附近!是之前就锁定了他们?还是被飞船毁灭的动静或星核碎片最后那点微弱的“唤醒”波动吸引而来?
无论是哪种,它们来了!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这个发现带来的恐惧,甚至压过了刚才发现中继站坐标的惊喜。
她没有任何隐匿手段,没有任何机动能力。这个逃生舱就是个飘浮的、等待被捕获或摧毁的铁罐头。
怎么办?!
她看向导航面板,那个“静默信标”的坐标光点。距离……无法精确估算,但根据星图比例和逃生舱可能的速度(惯性漂流,速度不会太快),绝对不近。以“监视者”的接近速度,它们会在她抵达信标前很久就追上她。
似乎,刚刚出现的希望,转眼就要被扼杀。
绝望再次汹涌而来,更甚之前。
但这一次,绝望中却夹杂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近乎疯狂的愤怒和不甘。
不!绝不!
她历经艰险,失去同伴,耗尽全力,才从必死的飞船中逃出,才看到这一线微光!绝不能再被“仲裁者”的阴影吞噬!
目光再次死死锁定导航面板上的坐标,锁定那个“静默信标”。既然逃生舱能感应到碎片,能启动指向那里的导航,那么……它和那个中继站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更深层的、预设的“联系”?就像监测单元提到的“规则薄弱点”跳跃?
这个逃生舱是“摇篮”技术的造物(哪怕是改造过的),那个中继站也是。它们之间,或许有某种不依赖常规推进的、应急的转移方式?
赌!必须赌!
林晓怼不再犹豫,她将星核碎片紧紧按在导航晶体面板上那个坐标光点的位置!用尽全部心神,不是去“询问”,而是去“命令”,去“祈求”,去将自己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存欲望、所有的反抗执念,化作最强烈的意念洪流,通过碎片这个“媒介”,轰向那个遥远坐标,也轰向身下这个古老的逃生舱!
“带我去那里!”
“现在!”
“用任何方法!”
“启动!跳跃!牵引!什么都好!”
“带——我——去——!!!”
仿佛回应她这绝望的咆哮,星核碎片那灰扑扑的表面,骤然亮起一点极其刺目、却转瞬即逝的白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最后的火星,点燃了某种东西。
整个逃生舱剧烈一震!
不是外来的冲击,而是从内部核心爆发出的、某种规则层面的剧烈扰动!舱壁那些古老、黯淡的纹路次第亮起幽蓝的光芒!导航面板上的星图疯狂旋转、拉近!那个坐标光点瞬间放大,仿佛要冲破面板!
同时,舱内那个被动警报器的蜂鸣声变得更加尖锐、混乱: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规则聚焦!】
【警告!未知空间扰动生成!】
【警告!本舱结构完整性……无法承受……】
【错误!错误!协议冲突!……】
林晓怼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大力量狠狠“攥住”!不是物理的挤压,而是规则层面的扭曲和撕扯!眼前的一切——观察窗、控制面板、曦的维持单元的光晕——都开始疯狂地拉伸、旋转、碎裂成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块和线条!耳朵里充斥着无法形容的、仿佛亿万玻璃同时碎裂又重组的高频尖啸!
意识在瞬间被抛入狂暴的乱流,仿佛灵魂都要被从身体里扯出去!
这感觉……远比“孤星焚舟”那次跃迁更加粗暴、更加危险、更加……原始!
这不是常规的空间跳跃!这是……强行撕开规则结构,进行极不稳定的短距“规则跃迁”?还是触发了某种古老的、危险的应急传送协议?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正在被无法控制的力量撕碎、重组、抛向未知。
在意识彻底被混乱吞没的最后一瞬,她似乎透过扭曲的观察窗,瞥见了一片迅速逼近的、冰冷幽蓝的规则网络光芒,以及其中几个轮廓模糊、散发着森然杀意的“监视者”身影。
它们……追到了。
然后——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同于虚空的死寂。
而是一种……仿佛被浸泡在粘稠液体中、又仿佛被埋入厚重大地深处的、充满压抑和束缚感的……
深层寂静。
(第五百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