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
不再是绝望的滑坠，而是有目的、有方向的攀爬。每一个脚踏凸起，每一次手臂的拉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和伤口撕裂的痛楚，但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阿木头灯的光束刺破前方管道的黑暗，照亮了布满灰尘和锈迹的管壁，也照亮了数据板上那条不断闪烁的淡绿色路线指引。
地图很详细，详细到标注了某些区域可能存在的松动格栅、需要绕行的破损管道、甚至预估了不同路段的“黑潮”残留浓度。监测单元用最后的能量注入星核碎片的那一丝“唤醒”刺激，此刻正发挥着微妙的作用——碎片那微弱到几乎无法主动调用的白金色脉动，如同一枚精准的指南针，对地图上标注的“污染区域”产生本能的排斥感应，当林晓怼靠近某些危险岔路时，碎片会传来轻微的警示性悸动。
这极大地提升了他们的行进效率和安全性。
管道错综复杂，如同钢铁巨兽的血管网络。他们时而攀爬近乎垂直的通风井，时而弯腰穿过低矮的检修通道，有时甚至需要从两道管道间的狭窄缝隙侧身挤过。地图指引的“相对清洁”路径并非坦途，只是避免了最严重的污染堵塞和结构塌陷区。空气中“黑潮”的甜腥味时浓时淡，如同幽灵般跟随着他们。
途中，他们遇到了零星的、落单的“黑潮”衍生体——大多是行动迟缓、形态不完整的“堆积者”碎片，或者潜伏在阴影里、因能量不足而活性大减的“潜行者”。对于这些威胁，他们能躲则躲，实在躲不开，则由阿木用恢复了一点的调和之力进行干扰（主要制造声响或规则扰动引开注意），林晓怼则用找到的金属棍进行快速、精准的致命打击，绝不纠缠。
星核碎片的微弱净化光晕也始终笼罩着他们，虽然无法主动驱散大范围的污染，却足以保护他们不被空气中弥漫的微量侵蚀气息深度影响，也让他们伤口感染恶化的速度大大减缓。
沉默的行进中，只有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管壁的窸窣声、以及偶尔金属碰撞的轻响。两人都节省着每一分体力，也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噪音。
“前面……左转，向上爬大约十五米，有一个维护平台，从那里可以进入一条废弃的货运通道。”林晓怼低声说道，声音在管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看了眼数据板上的计时，从监测站出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监测单元提供的“局部规则稳定场”效果似乎正在减弱，周围环境的压抑感和规则惰性重新变得明显。
阿木点头，率先向上爬去。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稳健，调和之力的恢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持续。林晓怼跟在他身后，小心地护着胸前的曦。
十五米的垂直爬升对于体力耗尽的他们来说异常艰难。当阿木推开顶部一个锈蚀的格栅，爬上那个所谓的“维护平台”时，两人几乎虚脱地瘫倒在冰冷粗糙的金属地板上，剧烈喘息。
平台不大，像是一个连接多条管道的枢纽节点。一侧是通向货运通道的密封门（已经损坏，半开着），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竖井，隐约能听到下方极深处传来的、如同巨兽低吼般的沉闷轰鸣——那是反应堆区域残余能量不稳定波动，还是“黑潮”洪流在更深处的涌动？
他们不敢深究。休息了不到一分钟，林晓怼便强迫自己站起来。“走，进货运通道。”
货运通道比管道宽阔得多，足以容纳小型运输车并行。但此刻，通道内一片狼藉，翻倒的货箱、散落的零件、干涸的黑色污渍随处可见。应急灯大多损坏，只有极远处隐约有微光。多了种金属的酸味。
地图显示，沿着这条通道向前约三百米，右转进入一个设备间，从那里的维修梯可以向上抵达靠近飞船外壳的“二级通风总阀”区域，然后就能找到通往“次级货物气闸舱”的路径。
三百米，在平时眨眼即过，此刻却如同天堑。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杂物和阴影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阿木头灯的光束谨慎地扫过前方和两侧，警惕任何可能的动静。
走到大约一半时，林晓怼忽然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
“怎么了？”阿木立刻紧张地问。
林晓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轻轻按在怀中的星核碎片上。碎片传来的脉动……似乎变得有些“紊乱”？不再是单纯的警示，而是一种……模糊的“共鸣”？指向……右前方，通道一侧一个被大型破损货柜半掩的、黑黢黢的岔路口？
那岔路口并不在地图标注的安全路径上，甚至被标为“结构不稳定，可能有塌方风险”。
但碎片的感觉……很奇异。不像是危险，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呼唤”？或者说，“响应”？
难道那里有……未被“黑潮”完全污染的其他“戒律”相关设备？或者……幸存者？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冒险探查时——
哒哒哒……轰！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明显是枪械射击和爆炸物引爆的声音，隐约从那个岔路口深处传来！距离似乎不算太远！
紧接着，是熟悉的、属于人类的怒吼和咒骂声——是巴克的声音！还有雅克的嘶吼！
巴克他们！他们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正在战斗！
“是巴克他们！”阿木也听到了，眼中闪过惊喜。
林晓怼瞬间做出了决定。“过去看看！小心！”
两人立刻改变方向，小心翼翼地绕开挡路的货柜，钻进那个岔路口。这是一条更加狭窄、像是维修人员专用的小通道，地面和墙壁上“黑潮”残留的黑色污渍明显增多，空气中甜腥味更浓，还混杂着硝烟和血腥气。
战斗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一个类似小型设备中转站的空间。这里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混战！
巴克、雅克和“钉子”背靠着几台大型机械残骸，组成一个简陋的三角防御阵型。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单一的“堆积者”或“潜行者”，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更加令人作呕的怪物！
那东西像是由好几只“巡游者”和“潜行者”被强行“融合”而成，体型庞大如小型卡车，主体是不断蠕动、滴落黑色粘液的暗红肉团，上面“生长”出七八条形态各异的节肢和触手，有的末端是锋利的钩爪，有的是不断开合的圆形口器，甚至还有两条类似“喷吐者”的管道，正在酝酿酸液！怪物的“头部”位置，是几个扭曲的、依稀能看出原本怪物轮廓的“头颅”嵌合在一起，同时发出杂乱刺耳的嘶鸣！
“融合体”或者“聚合体”！这显然是“黑潮”在更高浓度或更特殊环境下催生出的更高级、更恐怖的衍生物！
巴克他们的火力打在它身上，效果微乎其微，只能打出一个个浅坑，瞬间就被黑色粘液修补。雅克的砍刀砍上去，甚至会被粘稠的物质缠住！“钉子”的钩爪和陷阱更是完全无效。巴克的后背伤势似乎更重了，动作有些僵硬。雅克的机械义眼红光疯狂闪烁，似乎在超负荷分析弱点。“钉子”脸上多了几道血痕，眼神凶狠但掩不住疲惫。
他们被压制得很惨，险象环生，弹药也所剩无几。
“混蛋！打它的关节连接处！那些不同肢体长出来的地方！”巴克一边开枪一边怒吼，但霰弹的覆盖面难以精准打击那些不断晃动的连接点。
一只粗壮的、末端是钻头般口器的触手，猛地刺向巴克的胸口！巴克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刺穿！
千钧一发！
一道凝练的、带着微弱白金光泽的银灰色刃芒，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划过，斩在那触手与主体肉团的连接根部！
嗤啦！
这一次，刃芒没有完全切断触手（林晓怼的力量太弱），却成功将其重创！连接处被切开一道深深的、冒着黑烟的口子，黑色粘液狂喷，触手的动作瞬间失控，擦着巴克的脸颊刺入了旁边的机械残骸，卡在了里面！
巴克惊出一身冷汗，猛地扭头，看到了通道口出现的林晓怼和阿木！
“是你们？！”巴克又惊又喜。
“别分心！”林晓怼低喝，她已经冲了过来，手中不知何时捡起的一截断裂的金属杆，尖端萦绕着极其微弱的银灰光芒，狠狠捅向“聚合体”另一条正在酝酿酸液的管道根部！
阿木也紧随其后，调和之力不再分散干扰，而是全力凝聚成几束坚韧的“丝线”，缠向“聚合体”几条主要支撑肢体的关节处，试图限制其行动，为巴克他们创造攻击机会！
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林晓怼那对“黑潮”物质似乎有特攻效果的银芒（钥匙印记“界定”之力），以及阿木精准的辅助控制，瞬间改变了战局！
“打它被那女人伤到的地方！还有被小子缠住的关节！”雅克反应极快，机械义眼锁定了目标。
巴克和“钉子”立刻集火！这一次，攻击落在了被削弱和干扰的部位，效果显着！怪物的咆哮声中带上了一丝痛苦和愤怒，动作变得更加狂暴但也不协调。
“它要发狂了！小心！”阿木感觉到调和之力的“丝线”正在被狂暴的力量挣断，急声提醒。
林晓怼也感觉到钥匙印记传来更强烈的灼痛和空虚，刚才那一下已经近乎透支。她知道不能久战。
“巴克！跟我们走！我们知道一条可能通往上层的路！”她一边躲开一条横扫而来的触手，一边对着巴克大喊。
巴克眼中闪过挣扎。留下来死路一条，但跟着这两个神秘人走，前路同样未知……
“头儿！信他们一次！”雅克替巴克做出了选择，他挥刀格开一次攻击，吼道，“这鬼东西我们搞不定！”
“……走！”巴克不再犹豫，一枪轰退逼近的怪物，转身就朝林晓怼他们来的通道口撤退。“钉子”紧随其后。
“阿木！撤！”林晓怼也喊道。
阿木立刻收回力量，和林晓怼一起，掩护着巴克三人，迅速退入狭窄的维修通道。“聚合体”体型庞大，一时被卡在设备中转站的入口处，疯狂地撞击着墙壁和门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却无法立刻追进来。
五人沿着维修通道狂奔，直到将怪物的咆哮声远远甩在后面，才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拐角处停下，扶着墙壁剧烈喘息。
巴克背靠着墙，脸色灰败，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崩裂，渗出血迹。雅克的机械义眼过热，暂时熄灭了红光，他用真眼警惕地看着林晓怼和阿木。“钉子”则直接瘫坐在地，检查着自己的伤势。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巴克喘匀了气，盯着林晓怼问道。
“运气，还有这个。”林晓怼没有隐瞒，指了指自己怀中微光闪烁的碎片，“它能感应到一些东西。我们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可能通向一个还有逃生舱的气闸。”她将数据板上的路线图展示给巴克看，略去了监测单元和“规则薄弱点”等细节。
巴克仔细看着地图，尤其是那条蜿蜒曲折但最终指向“次级货物气闸舱”的路径，眼中燃起了新的希望。“这条路线……能走通？”
“我们正在走。”林晓怼收起数据板，“一起，还是分开？”
巴克和雅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弹药几乎耗尽，伤势不轻，单独行动生存几率渺茫。而林晓怼和阿木展现出的奇特能力和这张地图，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一起。”巴克声音沙哑但坚定，“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遇到必死的情况，或者你们耍花样，别怪我们翻脸。”
“彼此彼此。”林晓怼平静回应。在这种环境里，纯粹的信任是奢侈品，基于利益的临时同盟更现实。
短暂休整后，队伍变成了五人。巴克和“钉子”相互搀扶，雅克走在队伍中间，林晓怼和阿木依旧在前方探路领路。有了巴克三人的加入，安全感略微增加，但也意味着目标更大，需要更加小心。
他们按照地图指引，穿过设备间，爬上维修梯，终于抵达了靠近飞船外壳的“二级通风总阀”区域。这里空间高大，能听到飞船外壳外“锈蚀带”永恒的、如同砂砾摩擦的微弱背景噪音。巨大的通风管道如同怪物的肠道盘踞在头顶，总阀早已锈死。空气冰冷，辐射读数略有升高，但“黑潮”污染迹象反而减弱了——似乎外壳附近的恶劣环境也不适合其大量存在。
根据地图，气闸舱就在前方不远，穿过一条短廊就是。
希望，似乎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他们踏上通往短廊的金属网格桥时——
整个飞船，猛地剧烈一震！不是来自内部爆炸或怪物撞击，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广泛的、仿佛整艘船的结构龙骨都在哀鸣的震动！金属扭曲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刺眼的红色警报灯光疯狂闪烁！一个冰冷、呆板、似乎许久未曾启动的飞船广播系统，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警告……船体结构完整性……持续下降……】
【警告……核心支撑梁……多区域……应力过载……】
【警告……‘涅盘协议’最终阶段……启动……船体……将在……倒计时结束后……进入……预设分解程序……】
【全体人员……立即……前往……逃生……】
【最终倒计时：00:14:59……】
十四分五十九秒！飞船要自毁了！“涅盘协议”的最终阶段，不是封锁，而是彻底的分解毁灭，以防止“黑潮”扩散？！
“妈的！快跑！”巴克脸色剧变，嘶声吼道！
不用他催促，所有人都朝着短廊尽头的那个标注着“cargoairlock3”的舱门发足狂奔！
十四分钟！他们必须在飞船分解前，进入气闸，找到逃生舱，并成功发射出去！
而就在他们狂奔的同时，在下方极深层的、已被“黑潮”洪流和那个恐怖“聚合体”占据的区域，那个由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庞大暗影，似乎“听”到了广播，也感知到了船体即将崩溃的规则震动。
它那空洞的“目光”，再次抬起，不再“注视”林晓怼他们逃离的方向，而是转向了飞船的更深处，某个被重重封锁和力场隔绝的、连“黑潮”都难以侵入的绝对禁区。
那里，是“公司”实验区最初的核心，也是“涅盘协议”物理封锁的中心。
暗影的“身体”开始剧烈蠕动，发出一种混合了极度饥渴与一丝……奇异“兴奋”的无声咆哮。它不再理会那些逃亡的“小点心”，而是调动起周围所有的“黑潮”物质和怪物，如同黑色的海啸，朝着那个绝对禁区发起了最后的、疯狂的冲击！
似乎那里，有比吞噬生命更加吸引它的东西……
或者，有它必须在那艘船彻底毁灭前，得到的“样本”。
（第五百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