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不是闭上眼睛的黑,不是深夜无光的黑。这是一种吞噬了所有感知、所有时间、所有存在的、绝对的“无”。中继站进入了它所谓的“深度假死”,维生舱内的林晓怼仿佛被投入了宇宙诞生前的奇点,除了自身那微弱的、正在努力证明“我还在”的意识脉动,以及掌心碎片那同样微弱但固执的温热,一切都消失了。
多面体沉寂,光点熄灭,连那股粘稠的、维持着她基础生命的能量场似乎都降到了最低限度,让她感觉身体正在逐渐变冷、变轻,仿佛要融入这片绝对的“无”中。
外界的冲突,那剧烈的规则轰鸣,阿木可能存在的调和之力波动,碎片最后传递的复杂意念……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厚重的“假死”屏障隔绝。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谁赢了,谁死了,阿木是否真的在那里,又是否还活着。
焦虑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刚刚有所复苏的意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想要出去,想要确认。
但“假死”协议下的维生舱禁锢,似乎变得更加牢固了。之前那种规则层面的“锁定”感,现在混合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整个中继站融为一体的“凝滞”。她连转动一下眼珠都做不到,意识与身体的联系变得极其微弱。
只能等?等到中继站能量彻底耗尽?等到外部威胁解除(如果还能解除的话)?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阿木等得起吗?
不。不能等。
等待是被动的死亡,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希望上的。
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就在这绝对的黑暗和禁锢中。
钥匙印记。这是唯一的希望。
林晓怼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毫无保留地沉入胸口那依然麻木空虚的印记深处。不再尝试“调动”,不再尝试“沟通”,而是进行最本质的“共鸣”与“呼唤”。
她开始“回忆”。
不是回忆穿越前的社畜生活,不是回忆七十年代怼天怼地的爽快,而是回忆与“钥匙”印记直接相关的每一个瞬间——
第一次在“律法之环”触摸顾怀远留下的印记时,那种血脉相连、灵魂颤栗的悸动。
在“静谧港湾”利用印记力量界定自我、抵抗“低语”侵蚀时的决绝。
于“档案馆”中,面对信息洪流和污染冲击,印记不屈不挠,最终帮她锚定自我、获取真相的坚持。
在“雷文斯戴尔号”上,一次次耗尽力量,又一次次在绝境中重新点燃那银灰色微光,斩开生路的瞬间。
还有顾怀远沉睡前的嘱托,他关于“钥匙”需要理解“断裂”与“和谐”真意,于“边界”凝视下自行锻造的话语……
每一个画面,每一种感觉,都化作最精纯的意念燃料,被她投入到印记那冰冷的核心之中。
起初,毫无反应。印记如同最顽固的冰块,拒绝融化。
但她不放弃。一遍,又一遍。如同精卫衔石,愚公移山。在这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这无声的、执拗的“呼唤”与“点燃”,成了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历千年(在这时间感丧失的黑暗中)。她的意识开始因这持续的、高强度的精神活动而感到疲惫、涣散。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被这片永恒的“无”同化时——
胸口深处,那冰封的印记核心,极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光芒,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感觉——仿佛冰层最深处,有一粒被遗忘的种子,感受到了上方执着传递下来的、微弱却持续不绝的“暖意”,挣扎着,想要破壳。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动”的幅度在增大,频率在加快。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痕般的“咔嚓”声,在她灵魂层面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无比的银灰色光泽,从那裂痕中悄然渗出!
这光泽如此微弱,甚至无法照亮她内视的“视野”,但它代表着……复苏!突破!
就是现在!
林晓怼用尽最后的精神力量,将这刚刚萌芽的一丝银灰色光泽,引导着,不再是去“呼唤”或“点燃”印记本身,而是去“触碰”、“感知”维生舱内部那禁锢着她的、无形的规则协议结构。
钥匙印记的本质是“界定”与“开启”。它无法提供磅礴的力量去蛮力破开禁锢,但它能“看清”禁锢的结构,能找到其最脆弱、最不稳定的“节点”或“接口”!
银灰色的微光如同最灵巧的探针,在虚无中延伸,轻轻触碰着周围那无形的“墙壁”。反馈回来的信息冰冷而复杂,那是“摇篮”体系下一种基础的、用于禁锢不稳定变量或保护重要目标的静默协议,结构严谨,但并非无懈可击。尤其是在中继站能量匮乏、仅维持最低限度运行的“假死”状态下,这个协议的许多自检和修复功能都处于休眠或低效状态。
找到了!
在维生舱能量输入接口附近,协议的结构存在一个因为长期低能量运行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逻辑冗余”和“规则淤积点”。这个点本身不算是漏洞,但在当前状态下,如果受到特定性质的、与“摇篮”协议有一定亲和性(但又非完全授权)的规则力量干扰,可能会引发短暂的协议“自洽冲突”,导致局部禁锢出现极其短暂的不稳定!
星核碎片的力量,带有“和谐”属性,与“摇篮”同源,但林晓怼的印记又非完全授权……完美符合条件!
来不及细想成功率,这是唯一的机会!
林晓怼将那一丝银灰色的“界定”之力,混合着对碎片力量的引导请求(碎片传来微弱的、但明确的回应),精准地“点”向了那个“规则淤积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光芒四射的破碎。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精密钟表内部某个齿轮错位了一格的、轻微的“咔哒”声,在意念层面响起。
紧接着,林晓怼感觉身体一轻!那股无处不在的、压制着她行动的凝滞力场,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虽然维生舱的物理舱壁依然紧闭,但她能动了!能控制自己的肢体了!
成功了!禁锢协议出现了短暂的不稳定窗口!但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她立刻挣扎着坐起(动作僵硬而迟缓),摸索着维生舱的内壁。没有明显的物理开关,但根据之前信息,这应该是一个应急维生舱,应该有手动内部开启装置。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内壁上快速摸索,很快,在头顶位置附近,摸到了一个略微凹陷的、带有复杂纹路的圆形区域。用力按下去,没有反应。旋转,纹丝不动。
时间紧迫!禁锢可能随时恢复!
她再次调动那刚刚复苏一丝的银灰色力量,混合着掌心血迹(不知何时划破的)和碎片微光,狠狠按在那个圆形区域上!
“开——!”
伴随着她无声的意志怒吼,圆形区域内部的古老机械结构发出一连串生涩的“咔嚓”声,然后——嗤!
一道细微的裂缝在头顶出现,迅速扩大!冰冷的、与维生舱内截然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臭氧味,以及极其微弱的、尚未散尽的规则冲突残留的刺痛感!
林晓怼用尽力气,推开变得轻了许多的舱盖,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她跌落在一个同样黑暗、但更加开阔的空间地面上。这里似乎是中继站内部的一个小型维护舱室,摆放着一些她不认识的、早已停止工作的仪器设备。空气中弥漫着陈腐和刚才那种冲突残留的气息。
多面体和光点依旧黯淡,中继站仍处于“假死”状态。但禁锢她的维生舱确实被打开了。
她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剧烈喘息,感受着久违的、对身体的控制权,以及自由(哪怕是有限的)带来的虚脱感。钥匙印记处传来更加清晰的灼痛和空虚,刚才那一下消耗巨大,但她成功了。
喘息了几秒,她立刻检查曦的维持单元——稳定。星核碎片——微光依旧,似乎还因为脱离了维生舱的完全隔绝,对外界的感知稍微清晰了一点,正传来一种模糊的、指向某个方向的“牵引”感。
那个方向……是之前外部冲突爆发的方向?也是碎片最后感应到阿木波动的方向?
没有时间犹豫。她必须出去,必须亲眼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根据之前获取的中继站结构信息(虽然简略),结合碎片微弱的指向,她辨认出维护舱室的出口方向。门是密封的,但旁边有一个手动应急开启阀。这次没有禁锢协议干扰,她用力扳动阀门,厚重的舱门缓缓滑开。
门外是一条更加宽阔、但同样昏暗的圆形通道。通道墙壁是同样的暗银色材质,布满了古老的纹路,很多地方有破损和能量过载留下的焦痕。空气更加浑浊,那股焦糊和规则冲突残留的味道更浓了。通道内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回荡。
她沿着通道,朝着碎片感应的方向小心翼翼前进。通道并非笔直,时有岔路,但她依靠碎片的微弱牵引和自己对危险的本能直觉(避开那些规则扰动特别剧烈或让她感到极度不安的区域),艰难地前行。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一些区域墙壁上出现了巨大的、仿佛被巨力撕裂或高温熔穿的破口,破口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冷却的金属熔渣,以及一些散发着冰冷秩序的幽蓝色能量灼痕——那是“仲裁者”武器的痕迹。另一些地方,则布满了粘稠的、不断缓慢蠕动增生的暗黑色污渍和扭曲的、如同被强行撕扯下来的怪异生物组织残留——“黑潮”或其衍生物的残骸。两种截然不同却都充满毁灭性的力量,在这里激烈对撞后留下的伤疤,无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没有看到完整的“仲裁者”单位或“黑潮”怪物尸体,似乎胜利者(或双方)在战后清理或回收了战场?又或者,同归于尽,化为了更基本的规则尘埃?
林晓怼的心越来越沉。如果阿木真的卷入了这种级别的冲突……她不敢细想。
终于,通道前方出现了更加明亮(相对而言)的光线,以及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破口——那似乎是中继站外壳被某种恐怖力量从外部撕裂的缺口!刺骨的、属于“锈蚀带”虚空的冰冷和微弱辐射,正从缺口处涌入。
碎片传来的牵引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强烈地指向缺口之外。
林晓怼快步走到缺口边缘,向外望去。
外面是中继站所在的、一块相对稳定的巨大陨石或小行星的表面。地形崎岖,布满了撞击坑和奇形怪状的岩石。而眼前这片区域,则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地面上布满了巨大的坑洞、深深的沟壑、以及大片大片被规则力量侵蚀后玻璃化的晶体状物质。焦黑的痕迹、冻结的黑色粘液、闪烁的幽蓝能量余烬交织在一起,描绘出一幅末日般的景象。空气中残留的规则乱流依然强劲,刮得她脸颊生疼。
她的目光焦急地扫视着这片废墟,寻找着任何与阿木相关的痕迹。
没有。没有宇航服的残骸,没有人类的踪影。
难道……真的……
就在绝望即将再次攫住她时,她的目光忽然被远处一块相对较高的、半埋在地面的、形状奇特的暗银色金属残骸吸引。那残骸似乎是某个更大结构的一部分,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淡金色光芒!
调和之力的光芒?!虽然极其微弱,但那感觉……很像阿木!
林晓怼心脏狂跳,不顾危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块残骸跑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似乎是一个严重损毁的、类似某种小型载具或设备的核心部件,大约有半人高。淡金色的光芒正是从它内部一个破碎的晶体组件中透出的。光芒极其不稳定,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而在残骸旁边松散的黑色尘埃中,她看到了一行用某种尖锐物体匆忙划出的、歪歪扭扭的、属于通用语的痕迹:
“林姐姐……我引开了它们……别出来……活下去……阿木。”
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字几乎难以辨认,显然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仓促留下的。
旁边,还有一个用几块小石子压着的、更加微小的、几乎要碎裂的淡金色晶体碎片——那是先知留给阿木的核心晶体最后的部分?
林晓怼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和那微弱的金光。冰冷的虚空寒意仿佛瞬间穿透了她的身体,直达灵魂深处。
阿木……他真的在这里。他遭遇了“仲裁者”和“黑潮”怪物的战斗。他为了不把危险引向可能藏身在中继站的她,主动暴露,引开了敌人……留下了这最后的讯息。
他还活着吗?留下讯息后,他去了哪里?是葬身于敌人的追击,还是……利用调和之力,在虚空中找到了另一条渺茫的生路?
不知道。这行字和这块残骸,是唯一的线索,也是残酷的断点。
她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几乎碎裂的淡金色晶体碎片。碎片入手冰凉,只有最深处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属于阿木调和之力的微弱共鸣。
紧紧握住碎片,又看了一眼地上那行字。
“别出来……活下去……”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迅速被虚空的极寒冻结。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堵着铁块般的硬物。
她站起身,将晶体碎片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惨烈的战场和那个沉默的中继站破口。
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阿木用他的方式,为她争取了时间和生机。
那么,她就必须活下去。
带着他的那份希望,带着曦,带着碎片,带着还未完成的使命。
活下去,然后……找到他。
无论他在哪里。
无论要面对什么。
回到相对完好的通道内,那虚空的寒意和残留的规则乱流被隔开少许。但内心的冰冷和沉重,却丝毫未减。
她需要重新规划。中继站暂时安全(也许),但能量匮乏,且可能已被“仲裁者”标记。她需要恢复力量,需要了解更多信息,需要找到前往“律法之环”或者寻找阿木的方法。
钥匙印记在刚才的突破后似乎又沉寂了一些,但那种“冰层已裂”的感觉还在,恢复只是时间问题。星核碎片需要能量。”。虽然极少,但也许……有办法获取一点点?哪怕只是给碎片稍微“充能”,或者激活中继站的某些基础查询功能?
还有那个“规则共振薄弱点”的坐标和时间……
无数思绪在脑中碰撞。她需要先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整理思路,恢复体力。
就在她朝着记忆中维护舱室方向返回时,经过一条之前未曾注意的、更加狭窄隐蔽的岔路通道口时,怀中的星核碎片,忽然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
这一次,悸动并非指向外部,而是指向这条岔路深处!
同时,碎片传递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迫切”和“熟悉”的感应——仿佛在那深处,有某种与它同源的、或者它极度“渴望”接触的东西?
林晓怼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那条黑暗的岔路。
中继站内部,除了那个维生舱和主通道,竟然还有让碎片产生如此反应的东西?
是福?是祸?
她犹豫了仅仅一秒。
然后,握紧手中简陋的金属棍(从废墟中捡的),朝着那片未知的黑暗,迈出了脚步。
(第五百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