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
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却异常坚固的“稳”。“静谧之舟”如同搁浅在暗金礁石上的贝壳,紧贴着那片庞大碎片粗糙而古老的表面。外界的规则乱流和心灵回响被这厚重的“边界”物质隔绝了大半,舱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显着减轻,连阿木那晶体碎屑的疯狂震颤都平复了许多,只剩下持续不断的、温暖的共鸣脉动,仿佛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家园。
然而,林晓怼没有丝毫放松。她的目光紧盯着“信风”投射出的外部扫描图像和后方空间扰动读数。代表追兵的幽蓝与暗红信号,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点,正沿着那条黑暗的规则夹层,坚定不移地蔓延、迫近。速度虽然因夹层的粘稠特性而减慢,但距离在持续缩短。
“它们还有多久到达?”林晓怼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身下这片沉睡的巨物。。。】“信风”的汇报精确而冷酷,【本单元能量恢复速度受此地规则惰性抑制,仅为基础速率17。,但面对复数高级单位围攻,防御时长预计不超过6分钟。】
6分钟。杯水车薪。
必须找到离开这里,或者至少能继续拖延、隐藏的方法。这片暗金碎片是他们唯一的屏障和……机会。
林晓怼的目光再次投向扫描图像上,那片暗金碎片内部复杂的结构图,尤其是核心区域那个刚刚亮起过温暖金光的微小节点。“信风,能进一步扫描碎片内部吗?寻找可能的通道、空隙,或者任何不寻常的结构特征?特别是那个发出意念的节点附近。”
【尝试增强扫描强度。警告:增强扫描可能扰动碎片当前的稳定状态。】“信风”提醒。
“控制在最低限度,以不打破我们与碎片间的‘平衡连接’为底线。”林晓怼决断道。现在任何风险都必须冒。
【执行。启动微功率深层结构共振扫描。】
淡金色的扫描波束变得更加凝聚,小心翼翼地向暗金碎片内部渗透。反馈回来的图像开始变得更加清晰、立体。那些分形几何般的腔室结构层层叠叠,大多空荡死寂,积满了仿佛时光尘埃般的规则滞涩物。但在某些结构连接处,扫描发现了极其细微的、规则的缝隙,像是天然形成的孔道,又或是某种巨大结构解体时留下的内部裂痕。
最关键的发现,出现在核心节点附近。那里有一个相对较大的、不规则的腔室,腔室中央,扫描到了一个与周围暗金材质截然不同的物体轮廓!
那物体大约一人高,形状模糊,但其规则特征……与阿木的晶体碎屑,以及“信风”核心所记录的“摇篮”早期某些祭祀或仪式用器的结构模式,存在显着相似性!而且,有一条相对宽阔的、蜿蜒贯穿了碎片小半区域的内部孔道,似乎可以直接通往那个腔室附近!
一条路!一个可能藏有重要物品的腔室!
林晓怼的心脏怦怦直跳。那个物体是什么?一件“摇篮”遗物?先知留下的东西?还是与那段古老意念直接相关的实体?
“能判断那条内部孔道的通行条件吗?我们……能进去吗?”她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静谧之舟”肯定进不去,但如果孔道足够大,也许她能穿着简陋的防护装备进去探索?。内部充满惰性化‘边界’规则残余,无主动危险,但物理环境极端:接近绝对零度,无光,无大气,存在未知的规则滞涩力场,可能严重阻碍移动和感知。】“信风”快速分析,【以您当前身体状况及装备水平,进入其中风险极高。失温、迷失方向、规则滞涩导致行动不能的概率超过80。】
“计算如果我进入,需要哪些最低限度的支持和能维持的最长时间。”林晓怼没有犹豫。
【计算中……】“信风”要将本单元剩余能量的35转化为一个可移动的微型规则护盾及环境维持场,覆盖您全身。可提供基础温度维持、微弱照明、以及抵抗部分规则滞涩。持续时间:最多47分钟。超过此时间,护盾能量耗尽,您将在数十秒内失去意识。同时,本单元将失去大部分主动防御能力,‘静谧之舟’及曦的维持单元将处于极度脆弱状态。】
47分钟。进入未知的黑暗孔道,寻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希望,还要留出返回的时间。而“信风”和曦将暴露在风险中。
这几乎是一个自杀式的任务。
林晓怼闭上眼,指尖拂过胸前曦的维持单元外壳,冰凉而光滑。她想起顾怀远沉睡时平静的侧脸,想起阿木最后决绝的眼神。然后,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准备护盾。把阿木的晶体碎屑连接进去,作为共鸣引导,也许能帮我指路或与那个物体产生反应。”她快速下令,“‘信风’,你留守,维持与碎片的‘平衡连接’,这是我们的根基。如果……如果我超过55分钟没有返回,或者外部追兵提前到达并发动攻击,你有任何机会,就带着曦和你的核心,利用碎片本身作为掩体或触发某种规则变化,尝试脱离。这是最终指令。”
【指令确认。】“信风”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但那平和的意念依旧稳定,【护盾生成中。将‘契’接入引导回路。请准备。】
林晓怼迅速行动。她将身上那套简陋的拼凑防护服再次检查和加固,把最后一点高能食物和水塞进贴身口袋。她将曦的维持单元小心地用固定带绑在“信风”核心下方的平台上,轻声说:“等我回来。”
淡金色的光晕从“信风”核心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液体,包裹住林晓怼,形成一层紧贴皮肤的、半透明的光泽薄膜。薄膜内部传来温暖的感觉,隔绝了外界的酷寒,并在她眼前投射出极其微弱的淡金色路径指示和生命体征读数。阿木的晶体碎屑被镶嵌在护盾生成器的一个凹槽中,持续散发着温暖的金光,与薄膜融为一体。
【护盾激活。持续时间倒计时开始:47:00。】“信风”的声音直接在护盾内部响起,【已为您标记通往目标腔室的最优路径。请注意,路径基于扫描推测,实际环境可能有变。‘契’的共鸣强度将随接近目标而增强,可作为辅助指引。】
林晓怼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曦和“信风”,转身走向气闸舱。“信风”控制舱门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外面是绝对的黑暗和冰冷,尽管有护盾隔绝,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依旧透入骨髓。暗金碎片表面粗糙崎岖,在护盾微弱的光芒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她根据护盾指示,很快找到了那个隐藏在两块隆起结构之间的孔道入口——一个黑黢黢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裂缝,如同巨兽微张的口。
没有回头路。
她深吸一口护盾内循环的温暖空气,弯腰钻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护盾的微光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两米的范围,映出孔道内部光滑而又布满细微结晶的暗金色壁面。这里的寂静比外面更深沉,是一种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绝对静默。唯一的声音是自己被放大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衣物摩擦壁面的窸窣声。
移动变得异常困难。并非重力原因(这里微重力),而是一种无形的、粘稠的阻力包裹着全身,仿佛在胶水中跋涉。每迈出一步,每一次摆臂,都需要耗费比平常多几倍的力气。这就是规则滞涩力场。护盾的光芒微微闪烁,努力抵消着这股力量,但消耗显而易见。倒计时在眼前无声跳动:46:30…46:29…
她咬紧牙关,按照路径指引,在迷宫般的孔道中艰难前进。孔道并非笔直,时有岔路和上下起伏。阿木的晶体碎屑持续散发着共鸣,为她在几个难以抉择的岔口提供了微弱的方向感应。越是深入,碎屑的光芒越温暖,共鸣越清晰,仿佛在为她加油鼓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体力在飞速消耗,汗水浸湿了内衫,又被护盾恒温系统调节。肌肉因持续对抗滞涩力场而酸痛颤抖。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倒计时已经跳到了32:17。
周围的暗金色壁面开始出现一些变化。不再是单调的光滑,而是浮现出更多复杂难明的天然纹路,有些纹路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黯淡的流光,转瞬即逝,仿佛沉睡碎片无意识的梦呓。
突然,在转过一个急弯后,前方护盾光芒照亮的范围内,出现了一个向下倾斜的、更加宽阔的通道入口。而阿木晶体碎屑的共鸣,在此刻达到了进入以来的最强点,几乎要脱离凹槽飞出去!
目标腔室应该就在下面!
林晓怼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如果能称之为“快”的话),近乎滑行地进入向下的通道。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大约十米见方、高约五米的天然腔室出现在眼前。腔室中央,果然矗立着那个扫描发现的物体!
那是一个约两米高的、造型古朴的淡金色方尖碑状结构。它并非完全由晶体构成,主体似乎是某种哑光的暗金色金属,但表面镶嵌、缠绕着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神经网络般的淡金色光丝,这些光丝缓缓脉动,散发着温暖而神圣的光芒,与周围冰冷死寂的暗金环境形成鲜明对比。方尖碑的基座深深嵌入暗金地面,碑体表面刻满了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摇篮”铭文,林晓怼一个也看不懂,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庄严、悲悯与某种……沉重的誓约感。
阿木的晶体碎屑发出的共鸣,在此刻化作了一种近乎“哭泣”般的欢欣与悲伤交织的颤栗,光芒明亮而柔和。
林晓怼缓缓走近方尖碑。护盾的光芒与碑体光芒交融,让她感觉温暖而安宁,连身体的疲惫和周围的滞涩感都减轻了不少。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碑体表面。
冰凉,却并非死寂的冰冷,而是一种深沉的、蕴藏着力量的凉意。
就在她指尖触及铭文的瞬间——
方尖碑内部,那些脉动的光丝骤然亮起!一股庞大却温和的信息流,不再是以往的意念碎片,而是更加系统、更加清晰的记录画面和情感烙印,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
无尽虚空之中,一片辉煌灿烂、由温暖光芒构成的浩瀚文明疆域(“摇篮”鼎盛时期)。
一道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来自深邃黑暗(“边界”伽马七)的“目光”扫过。
疆域边缘,一片星区在“目光”注视下,规则开始扭曲、崩解,光芒被污染、吞噬,化为无尽的“锈蚀带”。
悲怆的抉择。“戒律”启动,部分疆域主动“深潜”隐匿,部分力量组成最后的防线。
一个身影(模糊,却散发着与顾怀远同源的“裁定”威严,但更加古老苍茫)与另一个身影(散发着与阿木同源的“调和”温暖,是先知?)并肩立于防线最前沿。
他们并非单纯对抗那“目光”,而是试图做一件更疯狂的事——以自身为媒介,调和“光”与“边界”那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虚无”与“断裂”特性,在两者之间建立一个“缓冲区”或者说“理解通道”,以平息或至少延缓那毁灭性的“注视”。
画面破碎、跳跃。似乎经历了惨烈牺牲和部分成功?一个微小的、不稳定的“缓冲区”或“锚点”被建立,就是这块巨大的暗金碎片?它是“边界”物质,却被“光”与“调和”的力量强行“烙印”和“安抚”,陷入了长眠?
那散发着“调和”温暖的身影(先知?)在最后似乎将自身的一部分核心力量(“调和之种”)与这块被安抚的碎片进行了某种深层次的“绑定”或“寄宿”,作为维持其稳定和未来可能的“沟通桥梁”。
而那个散发着“裁定”威严的身影,则在“缓冲区”外围,留下了另一个后手——“归寂之庭”?并沉眠其中,守护着某个秘密或等待某个时机?
信息洪流最终定格在一段清晰的意念上,正是之前听到的那个疲惫而欣慰的声音,但更加完整:
“……后来者……此为‘初始调和之碑’,乃吾等失败亦未竟之功之见证……”
“……‘边界’非敌,然其‘存在’本身,即为‘光’之镜鉴与试炼……”
“……‘腐化’(黑潮)乃‘边界’特性被扭曲饥渴之意志污染后之衍生,然其根源之‘断裂’,仍需直面……”
“……吾之‘种’(指向阿木的‘契’)与此碑同源……若其传承者至此,或可借此碑残留之力,稍补其损,明其路……”
“……然切记,‘缓冲区’之平静脆弱……‘模仿者’(仲裁者)追寻秩序而至,‘回响’承载怨愤而来……皆欲打破此间平衡……”
“……速离……往‘归寂之庭’……那里……有‘裁定’之影守护的最后‘答案’碎片……亦可能是……最终‘陷阱’……”
信息流戛然而止。方尖碑的光芒缓缓平复,但那份温暖依旧。
林晓怼踉跄后退一步,大脑因信息过载而嗡嗡作响,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如此!这块暗金碎片,竟然是“第一次断裂”时期,“摇篮”最顶尖的强者们试图与“边界”建立“调和”而创造的“缓冲区”遗骸!先知(很可能就是那个“调和”身影)将自己的核心力量(“调和之种”)与之绑定,而阿木继承的正是这份力量!所以他的“契”对此地反应如此剧烈!
“归寂之庭”是另一位“裁定”强者(可能是顾怀远的前辈?)留下的后手,藏有“答案”碎片,但也可能是陷阱!仲裁者(模仿者)和“回响”阴影都在追寻这里,想要破坏这脆弱的平衡,或者夺取其中的力量!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但局势也更加清晰和危急!
就在她努力消化这些惊天信息时,护盾内,“信风”急促的警告声骤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
【警告!外部‘平衡连接’遭受剧烈冲击!】
【‘模仿者’单位已抵达碎片外围,正在尝试武力突破连接点!】
【‘回响’阴影同步抵达,与‘模仿者’发生规则冲突,但双方均对碎片及我方表现出明确敌意!】
【‘静谧之舟’护盾能量急速下降!预计全面崩溃时间:少于3分钟!】
【林晓怼,你必须立刻返回!重复,立刻返回!】
林晓怼猛然抬头,眼中闪过决绝。她看了一眼散发温暖光芒的方尖碑,又看了看手中阿木那共鸣强烈的晶体碎屑。
没有时间了!但也许……还有最后一件事能做!
她猛地将阿木的晶体碎屑用力按在方尖碑基座一处铭文交汇点!
“以‘调和之契’继承者的名义,若有余力,请助他一臂之力!”她嘶声喊道,不知向谁祈求。
方尖碑微微一震!基座处铭文瞬间亮起,一股精纯而温暖的淡金色能量流,如同涓涓细流,涌入那块已经布满裂痕的晶体碎屑中!碎屑表面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了一丝,光芒变得更加凝实、温暖!同时,一段更加具体的坐标信息和一幅简略的星图路径,伴随着先知残留的最后一点关怀意念,传入林晓怼的意识——那是从这块碎片区域,安全前往“归寂之庭”外围某条相对隐秘路径的指引!
做完这一切,方尖碑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主动回应的力量。
林晓怼毫不犹豫,抓起焕然一新的晶体碎屑,转身就朝来路疯狂冲去!护盾能量在飞速消耗,倒计时已跳至08:47!
回去的路,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可能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显得更加漫长。滞涩力场仿佛也变得更强。她拼尽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在黑暗的孔道中跌跌撞撞地狂奔。
终于,前方出现了入口的微光!
她猛地冲出孔道,回到了暗金碎片表面冰冷的“岸边”。抬眼望去,心顿时沉到谷底!
只见不远处的虚空中,“静谧之舟”那淡金色的护盾已经变得极其稀薄,明灭不定!两艘幽蓝色的“追猎者”穿梭艇正悬浮在两侧,主炮口幽光吞吐,不断轰击着护盾和船体与碎片的连接点!更远处,那片庞大的、由痛苦回响构成的暗红阴影,正在与一道幽蓝色的规则封锁网纠缠、冲突,但显然也分出了数条触须般的暗流,不断冲击着碎片本身,试图引发其内部不稳定!
平衡,正在被暴力打破!碎片本身似乎也开始发出低沉的、不满的规则嗡鸣,表面的纹路光芒变得紊乱!
【林晓怼!快!】“信风”的意念传来,带着明显的能量过载颤音。
林晓怼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静谧之舟”打开的舱门扑去!就在她手指触及舱门边缘的瞬间——
轰!!!
一道格外粗大的幽蓝主炮光束,狠狠轰击在护盾最薄弱处!
淡金色的护盾如同肥皂泡般彻底破碎!
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将刚刚抓住舱门边缘的林晓怼狠狠掀飞出去!她在冰冷虚空中翻滚,护盾光芒急剧闪烁,几近熄灭!
而“静谧之舟”的船体,失去了护盾保护,在爆炸和后续炮火中,尾部推进器阵列轰然炸裂,船体撕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无数碎片迸射!
【动力系统失效!船体结构严重受损!】“信风”的汇报声在爆炸的余波中显得断断续续。
林晓怼在虚空中拼命稳住身形,看向那艘冒着电火花的残破小舟,看向舱内曦那依旧稳定的淡蓝光晕,目眦欲裂!
就在此时,那两艘“追猎者”调转炮口,幽蓝的死亡光束,锁定了在虚空中无助漂浮的她!
绝杀时刻!
(第五百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