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
不是剧烈的颠簸,而是一种能量即将枯竭时,引擎发出的、有气无力的最后痉挛。“静谧之舟”(或者说,它仅存的那半截残破驾驶舱)被淡金色与幽蓝混合的、极不稳定的跃迁光芒包裹着,如同醉汉般踉跄跌出空间通道,一头扎进了一片与“哀伤回响”或“归寂之庭”截然不同的虚空。
光芒散尽,惯性推着残骸向前滑行了一段,最终无力地悬浮在一片静谧的黑暗里。
林晓怼在剧烈的眩晕和反胃中抬起头,第一时间看向怀中曦的维持单元——稳定。又扭头确认身后用固定带绑着的、封存阿木的银灰色水晶棺——完好,表面流转着维持绝对静滞的微光。最后看向控制台(勉强还能称为控制台)上悬浮的“信风”核心,它淡金色的光芒此刻黯淡得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跃迁完成。严重不足。基础维生系统切换至最低功耗模式。外部扫描阵列离线。】“信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感,【已抵达目标坐标附近区域。。。林晓怼压下心中的焦虑,看向观察窗外。
这里似乎是一片“锈蚀带”中相对“干净”的区域。没有密集的残骸,没有狂暴的规则乱流,只有远方稀疏的、黯淡的恒星光芒,以及近处漂浮的一些稀薄星尘和微小冰晶。寂静,空旷,带着一种被遗忘已久的衰败感。
然而,在“信风”那极其微弱的被动感应,以及林晓怼自身被钥匙印记和多次历险磨砺出的规则感知中,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确实存在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自然天体。它的规则轮廓呈现出明显的人造几何结构,虽然极其微弱、破碎,仿佛随时会彻底融入背景噪声。其规则特征……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摇篮”文明的、偏向生命与循环的温和韵律,与“信风”数据库中对“生态方舟试验站”的描述,确实有几分相似。
但更强烈的感觉是——死寂。一种万古不化的、彻底的死寂。没有任何能量反应,没有任何规则脉动,仿佛一具在虚空中漂浮了亿万年的巨兽骸骨。
“那就是……试验站?”林晓怼声音干涩。
【根据残留规则轮廓及方位判断,是的。】“信风”确认道,【但其状态……似乎比预想的更加糟糕。未检测到任何主动信号或能量溢出。建议……保持距离,进行更长时间观察。】
观察?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每一秒能量都在消耗。的能量,维生系统也撑不了多久。靠近,可能遇到未知危险;不靠近,就是在这虚空中等死。
“没有能量进行长时间观察了。”林晓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医疗舱提供的短暂修复让她恢复了一些行动力,但内里的疲惫和规则暗伤依旧沉重。“我们必须靠近,至少尝试寻找可能的能源接口,或者……任何还能提供庇护的结构。”
她走到观察窗前,仔细凝望那片黑暗。渐渐地,在远方极黯淡的星光映衬下,一个巨大、扭曲、残缺的轮廓,隐约浮现出来。
那似乎是一个不规则的、多层环状结构,原本可能像一朵盛开的金属花朵,但现在,大部分“花瓣”已经断裂、扭曲,甚至缺失,只剩下中心一个相对完好的球形核心,以及几根歪斜伸展的、仿佛巨型管道或根须的残骸。整个结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仿佛由尘埃、冰晶和某种未知沉积物构成的“外壳”,在星光下泛着哑光的灰白色,如同裹尸布。
它太大了。即使残破不堪,其主体核心的直径也远超曾经的“雷文斯戴尔号”,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亘古的凄凉。
“信风,记录结构特征,尝试匹配数据库中的‘生态方舟-晨曦级’或‘生命摇篮-初代’蓝图。”林晓怼一边说,一边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简陋的装备——那套拼凑的防护服早已在连番战斗中破损不堪,只能勉强蔽体御寒。工具只剩下一把多功能钳。食物和水……近乎于无。
“绿洲”……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还能检测到‘深层生态静滞协议’的残留吗?或者任何形式的、哪怕是最微弱的能量源?”
【未检测到主动协议运行痕迹。能量源扫描……在结构核心球形区域,检测到极其微弱的、非放射性的……规则‘余温’?类似高度惰性化的生物能或地热模拟能量残留。强度极低,但似乎非常稳定。】“信风”的报告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
有余温,就可能还有没完全熄灭的“炉火”。也许有独立的、隐藏的能源核心仍在最低限度运行,维持着某种最深层的静滞。
“计算最优靠近路线。避开那些看起来不稳定的断裂结构。目标:球形核心区域外围,寻找可能的入口或外部接口。”林晓怼做出决定。
【计算中……路线生成。警告:本单元推进系统已无法使用。您需要借助外部工具或……】“信风”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他们现在连移动都困难。
林晓怼看向舱外冰冷的虚空,又看了看身后阿木的水晶棺和怀中的曦。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必须一起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气闸舱(勉强还能密封)旁。“信风,把最后一点能量,用来给这套拼凑的防护服做一次紧急气密强化,并生成一个最低限度的、能包裹我们三个的临时牵引力场。不用考虑返程,把所有能量用上,把我们‘抛’过去,瞄准核心区域相对平坦的外壳。”
这是孤注一掷。能量耗尽,他们到达试验站外壳后,将彻底失去机动能力,甚至维生都可能难以为继。
【……指令确认。能量重分配。牵引力场生成中。请固定好自己及同伴。】“信风”没有反对,忠实地执行最后命令。
淡金色的光晕从核心流出,包裹住林晓怼、她身后的水晶棺和怀中的曦,形成一个脆弱的气泡。气闸舱门打开,虚空的酷寒瞬间涌入,又被力场勉强隔绝。
林晓怼用固定带将曦紧紧绑在身前,双手抓住连接水晶棺的带子,背对着目标方向。
【推力倒计时:3,2,1——】
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推力从残骸尾部传来,推着这个承载着三人命运的金色气泡,缓缓离开“静谧之舟”的残骸,朝着远处那灰白色的巨大“坟场”飘去。
速度很慢。虚空中没有参照物,只有那颗死寂的“绿洲”在视野中缓慢放大。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能量读数的下降和内心的焦灼。寒冷逐渐穿透力场,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撞”上了试验站的外壳。
不是剧烈的撞击,更像是陷入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积雪”。那灰白色的沉积物出乎意料的蓬松,缓冲了冲击。金色气泡力场在接触的瞬间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黑暗、冰冷、绝对的寂静再次笼罩。只有怀中曦维持单元的淡蓝光晕,以及身后水晶棺微弱的银灰光泽,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和微弱的温暖。
林晓怼挣扎着从沉积物中“站”起来(实际是漂浮在微重力表层),环顾四周。他们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略带弧度的外壳上,脚下是近半米厚的灰白尘埃。远处,扭曲断裂的巨大结构如同怪物的肋骨刺向黑暗。
“信风?”她在意识中呼唤,但没有回应。能量彻底耗尽,核心已进入休眠。
现在,真的只剩下她自己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信风”最后提供的结构图,朝着球形核心的方向,开始“跋涉”。每一步都陷在尘埃里,需要费力拔起,在微重力下动作笨拙而缓慢。她拖着身后的水晶棺,抱着胸前的曦,如同在雪原中负重前行的孤独旅人。
唯一的慰藉是,阿木的晶体碎屑被她贴身藏着,虽然失去了活性,但依旧带着一丝余温。而曦维持单元的光芒,稳定如初。
这段路程格外漫长和煎熬。体力迅速流失,寒冷侵蚀骨髓,孤独感如同毒蛇啃噬心灵。她只能不断回想顾怀远最后的嘱托,回想阿木决绝的眼神,回想与曦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用这些记忆点燃自己近乎熄灭的意志之火。
终于,在几乎耗尽力气的时刻,她来到了球形核心区域的外壁下。这里的“积雪”薄了许多,露出了下方暗哑的、带有明显接缝和检修口的金属表面。金属上覆盖着厚厚的氧化层和未知的苔藓状凝结物,但依稀能辨认出古老的“摇篮”风格纹路。
她沿着外壁摸索,寻找可能的入口。大部分舱门都被厚重的沉积物封死或锈蚀锁死。就在她快要绝望时,在一处凹陷的、似乎是紧急出口的标识附近,她摸到了一个相对干净、带有手动旋转阀门的圆形气密门!
阀门锈蚀严重,但她用尽全身力气,加上工具钳的杠杆,一点一点地,终于让它转动起来!
“咔……嘎吱……”
沉重的机括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随着阀门转动,气密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陈腐、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潮湿泥土和植物腐败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
林晓怼精神一振!有空气!而且这气味……难道这里面,还有残存的生态循环?
她侧身挤进门内,又将阿木的水晶棺小心地拉进来。
门内是一条黑暗的、布满灰尘和凝结物的圆形通道。空气虽然陈腐,但确实可以呼吸,而且温度比外面略高一些。通道墙壁上,一些早已熄灭的、类似生物荧光苔藓的残留痕迹,依稀可辨。
她打开曦维持单元上的备用照明(能量来自单元自身,相对独立),一束微弱的白光刺破黑暗。
通道向前延伸,通往深处。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这片死寂坟场的内部,朝着那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走去。
通道并不长,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更为厚重的内舱门。推开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中空空间。这里似乎是生态站的核心观测厅或者中央循环区。借着她手中微弱的光束和远处墙壁上偶尔闪现的、不知是荧光矿物还是彻底失效的照明设备残骸发出的微光,她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整个球形空间的“地面”(相对概念)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仿佛泥炭或腐殖质的东西。在这“土壤”之中,到处可见巨大、干枯、扭曲的植物残骸——有些像是放大了千百倍的树木化石,有些则像是藤蔓或蕨类植物的钙化痕迹。它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却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如同森然白骨。
空间的“天空”部分,原本可能布满了模拟日照和天气系统的设备,如今只剩下断裂的骨架和垂落的管线。
死寂。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只有绝对的死寂。这里的时间,仿佛在亿万年前就已经凝固。
然而,就在这无边死寂的中心,在那厚厚的“土壤”最深处,林晓怼的规则感知(虽然微弱),以及她胸口那沉寂的钥匙印记,都隐约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脉动。
那脉动,并非能量,也非意识。
更像是一种……生命的回响。被深埋、被静滞、被遗忘,却未曾彻底消亡的,最原始的生命规则烙印。
她朝着那脉动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穿过枯骨的丛林,踏过亿万年的尘埃。
最终,在球形空间的最中心,她看到了一口“井”。
那并非水井,而是一个直径约三米、向下凹陷的、边缘由某种光滑如玉的白色材料砌成的圆形结构。井口覆盖着一层透明的、布满裂纹却尚未完全破碎的晶体盖板。
借着手电光芒向下望去,井并不深,大约四五米。井底,不是水,也不是泥土,而是一小潭……浓稠的、散发着极其微弱乳白色荧光的、仿佛液态光或浓缩生命能量的浆液!
那顽强的生命脉动,正是从这潭不足一立方米的乳白浆液中散发出来的!浆液表面极其平静,毫无波澜,却仿佛蕴藏着星辰生灭般的古老韵律。
而在浆液的中心,静静地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翠绿欲滴、如同最上等翡翠雕琢而成的……种子。
种子表面,天然生长着与阿木晶体碎屑上、以及“调和之碑”上相似的淡金色纹路!它散发着温暖、包容、充满无限生机的规则波动,与周围死寂的环境形成了无比鲜明、又无比协调的对比!
这……就是“绿洲”试验站,在“深层生态静滞协议”下,保存下来的最后火种?一颗蕴含着“摇篮”生命科技与“调和”规则奥秘的……起源之种?
林晓怼呆呆地站在井边,几乎忘记了呼吸。
而就在她全副心神都被这颗种子吸引的刹那——
她身后,那片死寂的枯骨丛林深处,一处被巨大植物化石遮蔽的阴影里,一点幽蓝色的、冰冷的光点,如同苏醒的毒蛇之眼,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第五百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