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
时间仿佛在乳白浆液散发的微光和幽蓝光点的冰冷凝视之间凝固。林晓怼僵在井边,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那不是虚空的寒冷,而是被猎食者锁定的、源自本能的惊悚。
幽蓝光点……仲裁者的颜色!难道有“模仿者”单位提前潜入了这里?还是“归寂之庭”的追兵这么快就找来了?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有大的动作。手中的照明光束依旧指向井底的翠绿种子,但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身后那片阴影中幽幽的蓝光。光点很小,如同暗夜中的孤星,但其中蕴含的冰冷秩序感,与“收割者”如出一辙,只是更加……隐蔽和微弱?
不,不完全一样。这感觉更“陈旧”,更“呆板”,少了一丝“收割者”那种高度智能的、主动解析的压迫感,更像是一种……预设的、被触发的监控或防卫机制?
“‘信风’……”她下意识在意识中呼唤,随即想起“信风”核心已因能量耗尽休眠。现在,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冷静。必须冷静。她快速分析:如果这是仲裁者提前布设的监控或自动防卫单位,那么它的激活条件是什么?是自己触发了某种警戒线?还是……这颗种子本身就被标记了?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呼吸,将怀中曦的维持单元抱得更紧些,同时用脚后跟轻轻碰了碰身后阿木的水晶棺,确认其位置。钥匙印记处传来细微的悸动,并非预警危险,反而……似乎对井底的翠绿种子,以及那乳白色的浆液,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渴望”与“共鸣”?
这种子,果然与“钥匙”或者说与“界定”、“开启”的力量有关?还是因为其中蕴含的“调和”纹路?
身后的幽蓝光点依旧悬浮在阴影中,没有移动,也没有进一步的攻击迹象,只是“注视”着。这给了林晓怼一丝喘息和观察的机会。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井底。乳白浆液平静无波,翠绿种子悬浮其中,散发着温暖的生命脉动。井壁光滑,没有梯子或其他明显的物理接触手段。晶体盖板布满裂纹,但似乎还保持着一定的完整性。
如何获取种子?直接打破盖板?风险未知。会不会引发整个试验站的连锁反应?或者……需要某种特定的“钥匙”或“共鸣”来开启?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钥匙印记……还有贴身收藏的、阿木那块已经黯淡的晶体碎屑。这两者,都与种子上的淡金纹路同源。
赌一把。
林晓怼维持着背对幽蓝光点的姿势,左手依旧抱着曦,右手缓缓抬起,隔着衣物,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钥匙印记位置。同时,她用意念尝试沟通那沉寂的碎屑,尽管知道它可能已无法回应。
她没有试图去“驱动”力量(那会立刻引起身后监控的激烈反应),而是尝试最温和的“流露”与“共鸣”——将自己印记中那一丝对“生命”、“希望”、“延续”的渴望,以及对阿木、对曦的守护之心,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传递”向井底的种子。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她以为方法错误,或者种子早已沉寂到无法回应时——
井底那翠绿的种子,表面那些淡金色的纹路,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充满了欣喜与孺慕之情的意念波动,如同初生婴儿的呢喃,轻轻拂过林晓怼的意识:
“……母亲……是您吗……?”
“……沉睡……好久了……”
“……外面的世界……还好吗……”
“……‘绿洲’……死了……大家都死了……”
“……但我……还留着‘火’……”
这意念如此纯粹,如此悲伤,又如此充满希望。它并非智慧生物的完整思维,更像是一段被设定好的、守护最后火种的“程序”或“器灵”,在感应到同源的高层次力量(钥匙印记的“界定”与“开启”本质,以及阿木“调和”之力的微弱残留气息)后,被唤醒的残留反应。
“母亲”?它把我当成了创造者或授权者?林晓怼心中一动,立刻用最柔和、最坚定的意念回应(不敢出声):
“我不是你的母亲,但我来自‘摇篮’,带着未尽的约定。我需要你的帮助,也需要带你离开这里。外面……很危险,但还有希望。”
种子的意念波动出现了短暂的迷茫和犹豫。
“……不是母亲……但味道……很像……还有‘调和’哥哥的味道……”
“……离开?‘静滞协议’说……不能离开……要等‘复苏信号’……”
“……但‘信号’……很久很久……没来了……”
“……你……有‘钥匙’……和‘调和’的印记……或许……可以……”
它在“思考”,或者说,在按照预设的逻辑进行判断。林晓怼紧张地等待着,同时分神注意着身后。那幽蓝光点依旧没动,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稍微亮了一丝?
终于,种子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决断:
“……‘静滞协议’核心指令:保存火种,等待文明复苏。”
“……判断:外部复苏信号已断绝。当前协议执行环境持续恶化。检测到授权级‘钥匙’印记及关联‘调和’印记持有者请求。”
“……根据次级协议第7条:在核心指令无法达成且存在授权者引领时,可移交火种,尝试外部延续。”
“……我……愿意跟你走。”
“……但‘保护壳’(指乳白浆液和晶体盖板)需要‘钥匙’与‘调和’共同开启……请将手放在盖板上,注入印记力量……”
成了!林晓怼心中大喜,但随即一凛。开启需要同时注入“钥匙”和“调和”的力量?阿木的晶体碎屑已经沉寂,阿木本人更是在静滞中……自己哪里还有“调和”之力?
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块温热的石头。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碎屑的瞬间——
异变突生!
那块一直沉寂的、仿佛只是普通石头的碎屑,在接触到她指尖因紧张而渗出的细微汗水(或许还有她强烈的意志),并与井底种子散发的同源波动产生共振时,其最深处那一点被顾怀远保存下来的、属于阿木“调和之种”本源的温暖光点,竟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比发丝还细、却无比精纯温暖的金色能量流,从碎屑中渗出,顺着她的指尖,流向她的掌心!
这……这是阿木留下的最后馈赠?还是先知“种子”之力在感应到同源“火种”时的自发回应?
没有时间细究!林晓怼立刻将这只手掌,连同另一只按在自己胸口钥匙印记上的手,一起隔着那布满裂纹的晶体盖板,虚按在井口上方!
她闭目凝神,将钥匙印记中能够调动的最后一丝银灰光芒,与掌心那缕温暖纤细的金色能量流,小心翼翼地引导、混合,然后,如同滴灌般,缓缓“注入”盖板之中!
起初,盖板毫无反应。
但随着两股性质迥异却在此刻奇妙交融的力量持续注入,那些蛛网般的裂纹,开始从内部亮起!裂纹中不再是黑暗,而是流淌出淡金与银灰交织的绚丽光丝!
同时,井底那乳白色的浆液,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开始缓慢地、如同呼吸般荡漾起来!翠绿种子表面的纹路光芒越来越亮,散发出的生命脉动也越来越强!
嗡……
一种低沉而悦耳的共鸣声,从井底、从盖板、从整个球形空间的四面八方响起!那些早已枯死的植物化石,那些黯淡的墙壁纹路,此刻似乎都回光返照般,亮起了极其短暂、转瞬即逝的微光,仿佛在为这最后的火种送行,又仿佛在向逝去的辉煌时代致敬。
晶体盖板在光芒中,如同融化的冰层,从中心开始,无声地溶解,露出下方荡漾的乳白浆液和那颗光芒璀璨的种子!
成功了!盖板正在打开!
然而,也就在这能量波动最为剧烈、林晓怼全神贯注、防御最为松懈的刹那——
身后,那片阴影中的幽蓝光点,动了!
它不再是静止的观察,而是如同离弦之箭,拖曳出一道冰冷的幽蓝轨迹,以惊人的速度,直射林晓怼的后心!同时,一股更加清晰的、充满恶意的“锁定”与“清除”意念,如同冰冷的毒针,狠狠刺向她的意识!
那不是监控机制!那是一个潜伏的、伪装成低功耗监控的攻击性单位!它在等待最佳时机,等待她最无防备的瞬间!
林晓怼瞬间寒毛倒竖!但她的双手正与盖板连接,力量正在输出,根本无法立刻抽身防御!怀中的曦和水晶棺中的阿木更是让她无法进行大幅度的规避动作!
生死一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井底那颗翠绿的种子,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攻击与林晓怼的致命危机!它表面光芒骤然暴涨!一股庞大而精纯的、混合着无尽生机与某种守护意志的翠绿色能量洪流,如同喷发的火山,从溶解的盖板缺口处冲天而起,瞬间将林晓怼、曦以及阿木的水晶棺全部笼罩在内!
这股能量并非攻击,而是最纯粹的生命屏障!它温暖、坚韧、充满包容性,仿佛母亲张开双臂保护幼子!
幽蓝的攻击光束狠狠撞在这翠绿色的生命屏障上,发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剧烈声响!翠绿屏障剧烈波动,却顽强地没有被击穿!反而将那股充满毁灭与秩序的幽蓝能量,一点点地中和、净化!
与此同时,种子那带着焦急与愤怒的意念传入林晓怼脑海:
“……坏东西!伤害母亲(它似乎认定了林晓怼)!……沉睡的护卫们……醒来!”
随着它的呼唤,球形空间四周那些早已枯死、钙化的巨大植物化石,以及墙壁上某些看似装饰的古老纹路,竟然同时亮起了残存的、微弱的绿色荧光!虽然这些荧光加起来也不及种子光芒的万分之一,但它们散发出的规则波动,却与种子的力量产生了共鸣,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场域,进一步压制、干扰了那道幽蓝光束!
这是“绿洲”试验站最后残留的、与生命和生态循环相关的规则力量,在“火种”的号召下,进行的最后一次集体“抗争”!
幽蓝光束在双重抵抗下,迅速削弱、暗淡,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无声的尖啸,彻底消散。
而那道翠绿色的生命屏障,在抵挡了攻击后,也迅速回缩,大部分能量重新回归种子,小部分则如同温暖的光雨,洒落在林晓怼、曦和阿木的水晶棺上。
林晓怼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身体,快速修复着她疲惫的肌肉和冻伤的皮肤,甚至连胸口钥匙印记的隐痛都减轻了不少。曦的维持单元光芒似乎也更加稳定。阿木的水晶棺表面,那层银灰色的静滞光泽,似乎也被这生命能量浸润,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润感。
得救了……是种子和这片死寂之地最后的守护力量救了她。
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向那片阴影。幽蓝光点已经消失,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熔化的痕迹,留下一小摊黯淡的、如同灰烬般的残留物。
那到底是什么?仲裁者布设的自动猎杀哨戒?还是试验站本身某种失控的、被“腐化”或“模仿者”技术污染后的防卫机制?看其最后的形态,似乎并非完整的“模仿者”单位,更像是一个被“安装”或“寄生”在此的规则炸弹或陷阱。
没有时间深究。晶体盖板已经彻底溶解,乳白色的浆液如同有生命般,托举着那颗翠绿欲滴的种子,缓缓上升,漂浮到了井口,悬浮在林晓怼面前。
种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和温暖,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期待:
“……母亲(改口)……引领者……带我走吧……”
“……我的力量不多了……刚才消耗很大……”
“……请将我……靠近你的心口……那里有‘调和’哥哥残留的温暖……和‘钥匙’的印记……我可以暂时寄宿在那里……”
靠近心口?寄宿?林晓怼略微迟疑,但看着种子纯粹而信任的“目光”,她点了点头。她小心地伸出手,种子自动飘落,轻轻贴在她胸口钥匙印记的位置。
接触的瞬间,种子化作一道温润的翠绿色流光,没入她的胸口皮肤之下,消失不见。林晓怼只感到心口微微一暖,仿佛多了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慢慢同步。钥匙印记处传来舒适的共鸣感,阿木那块碎屑也似乎因此多了一丝活力。
她能感觉到,种子并没有占据或控制她的身体,而是以一种奇妙的“共生”或“寄宿”状态,安静地栖息在那里,缓慢地吸收着她体内微弱的气息(钥匙印记和碎屑残留)进行最低限度的维持,同时也散发出一丝丝温和的生命能量,滋养着她的身体。
它成了她的一部分,一个沉默的伙伴,一个需要她守护、也可能在未来给予她帮助的“火种”。
随着种子被取走,井底剩余的乳白浆液光芒迅速黯淡,很快变成了一潭普通的、略带浑浊的液体。整个球形空间内,那些刚刚亮起的微弱荧光也彻底熄灭,重归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彻底,仿佛最后一点“魂”也被抽走了。
任务完成。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珍贵“火种”。但林晓怼的心并没有放松。
刚才的袭击表明,这里并不安全。可能还有其他潜伏的陷阱。而且,取走种子,会不会引发试验站结构的最终崩溃?
她必须立刻离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绿洲”梦想的坟场,背起阿木的水晶棺,抱紧曦,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穿过枯骨丛林,走过死寂通道,推开那扇半掩的内舱门……
就在她即将踏出核心区,回到外部通道的瞬间——
整个试验站,猛地一震!
不是爆炸,也不是结构坍塌,而是一种深层次的、规则的松动与哀鸣!仿佛失去了“火种”这个最后的锚点,这座沉寂了亿万年的古老设施,终于开始走向它物理意义上的终末。
与此同时,林晓怼胸口那枚刚刚寄宿的种子,传递来一段急促而模糊的意念警报,夹杂着试验站底层协议最后传递出的信息碎片:
“……领航者……快走……结构失去稳定……自毁协议……可能被刚才的攻击触发……”
“……还有……我在沉睡前……感应到……有更大的‘阴影’……在遥远的地方……注视着这里……”
“……它们……也被惊动了……”
更大的阴影?是顾怀远警告过的、比仲裁者和黑潮更深层的东西?
林晓怼不敢停留,拔腿就在开始震颤、掉落下灰尘和碎片的通道中狂奔!
身后,沉闷的崩塌声和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如同巨兽垂死的哀嚎,越来越近!
前方,通往外部气密门的通道似乎也变得不再稳定,灯光(早已熄灭)和结构都在摇晃!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阿木,抱着曦,冲过最后一段距离,猛地撞开那扇进来时的圆形气密门,扑进了外面覆盖着厚厚尘埃的外壳表面!
就在她扑出的下一秒——
轰隆隆隆……!!!
身后,试验站那庞大的球形核心结构,在内部无法承受的规则失衡和物理应力下,终于开始了连锁性的、由内而外的崩塌!耀眼但不炽热的翠绿色光芒(可能是残留生命能量的最后释放)混合着金属断裂的火花和尘埃,从无数裂缝中迸射出来!
整个“绿洲”试验站,如同被点燃的巨人,在无声的虚空中,绽放出它毁灭前最后、也是最凄美壮丽的光影!
强烈的冲击波(虽然没有空气,但规则和物质碎片形成的冲击)追上了刚刚扑倒在尘埃中的林晓怼,将她连人带棺再次向前推去,在灰白色的“雪原”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她死死护住怀中的曦和身后的棺,在翻滚中咬牙忍受着撞击。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和光芒渐渐平息。
林晓怼咳嗽着,从尘埃中挣扎着抬起头,回望。
曾经那座巨大而残破的“绿洲”试验站,已经不复存在。原地只剩下一个正在缓慢扩散的、由金属碎片、尘埃和尚未完全熄灭的规则光点构成的混乱云团。如同宇宙中又一朵稍纵即逝的烟花。
她成功了,也彻底毁灭了它。
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悲凉,但很快被更紧迫的现实取代。
他们现在,彻底暴露在虚空之中,没有任何遮蔽,没有载具,能量耗尽。
而种子最后的警告,以及远方可能被惊动的“更大的阴影”,如同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她喘息着,检查曦和阿木的状态——稳定,但脆弱。胸口的种子传来安抚的温暖,似乎在说:还有我在。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挣扎着站起,环顾四周无垠的黑暗与稀疏星光。
必须找到下一步的方向。必须找到能源,找到载具,找到生路。
就在她极目远眺,思考着“信风”休眠前最后提供的、关于那条废弃古老贸易航路的坐标时——
在她视线的边缘,在那片刚刚形成的试验站残骸云团的另一侧,极远处的黑暗背景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规律闪烁的、非自然的灯光,缓缓划过。
那灯光……很小,很遥远,但其闪烁的频率和颜色……
有点像……航行指示灯?
(第五百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