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
警报声如同濒死野兽的尖啸,撕破了“破铜烂铁号”内部浑浊的空气。驾驶舱内,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唐、老瘸子和林晓怼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控制台上,三块分屏同时闪烁着代表不同威胁的光标,如同死神投下的三枚骰子,每一个都在宣告着毁灭的临近。
“清道夫!回响鬼!还有……他妈的那是什么玩意儿?!”唐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眼睛血红。纵横“锈蚀带”三十年,他见过无数险境,但被三种完全不同、都极其致命的威胁从不同方向同时锁定,这是头一遭!而且,距离近得让人绝望!
老瘸子已经扑到副驾驶位,枯瘦的手指在布满油污的键盘上飞速敲击,试图调取更详细的扫描数据,声音颤抖:“清道夫是标准高速型,两艘!回响聚合体体积是之前遇到过的三倍以上!船底那个……引力读数异常,质量庞大,但光学隐形?规则特征完全未知!”
林晓怼强忍着脑海中因刚才冲击带来的眩晕和剧痛,扶着冰冷的控制台边缘站直身体。胸口的“起源之种”在爆发后有些萎靡,但传递出的情绪是清晰的焦急与愧疚——它知道自己闯祸了。
“是因为我……”她哑声道。
“现在说这个有屁用!”唐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你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怎么会把这三路阎王全招来?!”
“它蕴含着高浓度的‘生命’与‘调和’规则,对于某些存在来说,既是补品,也是需要清除的‘异端’。”林晓怼快速解释,目光扫过三块屏幕,“仲裁者要‘修剪’规则异常;‘回响’憎恨一切鲜活与秩序,渴望吞噬;至于船底那个……可能是被这种高纯度生命波动惊醒的、更加古老或深层的东西。”她想起顾怀远的警告。
“说点有用的!怎么打?怎么跑?!”唐吼道。破烂飞船的引擎已经发出过载的轰鸣,开始笨拙地转向、加速,但速度在“清道夫”和未知阴影面前慢得可笑。那门老旧的激光炮塔徒劳地转动着,瞄准镜锁定的目标在高速接近下不断丢失。
打,毫无胜算。跑,速度不如。常规手段,死路一条。
林晓怼的大脑在高压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钥匙印记处传来细微的灼热感,不是预警危险,而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断。
“不能硬抗,也不能直线逃跑。”她语速飞快,目光锐利如刀,“‘破铜烂铁号’有优势:结构不规则,内部环境混乱,规则场微弱但‘脏’。这是劣势,也是可以利用的迷惑点。”
“说人话!”唐不耐烦。
“第一,‘清道夫’依赖精密秩序和逻辑锁定。我们可以制造规则‘噪音’和物理干扰,干扰它们的传感器和预判。种子刚刚爆发,残留的生命规则波动还在,我们可以用它作为诱饵,配合船上可能有的、能散发混乱规则信号的‘垃圾’(比如那块暗红矿石的微量辐射),在特定区域制造一个‘假热点’,吸引并暂时迷惑它们。”
“第二,‘回响’聚合体憎恨秩序,但也容易被强烈的、非理性的情绪或规则冲突吸引。我们可以利用‘清道夫’的秩序攻击,或者……主动制造一场小规模的、可控的规则冲突或能量爆炸(比如过载某个非关键引擎或能源舱),将它的注意力暂时引向‘清道夫’或者爆炸点,引发它们之间的对抗。”
“第三,船底那个未知存在……信息太少。但它似乎是被生命波动‘惊醒’,而非主动搜寻。如果我们能迅速压制或伪装种子的波动,同时让飞船进入一种‘低存在感’状态——比如关闭非必要能源输出,利用船体本身的规则惰性和复杂结构进行物理隐匿,或许能降低被它持续关注和攻击的优先级。”
“最后,趁着混乱和它们互相牵制的短暂窗口,我们需要进行一个短距离、但极其冒险的不规则空间折跃。不是预编程的跃迁,而是利用‘锈蚀带’本身不稳定的规则结构,配合飞船引擎过载,强行撕开一条通往……‘黑色方块’给出的、距离最近的另一个‘边界接触点’坐标的方向!那里规则环境必然更加混乱危险,但同样,也可能干扰甚至阻断这些追兵的追踪!”
林晓怼一口气说完,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这个计划疯狂、粗糙,充满了不确定性,每一步都像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而且需要船上所有人的紧密配合,甚至牺牲。
唐和老瘸子都听呆了。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丫头,在如此绝境下,竟然能在几秒钟内想出一个如此大胆、如此……险中求生的方案!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唐喃喃道,但眼中的绝望消退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起的、亡命徒般的凶光,“不过,老子喜欢!老瘸子!听到了吗?干他娘的!”
“头儿……暗红矿石就在底舱三号储物柜,但那玩意儿……”老瘸子面露难色。
“搬出来!放到离引擎室最近的泄压通道口!设置遥控起爆!能量不用大,能溅射规则污染就行!”唐果断下令,“丫头,你说的‘假热点’怎么弄?”
“把这两块‘沉香’碎屑,和我身上这件沾了种子气息的工装,绑在一起,放到船尾右侧的废物抛射口。‘信风’核心虽然休眠,但它的外壳也残留着‘摇篮’规则,一起放进去。设置延时抛射,方向……对准‘清道夫’来的侧前方。”林晓怼快速指示,同时从怀里掏出那两块还剩一点的“万年沉香”和早已暗淡的“信风”核心外壳。
“规则冲突爆炸点呢?”老瘸子追问。
“过载左侧第三辅助推进器燃料管线!那里靠近备用能源电容组,爆炸威力可控,但能产生剧烈的规则扰动和电磁脉冲,正好干扰‘清道夫’!”唐显然对自己的船了如指掌,“我去安排!老瘸子,你带两个人去弄矿石和抛射口!丫头,你跟我来驾驶舱,总控协调!”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质疑。绝境将这三个背景迥异、互不信任的人,强行捆绑在了同一条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为了那微乎其微的生存几率,开始了一场与死神共舞的豪赌。
“破铜烂铁号”内部瞬间沸腾起来。粗鲁的咒骂声、急促的奔跑声、金属工具的碰撞声、以及引擎越来越不稳定的尖啸声交织在一起。船员们虽然不知道全部计划,但在唐多年积威和生存本能驱使下,疯狂地执行着每一个命令。
林晓怼紧跟在唐身后回到驾驶舱。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三股威胁的图标正在急速放大!“清道夫”的幽蓝光束已经开始预充能!“回响”聚合体那暗红色的、翻滚着痛苦面孔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而船底,那片代表未知阴影的黑暗区域,引力读数正在诡异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上浮”!
“诱饵抛射倒计时:30秒!”老瘸子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夹杂着剧烈的咳嗽(搬动矿石显然让他够呛)。
“推进器过载准备完成!保险已解除!随时可以引爆!”另一个沙哑的声音汇报。
“引擎过载注入!去他妈的吧!”唐亲自扳动着几个老旧的机械阀门,手臂上青筋暴起。
林晓怼死死盯着屏幕,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的手按在控制台一个备用通讯器上,连接着抛射口和引爆点。
“抛射!”当“清道夫”进入最佳拦截路径的瞬间,她嘶声下令。
船尾,废物抛射口猛地打开,一个绑着碎布和“垃圾”的包裹被弹射出去,在虚空中划出一道不起眼的轨迹。然而,在规则感知层面,那个包裹却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火把,散发着温暖(对种子)而“诱人”(对追兵)的波动!
两艘“清道夫”的幽蓝光束几乎同时微调方向,锁定了那个飞出的包裹!它们的逻辑显然将之判断为“主要目标逸散物”或“核心载体”!
“就是现在!引爆矿石和推进器!”林晓怼再次下令。
轰!轰!
船体内部传来两声沉闷的、被厚重装甲阻隔的爆炸!并不剧烈,但一股混乱的、带着暗红污染色彩的规则涟漪和刺眼的电磁闪光,在飞船左侧和后方同时爆发开来!
“回响”聚合体那庞大的暗红阴影,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发出一阵无声的、充满贪婪的尖啸,猛地调转方向,扑向了规则冲突更剧烈、情绪更“美味”的推进器爆炸点!
而两艘“清道夫”,则被突然爆发的规则“噪点”和电磁脉冲干扰了锁定,攻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紊乱!其中一艘的炮口甚至被“回响”阴影的边缘擦过,引发了小规模的规则湮灭火花!
短暂的、由自残和诱饵创造的混乱窗口,出现了!
“折跃!现在!坐标输入了!方向是那个黑方块给的第一个点!”唐狂吼着,将最后一点能量和全部希望,注入到那台老古董跃迁引擎中!
“破铜烂铁号”整个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解体的恐怖呻吟!船尾主引擎喷口爆发出殉爆般的炽烈光芒,前方的空间被强行扭曲、撕裂,形成一个极其不稳定、边缘疯狂扭动的幽暗裂口!
飞船如同醉汉,一头扎进了裂口!
在他们进入的最后一刹那,林晓怼从观察窗回望。
她看到,两艘“清道夫”已经重新稳定,幽蓝光束交叉射来,却只击中了裂口边缘飞溅的碎片。庞大的“回响”阴影似乎吞噬了爆炸点,正转向飞船消失的方向,发出愤怒的咆哮。
而船底那片黑暗……在飞船进入跃迁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一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难以名状的、仿佛覆盖了半个视野的巨大“手掌”,缓缓从深空中探出,轻轻“抚”过飞船刚才所在的位置,随即又缓缓收回,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然后,黑暗、乱流、熟悉的撕扯感再次吞没了一切。
“破铜烂铁号”在疯狂的能量乱流中颠簸、翻滚、哀鸣。舱内警报声连绵不绝,多处管线爆裂,电火花四处飞溅。唐死死把住方向舵(尽管在跃迁中毫无作用),老瘸子和其他船员在各自的岗位上咒骂着、祈祷着、拼命维持着飞船不至于立刻解体。
林晓怼被狠狠甩在舱壁上,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抱住一根裸露的管道,目光却紧紧锁定着导航屏幕——那里,一个代表未知“边界接触点”的光标,正在疯狂闪烁,越来越近。
这一次的跃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和短暂。
仅仅十几秒后——
飞船如同被巨兽吐出,猛地从一个极不稳定的空间褶皱中弹了出来!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混乱星域,而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没有狂暴的规则乱流,没有密集的残骸。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缓缓旋转的、如同液态水银般的银色“镜面”海洋,悬浮在永恒的黑暗虚空中。“镜面”光滑无比,倒映着上方稀疏的星辰,却没有丝毫波澜。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寂静与完美秩序感,充斥每一寸空间。
这里……就是黑色方块记录的、另一个“边界接触点”?
“破铜烂铁号”受损严重,引擎彻底熄火,冒着黑烟,无声地悬浮在这片银色“镜海”的上方。飞船内,灯光全灭,只有应急电源维持着最基础的生命支持系统,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劫后余生的寂静,比刚才的爆炸和警报更加令人心悸。
唐瘫在船长椅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后怕和茫然。老瘸子和其他船员或坐或躺,大多伤痕累累,眼神呆滞。
林晓怼挣扎着爬起,踉跄走到观察窗前,看着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银色“镜面”。
钥匙印记处,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悸动。不是预警,而是一种……仿佛回到了“家”门口,却又被冰冷的“门”挡在外面的复杂感觉。
同时,怀中一直沉寂的阿木那块晶体碎屑,也第一次,在没有外部刺激的情况下,自发地亮起了一丝微弱但纯净的温暖金光。
而更让她心跳几乎停止的是——
下方那片银色“镜海”的中心,一个无比庞大、无比复杂、由纯粹银色光线构成的、仿佛代表着宇宙终极秩序的几何结构虚影,正在缓缓“上浮”,清晰地倒映在她,以及“破铜烂铁号”每一个舷窗之中。
仿佛这片“镜海”,本身就是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
此刻,它正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
(第五百八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