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
离开监管者所在的中央区域,朝着任务坐标指示的庭院深处行进,仿佛从一个无菌的陈列室,逐步踏入一片被遗忘的、缓慢腐朽的储藏间边缘。
环境在悄然变化。那种均匀、恒定、带着冰冷洁净感的乳白色调逐渐褪去,地面和墙壁的材质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和暗淡的污渍。空气中那股清冽的低温依旧,但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电子设备绝缘层缓慢老化产生的淡淡焦糊味,以及更隐约的……某种生物质腐败后的甜腥气,虽然极其微弱,却令人作呕。
排列在通道两侧的“茧”也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整齐光洁,有些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内部流淌的规则流光变得极其黯淡、混乱,甚至停滞。有些“茧”的外壳出现了局部溶解或变形的迹象,仿佛内部的样本正在发生某种缓慢的、不可控的质变。整个区域的规则“背景噪音”也变得嘈杂而不稳定,仿佛老旧的广播信号,夹杂着断续的杂音。
“这鬼地方……像是坏了很久没人修。”瘦猴缩了缩脖子,警惕地观察着那些状态不佳的“茧”,手里紧握着那根扭曲的金属条——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武器”。
唐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凶狠,像是一头受伤后更加警觉的困兽。他大部分体重倚靠在林晓怼肩上,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每一个阴影和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林晓怼搀扶着唐,自己的状态也谈不上好。灵魂深处因之前“概念层操作”和规则压制留下的空虚与钝痛依旧存在,胸口钥匙印记沉甸甸的,与黑色方块融合的部分仿佛一块冰冷的铅。唯有怀中阿木灰烬袋传来的那丝微弱暖意,以及绑在胸前曦的维持单元那规律却微弱的运行声,是她此刻重要的精神锚点。
她的“视野”本能地开启着,周围环境的规则图景清晰映入“眼”底。那些破损“茧”内部,规则结构大多呈现出扭曲、断裂或僵死的状态,与中央区域那些完美静滞的样本截然不同。空气中飘散着极其稀薄的、不同颜色的规则“尘埃”——那是样本缓慢降解或规则冲突后逸散的碎片,虽然暂时无害,但积累起来也可能造成污染。
根据监管者提供的简略结构图,他们需要穿过这片“次级样本陈列/缓冲区”,才能抵达更深处的“废弃处理区”。距离不远,直线约八百米,但路径曲折,需要绕过一些大型的破损样本堆和疑似结构坍塌的区域。
行走在寂静而破败的回廊中,只有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老旧建筑内部结构应力释放般的“嘎吱”声。时间紧迫的阴影压在每个人心头。四十小时,听起来不短,但在这种步步惊心、体力不断消耗的环境里,流逝得飞快。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通道被一堆从墙壁上剥落、半融化又重新凝结的暗红色胶状物质堵住大半,只留下一个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缝隙。胶状物质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和微弱的规则辐射。
“绕不过去。”瘦猴观察后低声道,“只能从这里钻。这东西……感觉不太对劲。”
林晓怼用“视野”仔细扫描。暗红胶状物的规则结构混乱而惰性,像是某种生物组织与规则聚合物混合后失败降解的残留,暂时没有主动攻击性,但其散发的辐射和可能的接触污染是风险。
“快速通过,尽量不要碰到。”林晓怼说着,率先小心地侧身,从缝隙中挤过。胶状物触手冰凉粘腻,即使隔着已经破损的衣物和隔离膜,也让人极不舒服。通过时,她感到钥匙印记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对周围环境中的某种“无序”成分产生了本能排斥。
唐在瘦猴的帮助下,也艰难地挤了过来,伤口被挤压,让他闷哼出声,脸色更白。瘦猴最后通过时,背包不小心刮蹭到了一小块胶状物,那东西竟然像活物般轻微蠕动了一下,试图粘附上来,吓得瘦猴赶紧用力扯开,留下一小片黏糊的残留物在背包上,散发出更浓的怪味。
“晦气!”瘦猴低声骂了一句,试图刮掉那东西,却发现它极其粘稠,难以去除。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障碍和诡异景象层出不穷:一片区域的地面覆盖着不断缓慢蠕动、试图缠绕脚踝的灰白色菌丝状物质;几处墙壁渗出漆黑如石油、却闪烁着星点幽蓝光芒的粘液,滴落在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甚至有一次,他们经过一个外壳完全破裂的“茧”时,内部封存的一团不断变幻色彩、散发出强烈精神干扰波动的雾状样本差点逸散出来,幸亏林晓怼提前用“视野”察觉,拉着两人迅速远离。
这里与其说是“缓冲区”,不如说是一个微型的、缓慢进行中的“规则垃圾场”和“失败品坟场”。静滞技术在这里似乎并未完全生效,或者因为能源不足、样本本身缺陷等原因,导致了各种缓慢的、诡异的降解和异变。
每一次应对这些危险,都消耗着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精神。唐的状况尤其令人担忧,他失血过多,又经历了规则压制和一路跋涉,体温低得吓人,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全靠一股狠劲撑着。
在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紫色、带有轻微致幻性孢子的区域后(他们用撕下的衣物临时捂住口鼻,快速冲过),三人终于抵达了缓冲区尽头。
一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厚重的、布满复杂机械结构和黯淡符文的金属闸门,嵌在前方的墙壁上。闸门表面有明显的撞击和腐蚀痕迹,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的凹陷接口,但接口周围的控制面板已经碎裂,线路裸露,毫无反应。这就是通往“废弃处理区”的入口。
“门关着,还坏了。”瘦猴检查了一下,沮丧道,“看这控制板的损毁程度,手动打开的可能性为零。除非有炸药,或者……”
他的目光看向林晓怼。唐也勉力抬起头,看向她。
又是需要“权限”或“特殊方式”开启的门。林晓怼走到闸门前,观察那个手掌形接口。接口的纹路……似乎与她印象中“摇篮”某种高级权限验证装置类似。钥匙印记或许可以尝试,但看这闸门的损坏状态,常规的“权限验证”可能已经失效。
她将手按在冰冷的金属闸门上,尝试用意识沟通钥匙印记,寻找与这扇门可能存在的共鸣或协议链接。印记沉重晦暗,反馈微弱。黑色方块融入的部分,似乎对此处环境的“腐朽”与“失效”状态有些……“排斥”与“疏离”。
常规方法不行。那么,非常规呢?这闸门虽然损坏,但其物理结构似乎还基本完整。如果能够提供足够的能量,暴力破坏门锁或传动机构?但他们没有能量。或者……利用这里环境本身就存在的、不稳定的规则乱流?
林晓怼的“视野”扫过闸门周围。她注意到,在闸门右侧墙壁的裂缝中,有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幽绿色规则流光在闪烁、泄露出来——那正是监管者提到的“轻微规则泄露”的源头之一,来自门后的处理区。这些泄露的规则流虽然微弱且有害,但其本身蕴含着不稳定的能量。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如果能引导这些泄露的、混乱的规则流,在特定的位置、以特定的方式冲击闸门内部可能存在的、已经脆弱不堪的静滞封印或机械锁扣……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和控制,以及对规则能量特性的深刻理解。她刚刚获得的“基础生命规则编码补丁”显然不适用,但钥匙印记本身代表“界定”,黑色方块蕴含“第一次断裂”的历史规则信息,阿木的灰烬有“调和”基底残留……或许可以尝试一种粗糙的“组合应用”?
她将自己的想法低声告诉了唐和瘦猴。
“太冒险了。”唐声音虚弱,但思维依旧清晰,“那鬼气(规则泄露)碰一下都够呛,你还想引它去撞门?控制不住,咱们就先玩完了。”
“但这是我们唯一可能打开门的方法。”林晓怼坚持,“监管者说这里有‘轻微泄露’,说明泄露的规则流强度有限,且可能具有一定的……‘侵蚀’或‘瓦解’特性,对已经损坏的静滞封印或许有效。我会用阿木的灰烬作为缓冲和引导媒介,尽量控制。”
唐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厚重闸门,最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妈的……随你。反正横竖都是赌。”
瘦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退开几步,找了一处相对稳固的金属残骸作为掩体。
林晓怼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阿木的灰烬袋。她解开袋口,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倒在掌心。粉末冰凉,毫无生气,但在她集中精神、尝试用钥匙印记去“感受”其中那丝微弱的“调和”基底时,粉末表面再次浮现出那几个极其黯淡的淡金色符文。
她将沾有灰烬的手掌,轻轻按在闸门右侧墙壁那道泄露幽绿规则流的裂缝旁边。同时,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钥匙印记处。
她不再试图“驱动”什么,而是将自己的意识化作一个极其精密的“引导框架”。钥匙印记的“界定”本质作为框架的“边界”和“导向”;黑色方块融入带来的、对混乱规则的历史“认知”作为框架的“结构参考”;阿木灰烬的“调和”残留作为框架的“缓冲层”和“共鸣介质”。
然后,她开始尝试用这个无形的“框架”,去轻轻地“触碰”、“包裹”那道从裂缝中泄露出来的、细微如发丝的幽绿色规则流。
接触的瞬间,一股混乱、冰冷、带着微弱腐蚀性和无序破坏欲的规则波动顺着“框架”传来,让她身体微微一颤。阿木灰烬的淡金符文亮了一瞬,将这股混乱波动“抚平”了一丝,并引导其沿着“框架”设定的路径——一个极其微小的、指向闸门内部某个特定结构节点的回路——缓缓流动。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操作。林晓怼必须全神贯注,维持“框架”的稳定,引导混乱规则流的走向,同时还要用自身的存在意志作为“框架”的最终“锚点”,防止被混乱流反噬。
汗水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为高度紧张和能量消耗而微微摇晃。但她眼神坚定,死死盯着那道被引导的、细如游丝的幽绿光芒,看着它如同最微小的钻头,沿着她设定的路径,缓缓“钻”向闸门内部。
起初,毫无动静。幽绿光芒接触到闸门厚重的金属和内部复杂的规则结构,如同水滴落在铁板上。
但林晓怼没有放弃,持续维持着引导。她能“看”到,在钥匙印记“界定”之力的约束和阿木灰烬“调和”的缓冲下,那道混乱的规则流并未立刻消散或反弹,而是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滴地“侵蚀”闸门内部某个已经布满裂痕、能量枯竭的静滞封印节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林晓怼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灵魂深处传来透支的刺痛。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声音,从闸门内部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细密的“咔嚓”声!
那道被她引导的幽绿规则流,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猛地增强了侵蚀力!闸门内部那个关键的静滞封印节点,彻底崩碎了!
嗡……
厚重的金属闸门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生锈齿轮被强行转动的呻吟声。门体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在唐和瘦猴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闸门,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混合了腐朽、辐射、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的规则气息,如同压抑了无数岁月的叹息,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门……开了!
林晓怼如释重负,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瘦猴及时扶住。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抽干了她最后的精神储备。掌心的阿木灰烬似乎也因这次引导而变得更加黯淡,那淡金色的符文几乎看不见了。
“成了!”瘦猴惊喜地低呼。
唐也挣扎着站直,看向那道漆黑的缝隙,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有更深的凝重。“里面……恐怕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林晓怼喘息着,看向门内。她的“视野”穿透黑暗,勉强勾勒出门后空间的轮廓——那是一个更加广阔、更加破败、规则结构支离破碎如同废墟的区域。扭曲的金属结构、凝固的能量喷泉、大片大片无法辨认的腐败物质……以及,在深处,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大伤口般的不稳定规则裂隙,正缓缓吞吐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那里,就是“废弃处理区”。他们任务的目标,以及……可能埋葬他们的坟场。
没有时间休息。林晓怼吞下最后一颗生命能量结晶,稍微恢复了一丝气力。然后,她看向唐和瘦猴。
“走。”
三人侧身,依次挤进了那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缝,踏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与未知。
而在他们身后,闸门并未关闭,依旧维持着那道狭窄的缝隙,仿佛一张微微张开的、通往地狱的嘴。
(第六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