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石化研究员临终意念碎片带来的震撼与寒意,如同冰水灌顶,让林晓怼短暂地僵立在原地。样本7号,主动转化污染,净化协议的阴影……这些零碎的词语在她脑中碰撞,与之前获得的种种线索——污染核心深处的纯净光点、文明对“绝对秩序”的扭曲渴望、黑色方块记录的历史——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愈发黑暗、愈发令人不安的真相轮廓。
但现在不是深思的时候。倒计时在无情跳动,唐的状况危在旦夕,眼前的废弃处理单元散发着越来越浓重的不祥气息。那些零碎信息,更像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充满血泪的警告,提醒她门后的危险可能远超监管者的描述。
她深吸一口污浊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和灵魂深处的不适,弯腰小心地捡起了那几片焦黑的晶片碎片和扭曲的装置残骸。晶片入手冰凉坚硬,表面布满裂痕,显然已严重损坏,但或许还有一丝数据残留的可能。装置残骸则完全变形,看不出原貌。她将它们与阿木的灰烬袋一起贴身收好。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那道微微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黑暗门缝。
“里面……恐怕比外面还糟。”唐虚弱的声音传来,他半靠在瘦猴身上,眼神却死死盯着入口,脸上横肉因疼痛和紧张而绷紧,“那个石头人(指石化研究员)……留下的不是什么好话吧?”
林晓怼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将意念碎片中的关键信息简单转述。
瘦猴听得脸色发白:“主动吸纳污染?转化?这……这单元里头,难道养着什么怪物?”
“有可能。”林晓怼声音低沉,“监管者的任务是清除‘规则泄露源’,但可能连它也不清楚,泄露源的本质是什么,或者……它在变成什么。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看了一眼唐和瘦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们可以退回去,接受静滞同化,至少……能少受点罪。”
唐闻言,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退?老子字典里没这个字。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里头到底是他妈什么妖魔鬼怪,老子死了都不闭眼!”
瘦猴也用力点头,尽管眼中恐惧未消,但更多的是决绝:“头儿在哪,我在哪!”
没有更多言语。林晓怼紧了紧绑着曦维持单元的布带,再次确认钥匙印记和阿木灰烬的状态,然后,率先侧身,从那道狭窄的门缝挤了进去。
门内的黑暗比外面更加纯粹,更加厚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和声音。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废墟深处的断续幽光,勉强勾勒出近处一些巨大、扭曲的阴影轮廓。空气几乎凝固,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高压静电般的“滋滋”感,皮肤上的汗毛都本能地竖立起来。
林晓怼立刻开启“视野”。眼前的景象在规则层面显现:这里是一个极其广阔、如同巨型蛋壳内部般的圆形空间,直径可能超过五百米。穹顶高耸,但布满了巨大的破损和撕裂痕迹,有些裂缝甚至贯通到外面,透进微弱的、污染的幽光。地面上,原本应该铺设着整齐的处理平台和能量管道,如今已是一片狼藉,布满了爆炸坑洞、凝固的能量喷泉残骸,以及大片大片如同沥青般粘稠、散发着强烈规则污染的黑色物质。
而在空间的中心,则是一个令人心悸的景象。
那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如同倒扣的碗状金属结构,直径约百米,高度超过五十米。这应该就是“样本降解单元”的核心反应炉。但此刻,这个巨构的表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和熔融破口,最顶部甚至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如同一朵狰狞的金属之花在黑暗中绽放。
从那些裂纹和破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的暗红色雾流。这些雾流比外面废墟中看到的规则泄露更加凝实、更加具有“活性”,它们翻滚着,相互纠缠,散发出强烈的腐蚀、混乱与……一种隐隐的“饥渴”感。正是这些雾流,构成了监管者所说的“规则泄露源”。
但更让林晓怼心惊的是,在核心反应炉的底部,与地面连接的区域,规则结构出现了严重的“淤积”和“畸变”。大量的暗红雾流在那里沉淀、凝结,形成了一个不断脉动、如同巨大心脏般的暗红色“瘤状物”。“瘤状物”表面布满了粗大的、仿佛血管般的能量脉络,正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节奏,将更多的暗红雾流“泵”向反应炉的破损处,加剧着泄露。
而在那“瘤状物”的核心深处,林晓怼的“视野”隐约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暗红污染截然不同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非常黯淡,仿佛风中之烛,却被无数暗红的规则丝线死死缠绕、包裹,如同被囚禁在污秽之中的星辰。
样本7号?还是别的什么?
与此同时,整个核心空间内,规则环境极其恶劣。空气中充斥着高浓度的规则污染“尘埃”,地面上的黑色粘稠物质带有强烈的侵蚀性和精神干扰。更麻烦的是,空间内还存在多处不稳定的“规则湍流”和“小型裂隙”,它们如同隐形的刀刃和陷阱,随机出现、移动,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撕裂。
“核心在那里。”林晓怼指向远处的巨大反应炉和底部的暗红“瘤状物”,“泄露的源头是反应炉的破损和那个‘瘤状物’的持续泵送。清理任务,很可能需要破坏那个‘瘤状物’,或者至少阻断它的泵送功能。”
“怎么过去?”瘦猴看着脚下那片几乎无处下脚的、覆盖着黑色粘稠物和暗藏规则湍流的地面,声音发干。
林晓怼快速用“视野”扫描出一条相对可行的路径。这条路径需要从左侧绕行,借助一些倒塌的金属平台和相对“干净”的地面碎片,迂回接近核心。全程约三百米,但每一步都充满未知风险。
“跟紧我,注意我脚下的位置,绝对不要乱踩。”林晓怼嘱咐道,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进。
唐被瘦猴半背半拖着,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能勉强配合移动。
踏入核心区域的第一步,林晓怼就感到脚下的黑色粘稠物传来一股细微的吸力,同时一股阴冷混乱的规则波动试图顺着脚底向上侵蚀。钥匙印记微微一沉,散发出本能的排斥感,将那股侵蚀抵消了大半。阿木灰烬袋也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似乎在安抚周围混乱的规则环境。
他们如同在雷区中跋涉。林晓怼的“视野”必须全开,时刻注意脚下黑色物质的厚度和规则湍流的位置。有时需要跳跃过一片翻滚着暗红雾流的坑洞,有时需要紧贴着冰冷滑腻的金属残骸侧身通过,有时甚至需要趴下,从低矮的管道下方爬过。
空气中的规则“尘埃”无孔不入,即使屏住呼吸,也能感到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和麻痹感。那些小型规则裂隙如同幽灵般时隐时现,有一次突然出现在瘦猴前方不到一米处,吓得他猛然后退,差点带着唐摔倒。
艰难行进了约一百米,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但地面布满龟裂和渗出暗红粘液的区域。中央,一个直径约五米、如同泉眼般不断汩汩涌出暗红雾流的“污染喷口”,挡住了去路。
“绕不过去。”林晓怼观察后得出结论。喷口周围的地面结构极不稳定,规则湍流密集。想要继续前进,必须设法让这个喷口暂时“安静”下来,或者快速冲过去。
“怎么让它安静?咱们可没带塞子。”瘦猴苦着脸。
林晓怼盯着那不断涌出的暗红雾流,它们并非完全无序,其涌出的频率和方向似乎受到下方某个规则节点的控制。如果能干扰那个节点……
她再次将希望寄托在阿木的灰烬和钥匙印记上。灰烬的“调和”特性或许能暂时“抚平”局部的规则冲突,钥匙印记的“界定”或许能对那个节点施加微弱影响。
“掩护我,我试试。”她让瘦猴和唐退到一块相对稳固的金属板后,自己则小心地靠近喷口边缘。强烈的污染气息让她头晕目眩,暗红雾流擦过她的防护,发出“嗤嗤”的声响。
她将一些阿木的灰烬撒在喷口边缘,然后集中精神,引导钥匙印记那沉重晦暗的“存在感”,混合着灰烬散发的微弱“调和”波动,如同最细的探针,沿着喷口涌出的雾流反向“刺”向地下的规则节点。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操作,如同在高压电线上做精细焊接。她的意识必须精确而稳定,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狂暴的污染规则反噬。
时间仿佛凝固。汗水从她额头滑落,滴在暗红的地面上,瞬间被蒸发。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污染气息的冲击下开始摇晃,钥匙印记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那狂暴涌出的暗红雾流,极其短暂地……滞涩了一下!涌出的量减少了大约三分之一!
有效!虽然只是极其短暂、微弱的干扰!
“就是现在!冲过去!”林晓怼嘶声喊道,自己也趁着喷口减弱的瞬间,猛地向对面跃去!
瘦猴背着唐,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跟上!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过了喷口区域,身后,那暗红雾流迅速恢复了原来的涌出强度。
暂时安全,但三人都消耗巨大。林晓怼脸色惨白,扶着冰冷的金属壁剧烈喘息。唐已经完全昏迷,气息微弱。瘦猴也几乎脱力,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然而,没等他们缓过气来,异变突生!
似乎是刚才对污染喷口的干扰,引起了整个核心区域规则环境的连锁反应!远处,那个巨大的暗红“瘤状物”猛地剧烈脉动了一下!更多的暗红雾流从反应炉的破口中喷涌而出!整个空间的规则湍流变得更加活跃、更加狂暴!
更可怕的是,他们前方不远处,地面上那些龟裂的缝隙中,开始渗出更多暗红的粘液,并且……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粘液中缓缓“浮”上来!
那是一个个模糊的、由暗红粘液和规则残渣构成的、大约半人高的扭曲形体!它们没有固定的外貌,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表面不断蠕动、变化,散发出与那些失败样本降解残渣相似、却更加“凝实”、更加“饥饿”的恶意!
是受到刚才干扰刺激,从污染环境中“诞生”的规则衍生物?还是……被“瘤状物”核心那点银白光芒“转化”出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它们显然不怀好意。十几个这样的扭曲形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空洞的“头部”转向林晓怼三人的方向,然后,以一种不协调但速度不慢的动作,朝着他们蹒跚而来!
“操!”瘦猴爆了句粗口,挣扎着站起来,将唐护在身后,举起了那根扭曲的金属条,尽管他知道这东西对这些怪物可能毫无用处。
林晓怼也心中一沉。前有怪物拦路,后无退路,唐昏迷,瘦猴力竭,她自己状态也极差。
难道要在这里结束?
不!绝不能!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守护、不甘与愤怒的情绪,如同火焰般在她胸中燃烧起来!这火焰似乎引动了沉寂的钥匙印记,印记深处那沉重晦暗的结构,仿佛被这情绪之火灼烧,竟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冰冷钝痛的……“灼热感”!
同时,怀中阿木的灰烬袋,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决绝意志,那几乎熄灭的淡金色符文,竟然又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生死关头,退无可退!
林晓怼眼中闪过狠色,她不再尝试精细操控或被动防御。她猛地踏前一步,将怀中曦的维持单元更紧地贴在身上,然后,用尽全部精神力和意志,将胸口那枚仿佛开始“灼热”起来的钥匙印记,狠狠“撞”向她所能感知到的、周围环境中最为混乱、最为狂暴的一处规则湍流!
不是引导,不是共鸣,而是最粗暴的“引爆”!
以自身为引信,以印记为雷管,引爆环境的混乱,制造一场短暂而狂暴的规则风暴!
“给我……滚开!!!”
无声的咆哮伴随着她决绝的动作!
嗡——!!!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但极其剧烈的规则冲击波猛地爆发开来!这股冲击波混杂了钥匙印记那晦涩沉重的“界定”之力、阿木灰烬最后一丝“调和”的抚平与激荡、以及被她引爆的环境混乱规则!
冲击波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前方扑来的十几个扭曲衍生物!那些由粘液和残渣构成的身躯,在这股纯粹规则层面的暴力冲击下,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堡,瞬间扭曲、崩解、化为一滩滩更稀薄的暗红粘液,溅落在地!
就连远处那个不断脉动的暗红“瘤状物”,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规则扰动影响,猛地一滞,泵送雾流的速度明显减缓!
然而,这狂暴一击的代价也是巨大的。林晓怼感到喉咙一甜,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灵魂仿佛被这一下彻底抽空、撕裂!钥匙印记处传来前所未有的、仿佛要炸开的剧痛和灼烧感!阿木的灰烬袋彻底黯淡下去,再无任何反应。
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被瘦猴一把扶住。
“顾问!”瘦猴惊呼。
林晓怼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住。她看向前方,道路暂时被清空,但远处“瘤状物”的减缓只是暂时的,更多的扭曲衍生物可能还在孕育。
“走……快走……趁现在……”她艰难地说道,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瘦猴一咬牙,再次背起昏迷的唐,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林晓怼,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核心反应炉的方向冲去!
最后的二百米,是在体力与意志彻底透支的边缘挣扎完成的。当他们终于抵达反应炉底部,靠近那个不断脉动的暗红“瘤状物”时,三人几乎都到了极限。
林晓怼靠在冰冷滑腻的炉壁上,剧烈喘息,视线模糊。瘦猴将唐轻轻放下,自己也瘫坐在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现在,他们终于直面任务的核心——这个不断泵送污染、深处可能囚禁着“样本7号”或某种未知存在的暗红“瘤状物”。
但怎么“清理”?监管者没有给出具体方法。用暴力破坏?他们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寻找控制节点?这个“瘤状物”本身就是规则畸变的产物,未必有常规控制节点。
林晓怼的“视野”扫过“瘤状物”。其结构极其复杂混乱,核心那点银白光芒被层层暗红丝线包裹。强行攻击外部,可能只会加剧泄露。或许……需要像刚才干扰喷口那样,从内部规则结构着手,进行更精细、也更危险的“手术”?
但她的状态,还能支撑一次那样的操作吗?而且,目标比喷口节点庞大复杂无数倍。
就在她苦苦思索、几乎绝望之际——
昏迷的唐,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浑浊,却依然顽强地聚焦,看向了林晓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指向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是他一直贴身收藏的、从“破铜烂铁号”残骸里抢救出来的,最后一小截高爆能量棒引信(原本是飞船自毁装置的一部分,早已失效,但被他当作护身符留着)。
然后,他又指向那个不断脉动的暗红“瘤状物”,手指做了一个“插入”和“引爆”的动作。
他的眼神,平静,决绝,带着一种属于老海盗的最后狠厉与……托付。
他要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和这最后的、可能无效的“爆炸物”,去尝试炸开一条路,或者至少,制造一个足够大的干扰!
“不……船长……”瘦猴明白了唐的意图,眼眶瞬间红了,挣扎着想阻止。
唐看了瘦猴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然后,他看向林晓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带他们……走。”
林晓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知道唐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这可能是现在唯一有可能撼动那个“瘤状物”的方法。
理智与情感疯狂撕扯。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瘤状物”那不祥的脉动和远处可能重新聚集的威胁。
唐的眼神开始涣散,生命之火正在急速熄灭。他没有时间等待了。
林晓怼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最终,极其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唐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解脱。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了那截引信。
瘦猴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林晓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和身体的剧痛。她看向瘦猴,声音嘶哑而冰冷:“准备,掩护我。唐……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必须成功。”
她将曦的维持单元再次绑紧,然后,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再次压向那枚灼痛无比的钥匙印记。
这一次,目标不是引爆环境,而是……在唐制造混乱的瞬间,抓住机会,用尽最后的力量,尝试“刺入”“瘤状物”的核心,去接触、去界定、甚至去……摧毁那点被囚禁的银白光芒,或者至少,切断它与污染的联系!
这是最后的赌博。
用唐的牺牲,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倒计时,还剩不到三十二小时。
(第六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