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秦淮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进了轧钢厂的办公楼。
她找到了事故处理小组的办公室,在几份文件上,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她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厚厚的一沓,足足二百块钱的“慰问金”时,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沉甸甸的二百块,是用她丈夫的一条胳膊换来的。
也是她和孩子们,未来唯一的依靠。
她将钱紧紧地攥在手里,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转身默默地离开了办公楼。
她没有回医院。
她不敢回去。
她不敢想象,当贾张氏和贾东旭知道她背着他们,
私自签了协议,只拿了二百块钱回来时,会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
秋风萧瑟,吹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该怎么办?
回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去面对两个已经疯了的人吗?
就在她彷徨无助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前面的黑暗中走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秦淮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攥紧了口袋里的钱。
“谁?”
“秦淮茹,是我。”
一个熟悉而又让她心悸的声音响起。
林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秦淮茹的心猛地一缩,紧张地看着他。
昏黄的路灯下,林安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服,双手插在口袋里,
脸上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林安缓缓地向她走近,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一个老朋友。
“我……我随便走走。”
秦淮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怕被他看穿自己心里的狼狈和不堪。
“是为贾东旭的事烦心吧?”
林安在她面前站定,叹了口气,
“唉,这事闹的,确实挺让人糟心的。”
秦淮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这个曾经把她伤得最深的男人,
竟然是第一个来“关心”她的人。
这让她觉得无比的讽刺,又无比的悲哀。
“我听说,你刚才去把协议签了?”林安又问道。
秦淮茹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林安:
“你……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她谁都没告诉!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安淡淡地笑了笑,
“在厂里,没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秦淮茹的心沉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在林安面前,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
所有的心思和秘密,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你是来笑话我的吗?”
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
“笑话你?我为什么要笑话你?”
林安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我反倒觉得,你做得很对。
你比你那个拎不清的婆婆,要聪明得多。”
秦淮茹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安竟然会夸她。
“跟厂里对着干,是没有好下场的。
见好就收,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林安看着她,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欣赏”。
“可是……我婆婆和东旭,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秦淮茹一想到要回去面对那两个人,就浑身发抖。
“他们?”林安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个只知道撒泼打滚的老虔婆,一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废物,你怕他们什么?”
“从今天起,你才是那个家的主心骨。
钱在你手里,这个家就得你说了算!”
林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秦淮茹心中某个黑暗的角落。
是啊,她怕什么?
钱在她手里!
贾东旭要吃药,要吃饭,贾张氏要生活,他们都得指望着她!
“可是,那台机器……”
秦淮茹还是有些犹豫,她想起了什么,
“我听车间的人说,那台冲压机,本来就有毛病,厂里一直没修……”
这是她心里唯一的疙瘩。
如果能证明是机器的问题,那厂里就应该负主要责任,赔偿金也不该只有这么点。
林安听到这话,心里冷笑一声。
鱼儿终于咬钩了。
这正是他今晚在这里等她的原因。
他要给这把火,再添上最后一把,也是最关键的一把柴。
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秦淮茹,你糊涂啊!”他痛心疾首地说道,
“这种话,能在外面随便说吗?”
“啊?”秦淮茹不解地看着他。
“你想想,你说机器有毛病,你有证据吗?
谁敢站出来给你作证?
得罪了车间主任,得罪了厂领导,他们以后还想不想在厂里干了?”
“就算你找到了人证,厂里会承认吗?
他们只会说你是在讹诈!
到时候别说赔偿,把你抓起来都有可能!”
林安的话,让秦淮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那……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别办!”林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永远都不要再提!”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循循善诱地说道:
“你听我的。这二百块钱,你拿得不亏。
你想想,如果真是机器的问题,厂里的责任就大了,
那处理的就不是二百块钱的事了。
到时候,从车间主任到分厂厂长,甚至李厂长,都得受处分!”
“他们会让你抓住这个把柄吗?
他们只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把责任全都推到贾东旭一个人身上!”
“你现在去闹,就是跟整个厂的领导层作对!
你觉得你有好果子吃吗?”
秦淮茹被他说得冷汗直流。
她这才明白,这件事背后的水有多深。
“所以,”
林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一个指点迷津的智者,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去追究什么责任,
而是拿着这笔钱,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至于你那个婆婆和丈夫……”
林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们要是敢跟你闹,你就用钱拿捏他们。
不听话?可以,那就断了他们的医药费,让他们饿肚子!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肚子饿的滋味难受!”
“你……”秦淮茹震惊地看着林安。
她没想到他会教她用这么狠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家人。
“怎么?觉得我狠?”林安笑了,
“对付恶人,就要用比他们更恶的手段。
对付白眼狼,就不能给他们好脸色。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秦淮茹,你没有退路。”
秦淮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林安的话,像一颗魔鬼的种子,在她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英俊,聪明,强大,而且心狠手辣。
他说的好像……是对的。
“我……我知道了。”
秦淮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这就对了。”林安满意地点点头,
“回去吧,记住我的话。
以后你就是女王,他们只是你的臣民。”
说完,林安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秦淮茹一个人站在原地,攥着口袋里那二百块钱,手心全是汗。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安最后那句话。
女王……
臣民……
她抬起头,望向医院的方向,
原本充满泪水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又坚定的光芒。
当秦淮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两道利剑般的目光。
贾张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张老脸拉得老长。
贾东旭则靠在床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死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
贾张氏率先发难,声音尖酸刻薄,
“是不是背着我们,去跟哪个野男人鬼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