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没有理她,默默地走到床边,将手里的一个纸包放在床头柜上。
纸包打开,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二和面馒头。
这是她用刚拿到手的二百块钱,在医院门口的国营饭店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
她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
却还是先想着这两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人。
“吃吧。”
她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贾东旭的视线从馒头上扫过,又重新落回秦淮茹脸上,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怎么?
拿两个破馒头就想收买我?
我问你,厂里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答应加钱了吗?是不是按我妈说的,要了两千块?”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那笔巨额的赔偿金。
只有拿到钱,他下半辈子才有活路,才能继续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
秦淮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
第一次没有躲闪,直直地迎上贾东旭那满是质问和命令的目光。
她平静地说道:“我把协议签了。”
“什么?”
贾东旭和贾张氏几乎是同时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和狂怒。
“你个天杀的贱人!谁让你去签字的!”
贾张氏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就朝着秦淮茹的头发抓了过来,
“你把我们贾家卖了!你安的什么黑心!
是不是早就盼着我儿子死,你好拿着钱改嫁!”
秦淮茹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一手。
在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贾张氏那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就抓了个空。
“你还敢躲!”
贾张氏抓空了,怒火攻心,转身又要扑上来。
“妈!”
秦淮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贾张氏停在了原地,愣愣看着眼前的儿媳妇,愣着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任由她打骂,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秦淮茹吗?
她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
“协议,我已经签了。”
秦淮茹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病床上同样目瞪口呆的贾东旭。
“厂里赔了二百块钱,贾东旭住院的医药费全包。
以后办理病退,每个月按规定发生活费。”
“二百块?”
贾东旭气得浑身发抖,他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
却猛地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一股钻心的剧痛让他瞬间面目扭曲,
嘴里发出“嘶嘶”
“秦淮茹!你是不是疯了!
我一条胳膊就他妈只值二百块?你把钱交出来!快把钱给我!”
他伸出唯一能动的右手,朝着秦淮茹的方向胡乱抓着,
眼神里满是贪婪和疯狂。
“钱在我这里。”
秦淮茹攥紧了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那沓钱,
感受着那厚实的触感,心里也多了一分底气。
养活棒梗和小当,养活这一家老小的。谁也别想动!”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贾张死终于回过神来,她气得原地直跺脚,
伸出手指着秦淮茹的鼻子,用尽了平生最恶毒的词汇破口大骂,
“你个丧门星!克夫的玩意儿!
嫁到我们贾家就没一天好日子!现在还想独吞我儿子的买命钱!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的儿媳妇!
让你知道知道贾家的规矩!”
这次是铁了心要给秦淮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然而秦淮茹这次没有躲。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冷冷地看着像疯狗一样扑过来的婆婆,
然后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贾张氏和贾东旭都如遭雷击的话。
“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她的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的寒意,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刀,
瞬间刺穿了贾张氏所有的嚣张气焰。
“你要是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从明天起,这个家就断炊!
贾东旭的医药费,你们自己去厂里要!
我拿着这二百块钱,带着棒梗和小当回我娘家!
你们娘俩,就在这医院里等死吧!”
“你……你敢!”
贾张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离秦淮茹的脸只有几寸的距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淮茹,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农村丫头,竟然敢威胁她?
用她儿子和她自己的命来威胁她?
“你看我敢不敢。”
秦淮茹扯了扯嘴角,带着自嘲和决绝的冷意。
“反正我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给你们贾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
现在东旭废了,你们还想把我往死里逼。
大不了,咱们就鱼死网破!
我活不成,你们也别想好过!”
贾张氏彻底傻眼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儿媳妇,
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泪水、充满怯懦的眼睛,
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冰冷、平静,还带着一丝让她心惊胆战的疯狂。
她心里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秦淮茹说得没错,钱在她手里。
她要是真的一狠心,带着钱和孩子走了,他们娘俩可怎么办?
贾东旭现在是个废人,连下床都费劲。
她自己又是个好吃懒做惯了的,除了撒泼打滚什么都不会。
离了秦淮茹这个能干活、能出门挣钱的劳力,他们娘俩连饭都吃不上!
医院的催款单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贾张氏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却怎么也不敢再上前一步了。
她所有的底气,都随着秦淮茹那番话烟消云散。
病床上的贾东旭,也看傻了。
他印象中的秦淮茹,一直是温顺的,是逆来顺受的,
是自己可以随意打骂的出气筒。
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还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他只觉得恐慌又失控,堵得难受。
他一直以为秦淮茹是他的附属品,是他贾家的财产。
可现在这个附属品,这个财产似乎要翻身做主人了。
“秦淮茹!”
他拼尽全力嘶吼,声音哑得厉害。
“你别忘了,你是我贾家的媳妇!
你生的孩子都姓贾!你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告诉你,只要我贾东旭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离开贾家!”
“是吗?”
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畏惧、现在却只让她觉得可悲的男人,
“那你就试试看。
看看是你这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废人厉害,
还是我这个能走能动、手里有钱的女人厉害。”
她不再理会这两个被她镇住、目瞪口呆的人,转身拿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布包。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你们要是老老实实的,听我的安排,
就有饭吃,有药用。
要是再敢跟我耍横、撒泼,那就大家一起完蛋。”
“晚上我不住这里了,我得回家看看棒梗和小当。
你们自己好自为之。”
将贾张氏和贾东旭两个人,像两尊石像一样,晾在了身后。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贾张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随即,惊天动地的嚎哭声响彻了整个楼道。
“没天理啦!儿媳妇要造反啦!
老贾啊,你快睁开眼看看吧!
这个家要散啦!我活不了啦!”
贾东旭听着母亲那刺耳的哭嚎,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脑袋嗡嗡作响。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二和面馒头,眼神里充满了屈辱、愤怒和不甘。
他恨!他恨秦淮茹的背叛和强势!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现在离不开她。
他就像一只被拔了牙、敲断了腿的老虎,空有满腔的凶狠,却再也咬不动人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这个家的主人,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男人,
而是一个需要靠她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废人。
这个认知比断掉一条胳膊,更让他感到痛苦和绝望。
贾家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封建大家庭,在现实的重压和人性的自私之下,
终于从内部,开始崩塌了。
而亲手点燃这根导火索的林安,此刻正坐在自家院子里,
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灵泉茶,
悠闲地听着小鬼绘声绘色地带回来的“现场直播”。
听到秦淮茹说鱼死网破,他笑得更明显了。
很好,黑化的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一个只会摇尾乞怜的秦淮茹没有意思,一个懂得用爪牙保护自己的秦淮茹,才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