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路刚回到营帐,正盘膝调息,佯装恢复激战后的损耗,帐帘却无声自启。
一名身着玄黑长袍、面容枯槁、生着鹰钩鼻的老者,悄无声息地步入帐内。此人目光如鹰隼,周身虽气息内敛,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森然威压。他一进来,毫不避讳地便将一股强横的神识笼罩胡路,如无形的手掌,细细探查他周身经脉、丹田乃至神魂波动。
胡路心中凛然,立刻察觉到这神识的主人修为深不可测,竟是元婴期老怪!他同时悄然运转《玄冥之眼》秘术,馀光一扫,便从那精纯无比的玄阴魔气判断出来者身份——正是这极阴岛的主人,极阴祖师!
但胡路面上一派徨恐,恰到好处地中断调息,慌忙起身,躬敬至极地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疑惑:“晚辈胡路,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不知前辈寻晚辈,有何吩咐?”
极阴祖师收回神识,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恩,根基扎实,气血旺盛,不错。你便是今日在擂台上,以练气修为独力斩杀那头铁背狼的年轻人?”
胡路头颅垂得更低,语气谦卑:“正是晚辈。今日不过侥幸,凭借幸运所购符录与平日苦修的几分武技,险死还生,实不敢当前辈挂怀。”
“侥幸?”极阴祖师阴恻恻地低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年轻人,你可知,你这‘侥幸’,却打破了我乱星海魔道同阶大比,保持了数十年的记录?”
胡路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安:“记录?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明示!”
“哼,”极阴祖师缓缓道,“练气修士越阶斩杀二级妖兽,虽罕见,却非没有。但以练气八层之境,独立完成此壮举,近百年来,你是头一个!你说,这是不是破了记录?”
胡路脸上立刻涌现出“诚惶诚恐”之色,连忙道:“这……晚辈实不知有此惯例!若有僭越之处,万望前辈海函!”
极阴祖师摆摆手,似是不在意这些虚礼,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胡路:“记录之事,暂且不提。老夫观你筋骨强健远超同阶,气血奔腾如潮,你……是炼体士?”他这话虽是询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胡路心知在此等老怪面前隐瞒炼体之事毫无意义,便坦然承认,但姿态依旧放得极低:“前辈法眼如炬!晚辈早年确有些微末机缘,曾习得一门粗浅的炼体法门,勉强淬炼过肉身,实在难入前辈法眼。”
“粗浅法门?”极阴祖师心中冷笑,能在这个年纪将肉身锤炼到足以硬撼二级妖兽的程度,岂是粗浅法门能达到?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定格在一个阴毒的计划上——此子肉身天赋异禀,实乃炼制天都魔尸的绝佳胚子!若能好生“培养”,待其结丹甚至元婴之日,便是自己得一具强大分身傀儡之时!
想到这里,他脸上刻意堆起更为“慈祥”的笑容,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不必过谦。天赋异禀,又肯下苦功,殊为难得。你入我极阴岛,多久了?”
“回前辈,晚辈入门尚浅,不足二载。”胡路躬敬回答。
“不足两载,便有如此心性与实力,好!甚好!”极阴祖师抚掌轻笑,翻手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瓷瓶,递了过去,“老夫便是极阴。”
胡路“大惊失色”,双手接过瓷瓶,便要行大礼:“弟子有眼无珠,不知是祖师驾临!方才多有怠慢,罪该万死!”
极阴祖师虚空一托,一股柔和之力便将胡路扶起,呵呵笑道:“不知者不罪。老夫今日见你,甚为欣喜。胡路,你可愿拜入老夫门下,为我亲传弟子?”
胡路心中雪亮,这哪是收徒,分明是盯上了自己这具肉身!但他面上却瞬间涌起激动万分的潮红,声音都带着颤斗,纳头便拜:“祖师!弟子……弟子何德何能,竟蒙祖师如此垂青!弟子愿意!弟子一万个愿意!”他磕头如捣蒜,做足了受宠若惊的姿态。
极阴祖师闻言,却故意面色一沉,声音微冷:“恩?还叫祖师?”
胡路立刻“恍然大悟”,以额触地,高声改口:“师父在上!请受徒儿胡路一拜!”
“哈哈哈!好!好徒儿!快起来!”极阴祖师这才开怀大笑,亲手将胡路扶起,又取出一枚散发着幽光的黑色玉简,塞入他手中,“此乃为师早年所得的一门上古炼体奇功——《血炼神光》!正合你筑基之后修炼,望你好生参悟,莫要姑负为师期望!”
胡路神识一扫,便知这《血炼神光》确是极阴用来加速“培养”炼尸的歹毒手段。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再次拜谢:“多谢恩师赐下神功!徒儿定当勤修不辍,绝不负师父厚恩!”
极阴祖师满意地点点头,又取出一面雕刻着狰狞鬼首的乌木令牌,郑重交给胡路:“此乃为师亲传弟子信物,凭此令牌,岛上大多禁地你可通行无阻。若遇危难,灌注灵力,为师自会感知。”
这令牌,既是身份象征,恐怕也是极阴随时监控他修为进度、乃至关键时刻发动禁制的媒介。
胡路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收起:“徒儿明白!”
“恩,你今日激战,损耗不小,便好生调息吧。这瓶‘血髓丹’于疗伤培元颇有奇效,你且用着。”极阴祖师又留下一瓶丹药,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胡路一眼,这才转身,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营帐之内。
帐内重归寂静。胡路握着那冰冷的乌木令牌和记载着《血炼神光》的玉简,脸上躬敬激动的神色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老魔……这么快就盯上我了。也好,且看你这‘师父’,如何‘栽培’我这具完美的‘魔尸’胚子……”胡路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极阴岛的深水,他总算是真正踏入了。
午后的猎妖大比暂告一段落,营区渐渐喧闹起来。
胡路正在帐内调息,帐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却带着几分迟疑的脚步声。以他如今的神识,轻易便辨认出是杨涛与几位往日相熟的师兄。
然而,当这几人掀帘而入时,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他们站在帐口,显得有些局促,目光躲闪,尤其是杨涛,脸上早已不见了往日的熟络与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疏远甚至是一丝惧怕的复杂神情。也难怪他们如此,极阴祖师收徒之事,早已如风般传遍整个临时营地。一个原本默默无闻的练气杂役,一跃成为元婴老祖的亲传弟子,更是本届大比中最耀眼的一匹黑马,这身份地位的剧变,足以让任何昔日的同伴感到无所适从。
“胡……胡前辈,”杨涛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不自然的躬敬,小心翼翼地开口,“没……没打扰到您清修吧?”
胡路心中暗叹,面上却是一片平和,他睁开眼,语气温和如旧:“杨师兄,诸位师兄,都进来吧,不必拘礼。这‘前辈’之称,胡某实在担当不起,还是如往日般称呼即可。”
杨涛闻言,却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祖师乃是元婴老祖,您既入祖师门下,便是吾等师叔辈,礼不可废,自当以晚辈之礼相待。”其馀几人也纷纷附和,姿态放得极低。
胡路见他们态度坚决,知是宗门规矩如此,强求反而不美,便不再纠结称呼,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诚恳:“诸位师兄言重了。无论如何,你我还是同门,往日情分仍在。不必如此拘谨,一切如常便好。”
杨涛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与徨恐:“胡前辈,昨日……昨日是晚辈有眼无珠,鼠目寸光,竟敢在前辈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认输’、‘保命’的糊涂话!还望前辈大人有大量,万万莫要与晚辈一般见识!”说着,他竟有要躬身行礼的趋势。
胡路伸手虚扶一下,阻止了他的动作,脸上露出淡然的笑意:“杨师兄何出此言?昨日师兄句句皆是关切之语,是为胡某安危着想,胡某心中唯有感激,何来怪罪之说?若非师兄提醒,许多细节胡某或许都疏忽了。”
他话语虽温和,但帐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回暖。
杨涛等人依旧束手束脚,应答间带着刻意的躬敬,笑声也显得干涩。往日那种可以互相打趣、甚至为了几块灵石斤斤计较的轻松氛围,已然荡然无存。
一道无形却厚实无比的障壁,已悄然横亘在他们之间。这障壁,由宗门森严的等级、悬殊的地位与骤然拉开的实力差距共同铸成,并非几句客气话能够消弭。
胡路心中明了,也不再强求。
又简单应付了几句,杨涛等人便如蒙大赦般,借口不打扰“胡前辈”静修,躬敬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胡路独自坐在帐中,四周寂静无声。他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这便是修仙界,现实而残酷。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更高起点和庇护,却也失去了曾经微不足道、此刻却显得珍贵的一份平常相交。
不过,这点怅然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的路,终究要独自走下去。
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而冷静,投向了帐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那里,更广阔也更凶险的世界,正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