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雪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湛蓝高远,只是寒意未减,空气干冷清冽。
在元宵晚会过后又等待了两日,官方终于传来了确切的消息:
请沈先生前往商议移动通讯合作的具体事宜。
会谈地点换到了一间更为正式、配备了投影设备的中型会议室。
气氛依旧庄重,但比之前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务实。
出席会议的官员人数增加了,除了之前见过的几位,还有来自计委、邮电部等相关单位的负责人,显然已经过了初步的研究论证阶段。
沈易带着精干的团队准时抵达,蓝洁英依旧如影随形,安静地坐在他侧后方负责记录。
她这几日似乎更沉默了些,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开口,只是当沈易与刘小莉通话时,她会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级别更高的领导,他开门见山,肯定了移动通讯对首都及国家现代化建设的重要意义,并对沈易提出的合作构想表示原则上的欢迎。
紧接着,便进入了最为核心的股权与管理架构谈判。
“经过我们相关部门的研究和论证,我们认为,成立一家中外合资的移动通信运营公司,共同推进燕京地区乃至后续更广阔区域的网络建设,是可行的。”
领导语气沉稳,“在股权比例上,考虑到沈先生方提供主要资金、核心技术及设备,我们同意沈先生方占据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沈易面色平静,这个比例在他的预期之内,甚至是比较理想的结果。
他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
“但是,”领导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格外锐利,“移动通信网络事关国家安全、社会稳定和信息主权,是国之重器。
因此,在公司的实际运营管理,特别是在网络信息安全、核心技术数据的访问权限、频率资源管理、以及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和国家安全事项的决策上,我们必须拥有绝对的掌控权和一票否决权。
合资公司的董事会和关键管理部门,必须有一定比例且拥有实权的我方代表。
所有设备入网、技术标准、数据流向,都必须接受我方指定机构的监督和审计。”
条件很苛刻,但也在意料之中。
内地绝不会允许关乎命脉的通讯网络完全掌握在外资手中,哪怕是“爱国港商”。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易身上,等待他的反应。
蓝洁英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易沉吟了片刻,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理解的神情。
“我完全赞同领导的观点。通讯网络的安全与主权,至关重要,这是合作的基础和前提。”
他语气诚恳,“我方投资和技术支持,是为了共同推进国家通讯现代化,共享发展成果,绝非为了窥探或控制。
我方愿意在确保我方基本商业利益和运营效率的前提下,充分尊重并支持贵方在安全监管和关键决策方面的绝对权力。
具体的管理架构和监督机制,我们可以细化成文,写入合资章程,确保权责清晰,合作顺畅。”
他这番表态,既接受了对方的核心要求,又巧妙地强调了“商业利益”和“运营效率”,为后续具体谈判留下了空间。
姿态放得足够低,诚意表露得足够充分。
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
沈易的态度让他们感到满意,也符合他们对于“识大体、顾大局”的合作者的期待。
接下来的谈判进入了相对顺畅的技术性细节磋商阶段。
公司名称暂定为“燕京易通移动通信有限公司”,注册资金、出资方式、技术转让细节、网络建设时间表、首期覆盖范围、资费标准原则
一项项议题被提出、讨论、初步确认。
沈易的团队准备充分,专业性强,而内地官员们也显然做足了功课,双方虽然偶有争执,但总体都在务实推进的框架内。
整整一个上午加一个下午,初步的合作框架终于敲定。
双方将组成联合筹备组,立即启动公司的注册和前期准备工作。
当会议纪要初步形成,双方代表在备忘录上签下名字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甚至有了些笑容。
这标志着,沈易北上最关键的一步,稳稳落地。
然而,沈易并未就此结束。
在稍事休息,用过简便的工作餐后,他示意还有另一件事想与各位领导沟通。
“除了通讯合作,我还有一个关于文化方面的构想,想听听各位领导的意见。”
沈易的语气变得更为舒缓,带着一种文化人般的恳切。
“哦?沈先生对文化事业也一直很关心,之前合拍的电影就很成功。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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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文化的领导很感兴趣。
“我一直在想,我们华夏五千年文明,煌煌史册,浩如烟海。
但这些历史,对于普通大众,尤其是年轻一代和海外人士来说,大多停留在书本文字或零散的戏剧演义中。”
沈易缓缓说道,目光扫过在场的官员。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而真实的方式,将我们的历史‘演’出来?
不是戏说,不是简单的电影故事片,而是一部真正的、史诗般的影像史册。”
他略微停顿,让这个想法在众人心中发酵。
“我暂定名为《华夏千年》。
从有明确文字记载的夏商周开始,直至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清朝落幕。
按照正史脉络,选取每个朝代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事件、制度、文化生活、科技成就、战争与和平,用最严谨的考据、最精良的制作、最宏大的场景,复原出来。
它可以是系列纪录片,也可以是带有情景再现的历史剧集,甚至可以分成不同的单元。
目标是为华夏文明,树立一座影像的丰碑。”
这个构想显然超出了在场很多人的预期,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规模太宏大了,耗时必然漫长,投资更是天文数字。
沈易继续道:“这当然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需要海量的资金、顶尖的历史顾问团队、专业的影视制作技术、以及庞大而考究的实景场地。
我设想,我们可以选择合适的地点,建设一个或多个大型的、专业的历史影视拍摄基地,不仅服务于《华夏千年》的拍摄,未来也可以成为国内乃至亚洲重要的影视制作中心和文化旅游景点。
这需要官方的土地、政策支持,以及权威历史研究机构的深度参与。
我们‘易辉’愿意主导这个项目的投资和具体运作。”
他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几位领导互相看了看,眼中都有亮光闪动。
这不仅是一个文化项目,更是一个能带动地方经济、促进文化旅游、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和影响力的综合性大工程!
其政治意义和文化价值,甚至可能超过单纯的商业合作。
“沈先生这个构想气魄非凡啊!”
文化部门的领导率先开口,难掩激动。
“这确实是对华夏文明最好的宣传和传承方式!如果真能做出来,其意义不可估量!”
另一位负责经济的领导也点头:
“影视基地的建设,能带动相关产业链,创造就业,促进区域发展,是个好项目。”
“不过,这投资和周期”也有人提出现实的担忧。
沈易适时补充:“正因为工程浩大,我们可以分阶段进行。
先选择几个最具代表性的朝代或时期启动,比如秦汉、唐宋、明清。
边制作边播出边积累经验和资金。同时”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项目。
“我们还可以配套一个聚焦于中华传统舞蹈艺术的节目,就叫《舞千年》,作为《华夏千年》的文化姊妹篇,用舞蹈艺术诠释历史风情,两者相辅相成,形成文化传播的合力。
《舞千年》的筹备可以更快一些,也能率先挖掘和培养一批有潜力的舞蹈人才。”
将庞大的历史工程与相对灵活的文化节目捆绑提出,既有仰望星空的宏大愿景,又有脚踏实地的可行步骤,还兼顾了文化传承与人才培养,思路清晰,考虑周全。
在座的官员们低声交换意见,显然都被这个复合型的文化蓝图打动了。
这不再是单纯的商业投资,而是一项极具战略眼光和政治高度的文化工程。
“沈先生,您这个《华夏千年》和《舞千年》的构想,非常有价值,也很有魄力。”
主持会议的最高领导终于发话,语气郑重。
“我们需要时间,组织更专业的团队进行详细的可行性研究和论证。
但原则上,我个人非常支持。这不仅是商业合作,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文化盛事。
具体的合作模式、支持政策,我们可以另找时间详细洽谈。”
这几乎是明确的绿灯信号了。
沈易心中一定,知道此行最大的两个目标——通讯与文化都已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他微笑着起身:“感谢各位领导的支持和理解。我们随时准备配合下一步的工作。”
会谈在一种充满展望的良好气氛中结束。
燕京的夜色浓稠如墨,饭店套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沈易刚结束与香江总部的电话会议。
北方的项目进展超预期,但随之而来的细节工作和各方协调也千头万绪。
《舞千年》的初步构想已经让人传递给刘小莉和周婕那边,算是给她们吃了一颗安心丸。
蓝洁英早已回自己房间休息,套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暖气管道轻微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不是外线,是饭店内部转接。
,!
这个时间点沈易微微挑眉,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熟悉却又似乎带着一丝犹豫的女声:“沈先生,是我,朱林。”
沈易眼神微动。朱林。
她从未主动在非工作时间直接打电话到他住处,尤其是这种异地临时的下榻地。
“朱林?”沈易声音放得温和了些,“这么晚,还没休息?有事?”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望着外面寂静的雪夜街道。
“嗯打扰您休息了吧?”朱林的声音似乎定了定,“听说您来燕京了”
她解释着消息来源。
“不打扰。刚忙完。”沈易顺势问道,“最近怎么样?有新戏在拍?”
“还好。”朱林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旋即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电话里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仿佛在积聚勇气。
沈易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他预感到这通电话不寻常。
果然,朱林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一些,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沈先生家里,最近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听听沈易的反应。
沈易握着话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平稳:
“哦?是哪家的青年才俊?伯父伯母眼光一定不错。”
他反应得体,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关心,却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局外人”的评议位置。
电话那头的朱林似乎轻轻吸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种带着幽深意味的陈述:
“对方家世很好,人也稳重。父母很满意。”
她又停顿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仿佛在等待,或者说,在无声地施加某种压力。
沈易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
那双惯常在镜头前演绎悲欢离合的美丽眼眸,此刻可能正望着某个虚空的方向,眼神复杂,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决绝的试探。
她特意打来这个电话,绝不仅仅是告知婚讯。
“你自己觉得呢?”沈易将问题抛了回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
“婚姻是终身大事,对方的品性、志趣,更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觉,很重要。”
“感觉”朱林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飘忽,随即,她仿佛下定决心,声音清晰起来。
“沈先生,您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她没有问“您怎么看”,而是问“您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这细微的差别,是将决定权或至少是重要的影响力,隐隐交到了沈易手中。
她的眼神,此刻必定是“幽深地看着”虚空中的沈易,等待他的回答能照亮她心中的迷雾,或者彻底浇灭某种希望。
沈易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当然明白朱林的潜台词。
她打这通电话,或许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或许是在委婉的求救,又或许是一种含蓄的“逼宫”。
她这样骄傲又有主见的女性,能主动跨出这一步,已属不易。
沈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短暂的沉默在电话线中弥漫,这沉默并非犹豫,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气场的凝聚。
随即,他低沉而清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甚至是一丝温和却强势的责备:
“朱林,”他唤她的名字,省略了“小姐”或任何客套。
“你觉得,我会让你去答应一桩仅仅让你父母‘满意’,而你自己却需要深夜打电话来问我的婚事吗?”
这句话直接、霸气,瞬间揭穿了两人之间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并将问题的核心从“应不应该”拉回到了“他”和“她”之间。
他没有评价那桩婚事,而是直接将自己置于决策的中心。
朱林在电话那头似乎呼吸一滞。
沈易继续,语气放缓:
“你的舞台不在某个家庭的客厅里,而是在所有观众的面前,在我为你准备的未来蓝图里。”
他给出了比“欣赏艺术追求”更具体、更个人化的承诺——“我为你准备的未来”。
他顿了一下,不容置疑地做出了决定:“这件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还在燕京,明天晚上有空。
七点,我让车去接你,我们见面谈。地点我安排。”
朱林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和强势震住了,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又带着悸动的轻微吸气声。
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瞬间亮起的微光:“好。我等您安排。”
“嗯。好好休息,明天见。”
沈易说完,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沈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朱林的主动试探,在他的强势回应下,瞬间被引导到了他预设的轨道上。
他欣赏朱林的才情与气质,也认可她背后的价值,那么当机会出现时,就该果断出手,纳入自己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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