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七点整。
沈易安排的是一处位于后海附近、外表不起眼但内部极为雅致清静的四合院私房菜馆。
古色古香的包厢内,暖炉驱散了北方的寒意,檀香袅袅,灯光柔和。
没有侍者频繁打扰,只有精致的菜肴和温好的黄酒悄然送上。
朱林准时抵达,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天鹅绒长裙,外罩深色大衣,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紧张和期待。
当她被引入包厢,看到独自坐在窗边太师椅上、正静静品茶的沈易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沈易起身相迎,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搭一件同色系的休闲西装外套,少了平日谈判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儒雅,但那股无形的掌控感却丝毫未减。
“来了,路上还顺利?”他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好,手势娴熟仿佛做过无数次。
“顺利,您安排的车很准时。”
朱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在沈易示意下,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紫檀木圆桌。
起初的寒暄围绕着燕京的天气、她最近的工作展开,气氛看似平常,但包厢内流动的空气却莫名粘稠。
沈易并不急于切入正题,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
偶尔为她布菜,询问合不合口味,态度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关注,让她无处遁形。
酒过三巡,暖意和酒意渐渐上来,朱林脸上的红晕更显娇艳。
最初的紧张在沈易不动声色的引导下,化为一种微醺的松弛。
“那件事”朱林终于主动提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眼神飘向窗外院里光秃的枝桠。
“家里催得紧。对方确实条件很好,父母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
她说着,目光却悄悄转向沈易,想看他的反应。
沈易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不迫。
他没有看朱林,而是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条件好,知根知底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是希望我恭喜你,觅得佳偶?”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朱林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猛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语塞。
沈易这才抬眼,目光虽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专注,看着朱林:
“朱林,这里没有别人,我们是朋友,所以有些话可以坦诚些。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的婚事,是家里的安排,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为什么会想到特意打电话,来问我的意见?”
他没有直接戳破,而是抛出了一个引导性的问题,将思考的球轻轻推了回去,也给了朱林一个审视自己内心的机会。
朱林抬起头,撞进沈易那仿佛能包容一切又洞察一切的眼眸里,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她自己其实也未曾细细分辨过那层层涟漪下的真实。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眼神里交织着困惑、羞涩,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期盼。
她低下头,避开他那过于清亮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心乱如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份异样的情愫。
是去年拍摄时,他站在监视器后专注凝神,偶尔与她讨论角色时那种精准的洞察和尊重?
还是过年时他登门拜访,与父母谈笑风生间流露出的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见识?
抑或是更早,仅仅是他这个人本身所散发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与力量?
她不清楚。
只是今年,当父母郑重提起那桩门当户对的婚事时,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想要倾诉和寻求意见的身影,竟然就是他。
听说他来燕京了,那份蛰伏的心思仿佛被注入了勇气,促使她拨通了那个电话。
昨天挂断电话后,她一个人呆坐了许久,脸颊发烫,心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与悸动。
她或许是有些喜欢上这位沈先生了。
所以,才会如此在意他的看法吧?
如果他表示不赞同,自己心里那沉甸甸的抗拒,似乎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令人安心的理由。
但此刻,在这暖黄灯光下,面对着他温和的询问,那些翻腾的心事却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教养、她的矜持,还有那份连自己都不敢完全确认的慌乱,将她紧紧束缚。
“我”她终究没勇气剖白内心,只是顺着一个更安全、更表面的理由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说你在燕京,又几个月没见了,就想给你去个电话。
我想,我跟你也算是朋友,问一问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应该是很合理的吧?”
她说完,悄悄抬眼,想从沈易脸上看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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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看着她眼中那闪烁的微光、脸上飞起的红霞,以及语气里那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已然明了。
他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看穿了那份被良好教养包裹着的、呼之欲出的情动。
但他并不急于点破,有些窗户纸,由对方自己捅破,滋味更佳。
他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语气平常:
“确实,咱们是朋友,你问问我的意见,很合适。”
包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暖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表面平静无波,桌下的暗流却在两人之间无声涌动,带着暖昧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
沉默片刻,沈易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婚姻大事,确实不能儿戏。
古代有许多父母之命的包办婚姻,身在其中的人,大多身不由己,难有圆满。
如今时代不同了,虽然社会风气对个人选择仍有诸多考量,但比起纯粹的包办,总归是更提倡两情相悦的自由结合。”
他目光落在朱林脸上,带着鼓励。
“如果心里并不喜欢对方,甚至感到抗拒,确实不必勉强自己。
委屈求全,换来的未必是安稳,可能是更长久的煎熬。”
朱林抬起头,眼眸因他这番话而微微发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盏灯。
她点点头,像是找到了理论支持:
“确实是这样的,沈先生。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只是”
她语气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怅惘和若有若无的试探。
“只是,至今为止,我还没遇到过能让我谈对象的人。”
话尾的余韵轻轻飘荡在空气中,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沈易顺势接过话头,语气越发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
如果对于一件事,你心里觉得犹豫、抗拒,甚至需要反复向别人求证,那往往就意味着,你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愿意,或者觉得并不合适。
只是因为现实的环境、周围人的期望,让你不好直接反对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或许,你此时的犹豫,打电话来问我,正是因为你心里并不真正想接受这门婚事。”
听到这里,朱林仿佛心口一块大石被移开,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一股莫名的雀跃悄悄爬上心头。
他理解她的犹豫,并且给了她一个清晰有力的解释。
她眼神明亮了许多,语气也轻快了些:
“谢谢你,沈先生。你这话让我豁然开朗。
或许,我真的不适合这门亲事。是我自己之前没想明白。”
两人又安静地吃了几口菜,喝了点酒。
暖意和酒意,加上心事的松动,让朱林感觉胆子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放下筷子,心里那股勇气又涌了上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抬眼看向沈易,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沉稳如山。
“沈先生”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您刚才说那些,建议我不要委屈自己,只是因为觉得我不适合这门婚事吗?”
这话问得含蓄,但潜台词已经呼之欲出——
难道就没有一点,是因为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沈易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不解的淡然笑容,反问道:“不然呢?”
这三个字,平淡无奇,却像一盆温度刚好的温水,既没有冰冷地浇灭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也没有滚烫地给予她期待的回应。
它悬在那里,让朱林满腔翻腾的期待和勇气,瞬间噎在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看着沈易那坦然甚至有些无辜的神情,心里莫名一空,涌上一股淡淡的失落。
原来真的只是朋友的建议吗?是自己想多了?
这失落感来得突然且清晰,让她顿时有些食不知味,心绪重新乱了起来。
之后的时间里,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应答也简短了许多。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沈易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你拒绝了家里的安排,伯父伯母那边,恐怕会有些失望,甚至不满。
需不需要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帮你从中说和说和?
以朋友或者合作方的身份,聊聊你对事业的规划和想法,或许能让他们多些理解。”
这话体贴周到,依然是站在“朋友”和“事业伙伴”的立场上。
沈易这个看似寻常的提议,落在朱林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随即化作漫天绚烂的烟花,在她心田轰然炸开。
刚刚还因那句“不然呢”而悄然沉入谷底的心,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托起,直送云霄。
坐过山车般的极致落差,让她几乎眩晕。
沈先生要亲自去她家,帮她向父母说和?
这意义截然不同了。
以沈易的身份、地位,以及他与她家并不算频繁的往来,他完全没必要、也不应该轻易介入别人家的婚事商讨。
,!
这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或“合作伙伴”的范畴。
他提出这个建议,并且愿意亲自前往,其中蕴含的意味,让朱林心跳如擂鼓。
他若对她没有超出寻常的想法和关切,绝不会揽下这种麻烦又私人化的事情。
而一旦他登门,以那样举足轻重的身份谈及此事,父母会怎么想?
他们绝非迟钝之人,一定会从中嗅出非同寻常的信号,会重新审视她和沈易的关系,甚至可能产生更深远的联想和期待。
这哪里是简单的“说和”?这分明是一种无声却强有力的宣告和介入。
朱林抬起头,眼中的失落早已被一种混合着惊喜、难以置信和巨大期待的光芒取代,脸颊绯红,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真、真的可以吗?沈先生,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我爸妈他们”
她语无伦次,既怕给沈易添麻烦,又生怕他收回这个让她心跳加速的提议。
“不麻烦。”沈易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正好也有些关于后续合作的想法,可以和伯父伯母交流一下。我送你回去,顺路拜访。
“好!好的!”朱林忙不迭地点头,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和安心填满。
饭后,前往朱林家的车上。
车厢内空间私密,暖气充足。
朱林坐在沈易身边,既紧张又兴奋。
她侧头看着沈易线条清晰的侧脸,低声问:
“沈先生,待会儿我们怎么跟我爸妈说比较好?”
沈易目光看着前方,声音平稳:
“自然些就好。就说我们在谈一个新的电影项目意向,聊得比较晚,我顺路送你回来。
你邀请我进屋坐坐,我欣然答应。
至于婚事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会以关心你事业发展的朋友和合作伙伴身份,自然而然地带出来。
重点是表达对你个人意愿和事业前景的尊重与支持,而非直接否定他们的安排。具体的措辞,见机行事。”
他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朱林听着,心中的忐忑去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依赖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
他连说辞都替她想好了,如此周全。
朱家客厅。
朱林的父母对于沈易的突然到访,确实感到意外,但更多的是热情和重视。
去年沈易的拜访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加上女儿正在与他合作,二老的态度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恭敬。
“沈先生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坐,林林,快去泡茶!”朱父连忙招呼。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引到了两人下午的“会谈”上。
“沈先生今天和林林是在谈工作?”朱母笑着问,眼神在女儿和沈易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
“是的,伯母。”沈易含笑点头,姿态放松却自有气度。
“正在商讨一个新项目,有些想法需要沟通,不知不觉就聊到了这个时候。
朱林对角色和剧本的理解总是很有见地。”
他自然地夸赞了朱林一句。
朱林配合地微笑,补充道:
“是啊,爸妈,沈先生对艺术要求很高,我们讨论得很投入。
正好顺路,我就请沈先生上来坐坐,喝杯茶。”
气氛融洽。聊了一会儿电影市场和朱林近期的表现后,沈易端起茶杯,似是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关键处。
“说起来,刚才来的路上,听朱林提起,好像家里正在为她张罗一门亲事?”
沈易语气温和,像是随口闲聊。
朱父朱母对视一眼,朱母笑道:
“沈先生消息真灵通。是有这么回事,是老朋友家的孩子,知根知底,我们看着也挺稳重的。”
话里带着对这门亲事的认可。
沈易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二老,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份认真:
“作为朱林的朋友,也算是她半个老板吧,听到这个消息,我也为她高兴。不过”
他略微停顿,成功地吸引了二老全部的注意力。
“刚才我们聊工作之余,也简单聊了聊这件事。
我这个人,可能比较直接,也有些职业病,喜欢为长远考虑。”
沈易措辞谨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站在朋友和合作伙伴的角度,我观察朱林在演艺事业上非常有天赋和潜力,心气也高,正处在关键的上升期。
这个时候,如果仓促步入婚姻。
尤其是如果对方并不能完全理解,和支持她这份需要极大投入和不定性的职业,可能会对她未来的发展造成一些不必要的牵绊。”
他说话时,目光坦然,毫无闪烁,完全是一副为朱林前程考量的诚恳模样。
“我并非说那桩亲事不好,只是觉得,或许可以给朱林多一些时间和空间
让她更清晰地认识自己未来的路,也看清自己内心真正的选择。
婚姻是终身大事,匹配的条件固然重要,但两心相知、志趣相投、互相成就,或许才是更难得的幸福基石。
,!
以朱林的才貌和潜力,她的未来有无限可能,或许值得等待和寻找一个更能与她并肩看风景的人。”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照顾了朱家父母的面子,又抬高了朱林的价值,更隐含了一种“她值得更好、更契合的”暗示。
尤其是“并肩看风景的人”这种充满想象空间的描述,配上沈易此刻沉稳笃定的姿态,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朱父朱母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再次看向沈易,眼神变得复杂了许多。
沈易的身份让他这番话极具分量。
而他话语中对女儿毫不掩饰的欣赏、对未来发展的高度期待,以及那种超然的、仿佛已将朱林纳入某种更重要规划的姿态,都让二老心中震动。
他们不禁重新审视起沈易和女儿的关系。
真的只是老板和演员,普通朋友吗?
沈易这样的人,为何会对林林的婚事如此上心,甚至亲自登门委婉提出建议?这背后的深意
朱林在一旁,心跳早已失序。
她看着父母若有所思的神情,看着沈易从容不迫却又字字千钧的应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安全感。
他做到了,用如此高明而不失礼数的方式,为她撑起了最坚实的后盾。
朱父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慎重了许多:
“沈先生说得很有道理。
是我们做父母的,有时考虑不够周全,光顾着找知根知底,忘了林林她自己还有这么大的事业心和抱负。
这件事我们再和林林好好商量商量,也再多了解了解。”
虽然没有当场表态取消,但态度明显松动了,并且将决定权更多地交还给了朱林本人。
沈易微微一笑,见好就收:
“伯父伯母也是为朱林着想,一片苦心。
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提供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无论如何,尊重朱林自己的意愿和感受,是最重要的。”
又闲聊片刻,沈易便起身告辞。
朱林父母热情相送,态度比之前更加郑重。
朱林跟着送沈易到楼下。
夜晚的寒风比来时更凛冽了些,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扑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小区里的路灯昏黄,光线难以完全穿透沉沉的夜色,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面容也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朱林下意识地拢了拢大衣领口,沈易很自然地侧身,为她挡去一些正面吹来的寒风。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冰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熨帖。
“就送到这里吧,外面冷。”
沈易停下脚步,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朱林点点头,却并没有立刻转身。
她看着沈易挺拔的身影在昏暗中轮廓分明,心里那股被安抚下去的雀跃和感激,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不舍和渴望,再次翻涌起来。
他就要走了,离开燕京,回到那个遥远的、繁华的香江。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是等到《华夏千年》或某个新项目启动?还是遥遥无期的某个未来?
想到分别,想到那可能漫长的、没有他音讯的等待,朱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和冲动。
夜色像一层保护色,模糊了视线,也仿佛模糊了白日里那些矜持的界限。
黑暗中,有些话,似乎比在明亮的灯光下更容易说出口。
“沈先生,”她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真的很感谢您今天特意来,还跟我爸妈说了那些话。”
沈易微微颔首,等待她下文。
朱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给自己注入更多勇气。
她抬起眼,努力想看清黑暗中沈易的表情。
却只看到一个深邃的轮廓,和那双在微弱光线下依然灼人的眼眸。
“您是怎么想到要跟我父母说那些的?”
她问,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
“您不觉得他们听了之后,可能会多想吗?可能会觉得我跟你”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父母可能会误会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而她此刻问出这个问题,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一种更直接的试探。
她想听沈易亲口说,他是否介意这种“误会”,甚至是否期待这种“误会”。
夜色掩盖了她发烫的脸颊,却让她的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沈易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朱林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听到沈易低沉的声音响起,比夜色更醇厚,也更具穿透力,字字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他们怎么想,很重要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了一个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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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反问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并不在意她父母是否会“误会”,或者说,这种“误会”或许本就在他某种程度的预料或默许之内。
朱林的心猛地一缩。
沈易稍稍向她靠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冷冽香气,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昵和一种不容错辨的强势:
“朱林,我做事,只在乎是否达到目的,是否符合我的心意。”
他刻意在“心意”二字上放缓了语速,加重了语气。
“今天我来,说那些话,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也因为我想这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她骤然加快的呼吸和黑暗中骤然明亮的眼眸。
然后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却带着更深的意味:
“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你只需要知道,在我这里,你的事,我会放在心上。这就够了。”
他没有说任何逾越的、确定关系的话,但每一句,都比直白的承诺更撼动人心。
他在告诉她,他的行动就是答案,他的“心意”就是方向。
他不在意世俗眼光,只遵循自己的意志,而他此刻的意志,明显是偏向她、庇护她。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朱林心神俱颤。
一股巨大的热流从心底炸开,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不安。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目光中那灼热的温度和无形的掌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发干,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易似乎轻笑了一声,那声音极低,却带着一丝满意的意味。
沈易抬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宣告归属般的力道。
“回去吧,外面冷。燕京的事差不多了,我很快回香江。保持联系,新项目有眉目了,我会通知你,期待你到香江。”
他交代着,语气平常,却让“保持联系”和“通知你”听起来像是某种郑重的约定。
“嗯,您路上小心。”朱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沈易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等候的车子。
就在他拉开车门,即将俯身坐进去的刹那,一直站在原地、心潮澎湃的朱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
看着他即将消失在车门后的背影,想到那声“很快回香江”,想到或许漫长的分别,想到今晚他那些令人悸动却始终未曾真正挑明的话语
黑暗中积蓄的所有勇气、期待、以及那份按捺不住、渴望得到确切答案的冲动,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矜持的束缚。
“沈先生!”她突然上前一步。
沈易动作一顿,扶着车门,转过身来。
昏黄的路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高大的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面容隐藏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似乎比夜色更深,正望过来。
朱林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跃出喉咙。
她握紧了冰冷的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她仰起脸,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固执地迎向那片阴影:
“你你今天为我做这些,跟我说这些话”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让她今夜无眠的问题:
“沈易,你是不是喜欢我?”
最后四个字,轻如羽毛,却又重若千钧,掷地有声地落在了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也落在了沈易逆光而立的身影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寒风似乎也停滞了呼啸,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朱林问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等待。
她死死地盯着那片阴影,等待着审判,或是神只的垂怜。
沈易在黑暗中沉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磨人。
朱林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几乎想转身逃跑。
然后,她看到那片阴影动了。
沈易缓缓地、完全转过了身,面向她。
他向前走了两步,彻底脱离了车灯的范围,走到了路灯光线能勉强勾勒出他面容轮廓的边缘。
他的脸依然大部分隐在昏暗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又像燃着幽火,直直地锁定了她。
半晌,他低沉的声音才响起,比夜色更醇厚,带着一种独特的、缓慢而确定的节奏:
“朱林,”他叫她的名字,省略了所有客套,“我以为,我做的,远比‘喜欢’这两个字,要清楚得多。”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个回答,比直接的“喜欢”更具冲击力,更符合他掌控一切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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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告诉她,他的行动、他的庇护、他破例的介入、他那些充满占有欲的暗示,都是答案。
喜欢?那太轻了。
他的“心意”,他的“在意”,是比简单的喜欢更沉重、也更具有支配力的东西。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清冽而强大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你的心意我明白,而我对你,也是跟你对我一样。
你只需要记住,从你打电话给我那一刻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你不后悔。”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消化或反应的时间,再次抬手,这次不再是轻拍肩膀,而是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
触感一瞬即逝,却像带着电流。
“回去吧。”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近乎宣言般的话语和亲昵的触碰从未发生,“等我消息。”
这一次,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灯亮起,车子缓缓驶离,很快便融入了远处街道的车流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朱林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脸颊被他拂过的地方,火烧火燎般滚烫,与周身的寒意形成冰火两重天。
他最后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在她脑海中反复炸响。
这哪里是回答“喜不喜欢”?这分明是比“喜欢”更霸道、更直接、更不容置疑的占有宣告!
他将她划入了他的领地,贴上了属于他的标签。
没有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悸神摇,浑身发软。
狂喜、震撼、羞怯、以及一种被强大力量彻底征服的颤栗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慌忙扶住了旁边的楼道墙壁。
冰冷的墙面透过手套传来,却无法冷却她脸上和心头的热度。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层暧昧的窗户纸,被她亲手捅破,而他用更强势的方式,彻底撕开。
她问出了口,而他,给出了一个远超她期待的、更具冲击力的答案。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忐忑等待、猜测心意的朱林。
心中阴霾尽散,只剩下被阳光暴晒般的明亮与滚烫。
她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妩媚的笑容。
夜色依旧寒冷,但她的世界,已然被点燃。
心甘情愿,踏入那片由他掌控、却注定波澜壮阔的未来。
这一步,她迈得义无反顾,而他的回应,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回到家的朱林,面对父母探究而复杂的目光,只是低下头,轻声却坚定地说:
“爸,妈,那门亲事我想再好好考虑考虑。
沈先生说得对,我现在,想先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朱父朱母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却也没再像之前那样坚持。
沈易那座无形的大山,已经悄然改变了家里的力量对比。
女儿的未来,似乎正与那位深不可测的沈先生,越靠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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