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未时正刻。
辽军营寨辕门轰然洞开。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第一波进攻便是雷霆万钧。上万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营寨中汹涌而出,在荒原上迅速展开冲锋阵型。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泥雪,大地开始震颤,隆隆的闷响如同遥远天际的滚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咆哮。
冲在最前面的是三千轻骑,人马皆披轻甲,速度极快,呈锋矢阵型直扑灵州北城墙。他们手中没有长兵器,只有弯刀和骑弓,显然是负责快速突进、压制城头、为后续重骑开辟通道的死士。其后是七千重甲骑兵,马披皮甲,人着铁铠,长矛如林,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缓缓压上。
城头,守军鸦雀无声。
周通站在北门正上方的指挥台上,左手按着腰刀,右手高高举起。他身后的旗手紧握红色令旗,眼睛死死盯着主将的手势。火炮旁的炮手已经点燃了火把,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弩车绞盘绷紧,箭槽里塞满了手臂粗的弩箭;弓弩手蹲在垛口后,箭已搭弦,弓如满月。
一千步。
八百步。
六百步。
辽军轻骑已进入普通弓弩的最大射程,但周通的手依然高举着。他在等。
五百步。
四百步。
冲在最前面的辽军轻骑,已经能看清城头守军面甲后的眼睛。不少人脸上露出狰狞而亢奋的笑容——这个距离,城墙上的守军还没有放箭,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箭矢匮乏!破城首功,就在眼前!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冲在最前的百余名辽骑,马蹄踏入了一片看似寻常的荒草地。
周通高举的右手,猛然挥下!
“引爆!”
旗手疯狂挥动红色令旗。
城墙内侧,数十名蹲在预设坑道中的士兵几乎同时用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粗长的引信。嗤嗤的白烟瞬间窜起,沿着埋设在土中的竹管,以惊人的速度向城外蔓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
轰!轰轰轰轰轰——!!!
北城墙外百步至三百步的弧形区域内,大地如同被巨神的手掌从内部狠狠撕开!数十处炸点几乎同时爆发出橘红色的火球,泥土、碎石、冻硬的草皮被狂暴的气浪掀起数丈之高,连同其中埋设的铁钉、碎瓷、铁蒺藜,化作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横扫方圆数十步!
冲入这片区域的辽军轻骑,连人带马,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撕碎、抛飞。战马的悲嘶与人的惨嚎瞬间被爆炸的巨响吞没,残肢断臂、内脏碎块与泥土混杂在一起,天女散花般洒落。侥幸未被直接炸中的骑兵,也被冲击波掀翻,或被飞溅的破片击中,人马倒地,在血泊中抽搐。
仅仅一次呼吸的时间,冲在最前的三百余骑,几乎全军覆没。后续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踏入了仍在不断爆炸的雷区,更多的人马在火光和烟尘中倒下,阵型彻底大乱。
“放!”
城头,周通的第二道命令如山崩般炸响。
三十门早已校准好角度的火炮同时轰鸣!
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炽烈火舌,浓白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整段城墙。三十枚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砸入城外已经陷入混乱的辽军骑兵阵中。
噗嗤——!
咔嚓——!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铁甲扭曲声密集响起。实心弹丸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马,无论是轻甲还是重铠,皆如朽木般被洞穿、被碾碎。一枚炮弹斜着切入重骑兵队列,连续贯穿四名骑兵和两匹战马,带起漫天血雨,最后深深嵌入冻土,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城头火炮没有停歇,第一轮发射后,炮手们用浸水的长杆清理炮膛,填入药包和弹丸,动作虽略显生涩,却异常坚决。第二轮齐射紧随而至,然后是第三轮……
三轮炮击,不过盏茶功夫。
城外的荒原,已化为修罗场。
地雷爆炸留下的焦黑坑洞遍布,硝烟与尘土尚未散尽,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破碎的尸体堆积在坑洞边缘,鲜血融化了积雪,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受伤未死的战马拖着断裂的肢体哀鸣挣扎,骑兵的呻吟、咒骂、哭嚎交织成一片。
上万辽军前锋,还能保持建制、勉强组织起来的,已不足半数。冲锋的势头被彻底打垮,幸存者勒住惊惶的战马,茫然四顾,看着眼前这片瞬间吞噬了上千同袍的死亡地带,眼中充满了恐惧。
辽军后阵,中军大纛之下。
耶律察割脸上的倨傲笑容早已凝固。他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战场,嘴唇微微颤抖。
“火……火器……”他身边的独眼副将声音发干,那只独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竟……竟有如此威力?!”
那连环爆响的地雷,那数百步外便能将重甲骑兵轰得支离破碎的铁丸……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火器”的认知。在他印象中,南朝的火器不过是些声响大、烟雾浓的玩意儿,用于惊扰战马、扰乱军心尚可,何曾见过这等真正的大规模杀伤?
“收兵。”耶律察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撤!后撤五里!”
撤退的号角声急促响起,带着慌乱的味道。还能动弹的辽军如蒙大赦,搀扶着伤员,拖拽着还能走的战马,仓皇向后方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千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
灵州城头,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辽狗跑了!跑了!”
“天爷啊!那地雷……那火炮……太厉害了!”
守军们从垛口后站起,挥舞着兵器,许多年轻人激动得脸色涨红,又哭又笑。方才辽军冲锋时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此刻全部化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自豪。许多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火炮和地雷集群使用的威力,那种毁天灭地的景象,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连一些老兵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用力拍打身边同伴的肩膀。
周通缓缓放下手臂,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转身,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砚。
林砚的目光依旧落在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看着辽军如潮水般退去,看着硝烟在寒风中渐渐飘散。他脸上没有任何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地雷阵的位置和威力,已经暴露了。”林砚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名兴奋的将领渐渐安静下来,“耶律察割不是庸才,吃过这次亏,下次再来,必有应对之法。或驱赶俘虏、牲畜排雷,或以远程投石压制雷区,或干脆绕开正面,选择其他方向进攻。”
他顿了顿,继续道:“火炮三轮齐射,消耗实心弹九十枚,火药近五百斤。李墨,如今库中,还能支撑几轮这样的齐射?”
刚刚从东门炮位跑过来的李墨,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快速心算了一下,脸色微变:“若是每门炮备弹五十发来算,今日已用去近两成。火药储备……若都是今日这般用法,最多……最多还能支撑二十轮左右。而且实心铁弹铸造不易,工坊全力开动,一日也仅能产出三十余枚。”
周围的欢呼声彻底消失了。将领们面面相觑,方才的狂喜如同被冷水浇灭。
“二十轮……”周通喃喃道,眉头紧锁。一轮齐射逼退一次进攻,听起来不少,但若辽军不顾伤亡,轮番猛攻,甚至分多路同时进攻呢?
林砚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一张张渐渐凝重的脸:“今日之胜,是奇兵之胜,是出其不意。辽军不知我们有地雷,不知火炮集群齐射的威力,所以吃了大亏。但从现在起,奇兵已成明牌。”
他走到垛口边,手指轻轻敲击冰冷的墙砖:“真正的消耗战,才刚刚开始。耶律察割有十万人,他死得起一千,死得起三千,甚至死得起五千。而我们,输不起任何一段城墙,耗不起任何一轮无谓的齐射。”
寒风卷过城头,带着远处未散尽的硝烟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初战告捷的兴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醒的认知——灵州的考验,远未结束。城外那支暂时退却的十万大军,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下一次扑击,只会更加疯狂,更加致命。
林砚望向辽军退却的方向,地平线上,那片庞大的营寨依旧黑压压地矗立着,如同匍匐的巨兽,在积蓄着下一次毁灭的力量。
“传令各门,”他收回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清点伤亡,补充物资,修复工事。今夜,所有人轮班休息,但衣不解甲,兵不离手。”
真正的漫长黑夜,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