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五月初,持续近半年的三线大战,终于在鲜血、屈辱与焦土的余烬中,画上了残缺的句号。
漠北,临潢府。
耶律休哥率东路大军北返王庭,迎接他的并非凯旋的盛典,而是弥漫在贵族间的猜忌与萧索。可汗耶律洪的病榻前,几位皇子与后族萧氏、国舅乙室部的首领们,正为储位与战利品的分配争执不休。
“六十万大军南征,伤亡逾十万,战马折损三成,换回三座空城、二十万两银、五十万匹绢——这就是南院大王的赫赫战功?”乙室部首领出言讥讽,他部族草场在今春白灾中损失惨重,对倾力南征本就心怀不满。
耶律休哥按着刀柄,冷冷道:“中山、河间确是空城,但太原乃中原北门,今入我手,日后铁骑南下,再无险阻。至于岁贡——”他环视众人,“南朝国库已竭,这二十万两,是他们刮尽民脂民膏才凑出的。来年若给不出,便是我们再启战端的理由。”
“战端?”一位年长王爷咳嗽道,“休哥,我军元气已伤,各部儿郎尸骨未寒。可汗病重,当务之急是安定内部,而非再启边衅。
帐中争执不下。耶律休哥走出王帐,望着阴沉的天空。亲信低声禀报:西路军归来的耶律察割部,因粮草不继、部众离散,实力大损,已无力压制党项残部;中路军耶律斜轸虽攻下太原,但目睹城中惨状后心气受挫,称病不出。
表面胜利之下,是十数万青壮伤亡的剧痛,是各部之间因损失不均而加剧的裂痕,是掏空牛羊马匹换来的、需要数年才能恢复的国力损耗。
一阵北风卷起沙尘,耶律休哥裹紧皮袍,喃喃道:“南朝还没垮。”
洛阳,紫宸殿。
一场名为“庆功宴”的夜宴正在举行。永明帝强打精神,接受群臣朝贺。舞姬彩袖翻飞,乐工笙歌不绝,仿佛两个多月的围城苦战、五万军民的鲜血、割让三镇的屈辱,都已被这刻意营造的喜庆冲刷干净。
但细心者便能发现:皇帝举杯时手在微颤,目光时常失焦,只有在乐曲最高潮时才勉强挤出笑容。左相周永年虽在主持宴会,却眉头深锁,不时与户部尚书崔文瀚低声交谈——他们在愁岁贡的筹措。兵部尚书刘文正告病未至,其子刘洪殉国、太原被割的阴影,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宴至中席,一名太监匆匆入内,在永明帝耳边低语几句。皇帝脸色骤变,手中玉杯“啪”地落地,摔得粉碎。乐声戛然而止,满殿皆惊。
“陛、陛下?”周永年急忙上前。
永明帝嘴唇哆嗦,指着殿外,声音尖利:“刚、刚才是不是有战鼓声?是不是辽人又来了?!”
殿中死寂。哪有什么战鼓声?只有风声穿过宫檐。
周永年与崔文瀚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皇帝这是被战争吓破胆了。
好一番安抚,永明帝才渐渐平静,却再无心饮宴,早早退席。他一走,宴会便草草收场。群臣散去时,无人言语,只有压抑的叹息。
周永年走在出宫的路上,对崔文瀚低声道:“岁贡之事,加紧催缴各道。还有,吴敏之的奏折说灵州林砚坐大,请朝廷发兵征剿。”
崔文瀚苦笑:“哪还有兵?哪还有钱?陛下如今闻战色变,谁敢提用兵之事?林砚暂且由他去吧。只要他不东进,朝廷便当看不见。”
两人身影没入夜色。宫墙之上,值守卫士望着城外尚未清理干净的战斗痕迹,默然无语。朝廷的威信,便如同这洛阳城墙上的血迹,看似已被雨水冲刷淡去,实则渗入砖石深处,再也洗不干净。
灵州,华夏军英烈祠。
这是一座新建的简朴祠院,由李墨设计,水泥筑成,灰白肃穆。正堂内没有神像,只有一面巨大的黑色石壁,上面以阴文刻着五千七百三十三个名字——这是灵州守城战中阵亡的将士。
林砚独自站在石壁前,一个个名字看过去。许多名字他很陌生,有些甚至只有姓氏和排行:“张二”、“李四郎”、“拓跋野利”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刻痕。
苏婉儿轻轻走来,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统计完了。阵亡五千七百三十三人,重伤致残者八百余。百姓死伤约三千,房屋损毁四成。缴获辽军粮草、兵器、马匹等,折价约可弥补三成损耗。”
“三成”林砚重复这个数字,“也就是说,我们实际上还是亏了,亏的是人命。”
苏婉儿沉默。
“但我们必须赢。”林砚转过身,目光越过祠院矮墙,望向熙攘起来的灵州街道,“输了,就是另一个太原。”
街上,士兵与百姓混杂。党项骑兵与汉人士卒并肩行走,虽然语言习俗不同,但共同经历生死后,隔阂已淡了许多。工匠在修复房屋,商贩重新开张,学堂传来孩童读书声——张翰主持的“启智堂”已复课,除了儒学,也开始讲授简易的算术与格物常识。
一派生机,却是用五千多条性命换来的。
“周通和拓跋德明在等你了。”苏婉儿柔声道,“军政会议。”
林砚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壁,转身离去。
风穿过祠院,吹动檐下铜铃,发出清越而孤寂的声响,仿佛那些逝去的魂灵,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天下,终于迎来了暂时的平静。
但这平静脆弱如纸。北方的辽国在舔舐伤口,内部的裂痕却在扩大;中原的新朝苟延残喘,皇权威信扫地,恐惧深植帝王之心;而西北的灵州,一颗带着异世记忆的火种,在废墟与鲜血中悄然扎根,静待风起。
余烬未冷,暗涌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