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五月初十,灵州将军府议事堂。
战后首次军政会议,气氛肃穆中带着些许躁动。周通、拓跋德明、李墨、张翰等文武核心分坐两侧,亲兵队长赵虎按刀立于门侧,苏婉儿作为内务总管列席记录。
周通第一个起身,抱拳道:“将军!辽军新败,士气低迷;朝廷懦弱,龟缩洛阳。我军新胜,士气正盛,当趁势东进,取延州、下潼关,直逼中原!或可北上草原,报太原之仇,雪华夏之耻!”
他声音洪亮,带着沙场悍将特有的杀伐气。不少将领点头附和——这些日子,军中确实弥漫着“乘胜追击”的论调。毕竟憋屈守城一百四十一天,如今强敌退去,谁不想扬眉吐气,开疆拓土?
拓跋德明沉吟道:“东进恐过早。吴敏之虽损兵,但延州城坚,强攻伤亡必重。北上草原我军骑兵新建,不习漠北地理,且辽人虽败,根基尚在,长途奔袭风险太大。”
李墨难得开口,声音带着匠人的务实:“格物谷库存火药已消耗殆尽,新式火炮仍在改良,膛线枪月产不足百支。此时远征,军械难以为继。”
张翰轻捋短须:“《孙子》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灵州新定,民生凋敝,仓廪未实,此时妄动刀兵,非智者所为。”
两方意见相持。众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林砚。
林砚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缓缓起身,走到堂中那面巨大的木架前——架上悬挂着三幅新绘的地图:灵州详图、云州及周边草图、格物谷及工坊布局图。地图以炭笔精细勾勒,标注着山川、河流、道路、田亩、工坊,甚至预估的矿脉位置。
“诸位请看。”林砚拾起一根细竹竿,点在灵州地图上,“灵州原有户口两万,战死、逃亡后,现存一万余。可耕良田八万亩,去岁因战荒废过半。城中商铺百二十家,战后开张者三十七家。学堂一所,生徒二百。”
竹竿移向银川:“云州户口约六千,田亩十余万,然水利失修,亩产不足一石。党项残部归附者约两千帐,逐水草而居,不事农耕。”
最后点向格物谷:“研究院匠人三百,学徒百五。月产水泥百方,可筑城墙十丈;月产改良鸟铳八十支,合格者不足半数;火药坊日产黑火药五十斤,仅够训练之用。”
他放下竹竿,转身面对众人:“这就是我们的家底。靠这些,我们守住了灵州。但靠这些——我们走不出西北。”
堂中寂静。
林砚走回主位,铺开一张更大的西北简图,以朱砂笔画出三个同心圈:最内圈以灵州为中心,半径五十里;中圈囊括银川及周边草场,半径百里;最外圈虚虚勾勒出固原、庆阳等地的轮廓。
“今日我不谈东进,不谈北伐。”林砚声音清晰,“我只谈三个字:活下去,强起来。
他手指最内圈:“今年,永明三年余下的八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恢复生产。所有荒田必须复耕,推广李墨正在试种的耐旱‘新稻’;修复水利,确保灌溉;工坊全力生产农具、水泥,优先保障民生。”
“第二,稳固根基。”竹竿点在灵州城位置,“扩建城墙,以水泥加固;完善军制,建立常备军与屯田兵轮换制;整顿吏治,设‘考功司’,官员每半年考评,优者赏,劣者汰。”
“第三,抚恤安民。”他看向苏婉儿,“阵亡将士家属,分田免税;伤残者安排进工坊、学堂;孤老幼弱设‘慈济院’供养。要让全城百姓知道——华夏军不负每一个为之流血的人。”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这是一年之期。目标:仓有存粮,墙有完固,民无饥色,军无怨言。”
竹竿移向中圈:“明年,永明四年。重心转向工商与教化。扩建银川城,设立分司;修通灵州至银川的‘灵银大道’,以水泥铺面,畅通商旅;在格物谷设‘技术学堂’,培养匠人;张先生主持的启智堂,要增设算术、格物课程,孩童必须入学。”
“同时,”林砚加重语气,“研究院必须完成三样东西:可批量生产的膛线枪、射程三百步以上的火炮、以及——蒸汽机。”
李墨眼睛一亮。
“两年之期目标:商路通,学堂兴,仓廪实,兵甲利。”
最后,朱砂笔在最外圈虚虚一点:“后年,永明五年。届时,若内政稳固、兵精粮足,我们再谈‘外图’。东可取延州,西可联吐蕃,北可慑草原。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不再是饥疲之师,不再是困守孤城的哀兵,而是一个根基深厚、民心归附、文武兼备的‘华夏’。”
林砚放下笔,声音转沉:“太原为什么守不住?不是因为刘洪不勇,不是因为守军不悍。是因为朝廷疲弱,国库空虚,民心离散!是因为他们背后,没有一个能持续供给粮草、兵械、人力的坚实根基!我们若只知征战,今天打下一城,明天丢了一地,不过是另一个新朝,另一个迟早被掏空、被抛弃的太原!”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让方才主战的将领们渐渐冷静。
周通沉默良久,抱拳道:“将军深谋远虑,末将心服。只是将士们求战心切,恐生懈怠。”<
拓跋德明起身,以党项礼抚胸:“将军此策,看似缓,实则固。我部愿全力配合,党项儿郎亦善畜牧,可设牧场,为大军供马匹肉食。”
张翰长揖:“教化之事,翰责无旁贷。愿遍访西北宿儒,编纂适合孩童的《格物蒙书》、《算术基础》。”
李墨搓着手:“蒸汽机将军上次说的‘密封’难题,我已有眉目。若得石棉,半年内或可造出能用的原型。”
议事堂内,原本分歧的意见,渐渐汇聚成共识。
林砚最后道:“此三年计划,名为‘深耕’。我们要像老农侍弄土地一样,耐心地、扎实地,把根扎进西北这片土壤里。不贪多,不求快,但每一寸耕耘,都要见实效。”
他望向窗外,暮色渐浓,灵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亮起。
“诸君,太原的忠魂在天上看着。”林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要建一个让他们瞑目的华夏——不是靠一腔热血、一时血勇,而是靠仓廪里的粮食,靠工匠手里的火器,靠学堂中的书声,靠每一条平整的道路,靠每一个百姓脸上的安稳。”
“这条路很长,很苦。但走下去,就不会再有第二个太原。”
会议散时,已是深夜。众将鱼贯而出,各自思索着“深耕”二字的分量。
周通走到院中,仰头望向星空,忽然对身旁的拓跋德明道:“老拓跋,你说三年后的灵州,会是什么样子?”
拓跋德明沉默片刻,缓缓道:“会是一座辽人不敢觊觎,朝廷无法轻视,百姓愿意用命去守的城。”
两人相视,俱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而议事堂内,林砚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拂过“太原”二字的位置。
“刘将军,你且看着。”他低声自语,“这一世,我要让‘华夏’二字,重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