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八月十六,灵州将军府书房。
晨光透过纸窗,洒在摊开的灵州舆图上。林砚执笔,在“互市”旁添了“税务司”三个小字,抬头看向肃立案前的孙文焕。
“孙先生,互市初立,规矩已成,然若无善征善管之制,终难持久。”林砚搁笔,“重新组建税务司之事,今日起便全权交托于你。”
孙文焕躬身:“将军信任,文焕必竭尽心力。然税务司初立,首重选人。税吏若贪,则法度尽毁;若愚,则账目混乱。文焕拟从三处择人:一者,学堂中通算术、家世清白之学子;二者,市集中诚信经营、熟知商情之老商;三者,军中伤退、识字明理之老兵。”
林砚颔首:“思路甚妥。然须立下规矩:税吏三代之内须无犯罪,家产需登记造册,每半年核查一次。俸禄从优,但若贪墨,查实一两即革职,十两以上移交‘刑审司’重办。”
“文焕明白。”孙文焕从袖中取出一卷草案,“此乃税务司章程初稿,请将军过目。”
林砚展卷细阅。章程条理分明:税务司下设征课、稽查、账房三处。征课处负责市税、商税征收;稽查处巡查市场、核验货物;账房处统管收支、按月张榜。税吏分三等,按年考核,优者升、劣者汰。
“可。”林砚提笔在几处细节上略作调整,“再加一条:所有税吏须在学堂修满‘商律’、‘算术’两科,经考校合格方能任职。张翰那边,我去说。”
“是。”
三日后,灵州学堂正堂。
三十余名学子端坐案前,年纪从十六至二十不等,皆是算术科甲等。张翰立于堂前,朗声道:“今日将军有令,税务司初立,需选拔通算术、明事理之才。墈书屋 哽薪蕞全尔等若愿效力,需知:税吏之责,非仅收银纳粮,更是持秤量法、守土安民。有意者,可至孙主事处报名,经考校、察家世,择优录用。”
堂下低声议论。一名青衫学子起身:“先生,学生有一问:税吏俸禄几何?前途何在?”
张翰捻须:“据章程,三等税吏月俸二两,二等三两,一等四两,另有考评奖赏。至于前途——”他顿了顿,“将军有言,税务司乃治国之基,其中干才,将来或主一部财政,或掌一州税政。然前提是,你得先是个明白账目、清白做人的税吏。”
又一名学子问:“若遇商贾贿赂,当如何?”
“交稽查处,贿银充公,行贿者罚银十倍、记入‘劣商册’。”张翰正色,“将军最恨贪墨,尔等若存侥幸,不如趁早归家读书。”
最终,十八名学子报名。孙文焕亲自考校,除算术外,更出实务题:“若一胡商携香料十箱入市,自云值银百两,然市价实值一百二十两,当如何征税?”
多数答“按其所报,百两计税”。唯有一名叫陈禹的寒门学子沉吟道:“当请稽查处验货、核价。若其无意错报,按实价计;若存心瞒报,则按瞒报额罚银,仍按实价计税。”
孙文焕多看此人一眼。
家世核查由赵虎派人暗中进行。三日后,名单确定:录用十二人,其中学子八人、诚信老商三人、伤退老兵一人。
八月廿五,税务司衙署正式挂牌。衙署设在互市北侧,三进院落,白墙黑瓦,门前立“税赋公平”碑。首批十二名税吏着统一靛蓝公服,由孙文焕亲自授衣。
“此服在身,便是公门之人。”孙文焕肃然道,“从今日起,你等须牢记三句话:一,税银一分一厘皆民脂民膏,不可轻慢;二,税则一条一款皆明榜公示,不可擅改;三,税吏一言一行皆万民瞩目,不可失仪。
众人齐声应诺。
次日,互市各入口立起木牌,红纸黑字张贴《灵州商税则例》:
“坐商税:按铺面大小分三等。一等铺(三间以上)年税银二十两,二等(两间)十二两,三等(单间)六两。每年正月缴纳。”
“行商税:按货值十五税一。入市时估价立契,离市前完税,凭税票出市。”
“市税:交易额百抽一,由买卖双方各半承担。市令公证时一并收取。”
“附加条款:严禁税吏额外勒索、吃拿卡要。违者可至税务司举告,查实赏银五两,税吏革职查办。”
木牌前围满商贾。党项皮货商乌力罕眯眼看了半晌,转头问相熟的汉商老周:“这‘十五税一’,是值一百抽六六两多?”
老周拨着算盘:“是六两六钱六分。比从前入城费、摊捐、杂项加起来,约莫省了三成。”
“公道!”乌力罕咧嘴,“从前那些胥吏,随口要价,不给就刁难。如今明码标价,好!”
也有商贩嘀咕:“税票、公证,麻烦得紧”
旁边一位江南绸商却道:“麻烦才好。有了税票,货物流转有凭据;有了公证,买卖纠纷有凭仗。看似多道手续,实则省了日后无数扯皮。”
九月初一,税务司正式开始征税。
陈禹被分在征课处,负责行商税征收。第一个来缴税的是吐蕃马贩扎西,牵着五匹河曲马,估价二百两。
“按则例,十五税一,应纳税银十三两三钱三分。”陈禹翻开税册,“请出示入市契。”
扎西递上契纸,陈禹核对无误,提笔开税票:注明纳税人、货物、价值、税额、日期,盖税务司朱印,一式两联,一联交扎西,一联存底。
“税票收好,离市时凭票查验。”陈禹将税票递过,“下一个。”
一日下来,征课处收税银八十六两,开出税票二十七张。稽查处巡查市场三次,发现两起以次充好,罚银十两。账房处将税银入库、登记造册,账目清晰。
傍晚,孙文焕召集全体税吏。
“今日初征,诸位辛苦了。”他翻开账册,“共收税银一百五十四两,罚银十两,无一起纠纷,无一人举告。此乃开门红,然不可自满。明日,稽查处需增派人手,重点查验大宗货物估价是否公允;征课处须备足零钱,免让商贩久等。”
陈禹举手:“主事,今日有商贩问,若货物未售完,离市时可否按实售额补税?”
孙文焕沉吟:“此事章程未载。你记下,明日我请示将军,若可行,则增补条款:行商离市时,可凭税票与未售货物,申请核减退税。”
众人皆觉此议周全。
九月三十,首月征税期满。
互市中央旗杆下,孙文焕亲自主持账目公示。白布悬挂,墨字清晰:
“永明三年九月,灵州税务司共收:坐商年税(预收三分之一)银二百四十两;行商税银八百六十三两;市税银一百二十七两;罚款银十八两。总计税银一千二百四十八两。”
“另收商贾以粮抵税者,计粟米五百三十石。”
“支出:税吏俸禄三十六两;衙署杂项十二两。结余一千二百两整、粟米五百三十石,已全数入库。”
账目一目了然。围观商民啧啧称奇。
“真公示了!”“一千二百两竟有零有整,看来无人插手。”
江南绸商赵老板抚掌:“老夫行商三十载,历经四朝,从未见税目如此明白、账目如此公开。灵州此法,可谓开一代新风!”
乌力罕更是直接,掏出五两银子塞给陈禹:“小兄弟,这月你替我核价公道,省了十两冤枉钱。这点心意——”
陈禹正色推回:“大叔,税吏不得收受商民分文。您若觉得好,下次带更多族人来交易,便是对税务司最大的支持。”
乌力罕一怔,哈哈大笑:“好!好规矩!下月我带二十车皮货来!”
消息传回将军府,林砚正与苏婉儿对弈。
听完孙文焕禀报,林砚落下一子:“一千二百两不多,却是个好开端。关键在于‘明白’二字。商民不怕纳税,怕的是糊涂账、无底洞。”
苏婉儿轻声道:“听闻市井已有歌谣:‘灵州税,明白账;一张票,走四方。’”
“要的便是这个。”林砚抬眼,“孙先生,下月起,税票可稍作改动:加印一行小字——‘凭此票于灵州、云州、固原三城互市,享优先公证、减免一成市税’。”
孙文焕眼睛一亮:“将军是想以税票为纽带,串联三城商路?”
“不错。”林砚推盘起身,“税制不只是收钱,更是定规矩、通脉络。灵州要强的,是一套让商民自愿遵从、因之受益的法则。今日税票能走通三城,来日或可走通天下。”
窗外暮色渐合,税务司衙署的灯火却亮至深夜。
陈禹伏案整理首月税票存根,按货物种类、商贾来源分类编号。税册上,一行行数字不仅是银钱,更是这座边城跳动不息的经济血脉。
而那张盖着朱印的税票,正悄然成为西北商路上最硬的“通关文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