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东麓。
深秋的山风已带寒意,吹得稀疏的灌木簌簌作响。老石匠王铁锤领着三个年轻工匠,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上攀爬。他们腰间挂着镐锤,背上竹篓里装着这几日采集的十几种矿石标本——这是格物谷“材料寻探队”第一次出探。
“王师傅,这都第五天了,灰白色、纤维状的石头真能有吗?”最年轻的学徒喘着气问。
王铁锤抹了把额头的汗,眯眼望向崖壁:“李先生说有,那便得找。将军悬赏五两银子呢,够你娶媳妇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他打了四十年石头,见过青石、麻石、花岗岩,可从没听说过“纤维如麻、色灰白、耐火烧”的石头。这几日他们敲遍了三个山头,带回的不过是些普通石灰岩、页岩,还有一块疑似滑石的软石——碾碎一试,遇热即化。
“再往前走走。”王铁锤指着前方一处陡峭的崖壁,“那儿的岩层颜色浅,去瞧瞧。”
四人手脚并用攀上崖壁。此处岩层裸露,灰白色的沉积岩层层叠叠,在秋阳下泛着惨淡的光。王铁锤用镐尖轻轻敲击,剥落下一片片石板。
“咦?”学徒阿青突然蹲下身,捡起一块崩落的碎石。
那石头颜色灰白,但质地奇特——不像寻常岩石那般坚硬致密,反而有些疏松,断面处可见一缕缕细丝状结构,像压扁的麻絮。
“师傅,您看这个!”
王铁锤接过细看,眼睛渐渐睁大。他用指甲刮了刮,那些细丝竟能剥离,柔韧不易断。他取火折子点燃一根,细丝在火焰中竟只是微微发红,并不燃烧,反而散发出一种奇特的矿物气息。
“耐火烧纤维状灰白色”王铁锤喃喃念叨李墨给的三个特征,心跳骤然加速,“快!多采些!”
四人挥镐开凿,半个时辰后,竹篓里装满了这种奇异矿石。矿石有两种形态:一种呈纤维束状,可徒手撕成一缕缕;另一种较致密,但仍可见纤维纹理。
“走!回谷!”
九月廿五午后,格物谷工坊。
李墨正对着新设计的斜面法兰图纸发呆。这三天他试着改良气缸接口结构,将平面法兰改为内斜十五度,理论上能越压越紧——但前提是能找到合适的垫片材料。
“先生!王铁锤他们回来了!”阿木飞奔而入。
李墨腾地站起,冲出工坊。院子里,王铁锤正将竹篓里的矿石倒在地上,灰白色的石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这是!”李墨扑到石堆前,抓起一把纤维状矿石,手指颤抖。
他取过火折,点燃一缕纤维。火焰舔舐下,纤维只是微微卷曲变红,持续十余息竟未燃烧。他又取水浇淋,纤维吸水后稍显湿润,但结构不散。
“耐热耐水柔韧”李墨眼中光芒大盛,“快!取工具来!”
工坊内顿时忙碌起来。李墨亲自操刀,将纤维状矿石放在铁砧上,用木槌轻轻捶打。纤维在捶打下逐渐延展,交织成薄片。他又取致密矿石,用石磨碾成细粉,加水调成糊状,涂在麻布上烘干。
接下来是测试。
李墨在炉前架起铁板,将自制的纤维薄片、麻布涂层面片,以及之前失败的软木垫、牛皮垫等并列摆放。炉火调至与蒸汽机锅炉相近的温度,开始持续烘烤。
一刻钟后,软木垫开始冒烟变形;两刻钟,牛皮垫焦黑卷曲;半个时辰后,麻布涂层开始发脆
唯有那灰白纤维薄片,历经一个时辰烘烤,颜色只是略深,质地依然柔韧。李墨用铁钳夹起,趁热折叠,竟能弯折而不碎裂。
“成了成了!”他声音发颤。
当夜,格物谷灯火通明。
李墨将纤维矿石撕成细缕,浸入桐油,再以手工编织法编成三股细绳。又将致密矿石碾粉,掺入少量黏土和水,压制成薄饼状,在窑中低温烘烤成硬垫。
“两种都试。”他对阿木说,“绳状用于缠绕螺纹接口,垫片用于平面法兰。”
蒸汽机原型已被拆开。李墨亲自清理气缸接口,将编织绳沿着螺纹仔细缠绕三层,再以斜面法兰压紧。平面接口处则放置烘烤过的矿石垫片,同样上紧螺栓。
所有工序完成,已是子夜。
工坊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台沉默的机器。李墨深吸口气,示意点火。
煤块在炉膛中燃起,火光映红了一张张紧张的脸。锅炉内的水渐渐沸腾,压力表指针开始缓缓上升——这是李墨自制的简易气压计,以铜管弹簧驱动。
“嗤嗤”声响起,是蒸汽开始生成。
李墨屏住呼吸,俯身贴近气缸接口。以往到这个阶段,嘶嘶的漏气声就该出现了
没有。
只有锅炉水沸的咕嘟声,和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压力指针继续上升:一格、两格、三格达到了以往从未到达的刻度。气缸开始发热,铸铁表面泛起热浪。
“加压。”李墨哑声道。
阿木添煤,鼓风。炉火骤旺,压力指针猛地一跳,指向了红色标记区——这是设计工作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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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气缸内传来低沉的震动。活塞开始运动,起初缓慢,继而加速。连杆带动飞轮,飞轮旋转起来,越来越快。旁边的鼓风机叶轮随之转动,吹出强劲气流。
“转了真的转了!”阿木失声叫道。
飞轮持续旋转,节奏稳定有力。李墨扑到机器旁,用手背试探各接口温度——烫,但没有蒸汽喷出的灼痛感。他取来细纸条,贴近接口缝隙,纸条只是被热气吹动,并未被强力蒸汽冲飞。
漏气大减!
不,是几乎不漏!
“半个时辰盯住!”李墨吼道,眼睛却死死盯着飞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飞轮稳定旋转,带动鼓风机送出持续气流。压力表指针在红色区轻微波动,但始终没有回落。气缸接口处只有微量白气渗出,与以往嘶嘶喷射的景象天壤之别。
一个时辰后,机器仍在运转。
李墨忽然转身,冲出工坊。
“先生!您去哪儿?”阿木急追。
“将军府!”李墨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要见将军!”
夜深人静,灵州城已宵禁。李墨却不管不顾,提着灯笼一路狂奔。守城士兵认得这位格物谷的“疯先生”,见他披头散发、两眼通红地冲来,吓了一跳。
“开城门!我要见将军!急事!”李墨嘶喊。
城门校尉不敢怠慢,一面开侧门,一面派人飞报将军府。
林砚已睡下,被亲卫唤醒时还有些恍惚:“李墨深夜求见?”他瞬间清醒,“快请!”
前厅烛火通明。李墨冲进来时,鞋子跑丢了一只,工装上满是油污,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块灰白色矿石。
“将、将军!”他喘得说不出完整话,只是将那矿石递上,又指指西方格物谷方向,脸上表情似哭似笑。
林砚接过矿石,入手轻而纤维感明显。他心中一动,取烛火灼烧矿石边缘,见其耐烧不燃,已然明了。
“找到了?”他轻声问。
李墨重重点头,终于喘匀了气:“找、找到了!贺兰山所出!编绳为垫,装于蒸汽机运转一个时辰,漏气十去八九!”他语无伦次,却将试验过程倒豆子般说出。
林砚听着,眼中渐露笑意。待李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此物名‘石棉’,乃矿物纤维,确耐高温。先生大功一件。”
“石棉”李墨重复这陌生名称,如获至宝,“石之棉贴切!贴切!”
“然。”林砚神色转为肃然,“此物用之亦需谨慎。其纤维极细,破碎后粉尘飞扬,若吸入肺中,积年累月,恐致肺疾,咳喘难愈。”
李墨一愣:“这”
“故工艺需改进。”林砚道,“捣碎、碾磨时,工匠需以湿布覆口鼻,工坊需通风。制成垫片、绳材后,表面可涂以胶质封固,防纤维脱落。”他顿了顿,“万事有利有弊,知其利亦需防其弊,方为长久之计。”
李墨沉思片刻,郑重躬身:“学生谨记。”
林砚扶起他:“先生辛苦。今夜先歇息,明日我亲赴格物谷观看。至于发现石棉的王铁锤等人——”他唤来孙文焕,“按之前悬赏,每人赏银五两。另,王铁锤擢升为‘寻探队’管事,月俸加二两。”
孙文焕应下。李墨却摆手:“将军,学生这就回谷,机器还在转呢,得盯着”
“阿木不是在吗?”林砚按住他肩膀,“先生已三日未正经合眼了吧?今日必须歇息。机器若成,不在这一晚;若不成,你盯着也无用。”
他命亲卫:“送李先生至客房,看着他睡下。明日巳时,备车马去格物谷。”
李墨还想争辩,却被连劝带拉送了出去。
厅中重归寂静。林砚把玩着那块石棉矿石,烛光下,灰白纤维泛着淡淡光泽。
石棉现世了。
这意味着蒸汽机的最后一个关键瓶颈即将突破。接下来将是实用化、改进、推广一个时代的大门,正在被这群痴人一寸寸撬开。
他走到窗前,望向夜色中隐约的灯火。
那个在工坊里守着机器、眼巴巴等天亮的痴人,恐怕今夜是睡不着了。
林砚摇摇头,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也罢,痴人才能成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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