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顾行川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粘稠的黑色液体,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他拖进无底的深渊。他在窒息的边缘挣扎,胸口那团生命之火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就在黑暗即将吞没头顶的瞬间,一声嘹亮的狼嚎撕破了梦境,紧接着是一股温热的暖流,强行把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顾行川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熟悉的洞顶石壁,几缕正午的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的尘埃都在飞舞。
他还活着。
但他很快意识到,活着和“活得好”是两码事。
刚想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就猛击后脑,四肢百骸象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且无力。尤其是昨天被黑泥包裹过的左腿,虽然已经恢复了知觉,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感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馀韵,让他稍微一动就有些发僵。
顾行川费力地抬起手,在意识里看了一眼。
睡了一整夜加之半个上午,靠着身体的自然恢复和昨天吃的那几颗果子,生命值勉强爬回了将近2点。
“还是太虚了……”
顾行川苦笑着叹了口气,撑着石台想要坐起来,手臂却软得象面条,试了两次才勉强靠在石壁上喘息。
这点生命值,维持呼吸和心跳没问题,但要想干重活,或者象往常一样去搬石头、砍树,简直是痴人说梦。现在的他,就象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连走路都得扶墙。
洞口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岩鼹听见动静,圆滚滚的脑袋从洞口探了进来。看见顾行川坐起来,它眼睛一亮,“咚咚”叫了两声,但没敢靠太近——它似乎对顾行川左手腕上那个黑色的手镯有着本能的畏惧。
那是【黑渊】。
顾行川摸了摸手腕上冰凉的黑环,心念微微一动。黑环表面闪过一丝流光,那种血脉相连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虽然身体虚弱,但只要有这东西在,至少有了最后的自保手段。
“看门的呢?”
他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虽然知道岩鼹不会说话。
岩鼹指了指洞外。
顾行川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蹭到洞口。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暮脊狼正趴在果树下的阴影里,听见脚步声,它耳朵一抖,立刻抬起头。看见顾行川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它低低地“呜”了一声,想起身过来扶,但似乎又顾忌着什么,只是焦急地在原地踩了踩爪子。
顾行川摆摆手,示意它不用动。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扶,是能量。
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极度的饥饿感像火烧一样灼蚀着胃壁。身体在修复受损细胞时消耗了大量能量,光靠果子里的糖分和水分,根本填不满这个巨大的亏空。
他需要肉。需要高热量的蛋白质和脂肪。
可是……
他看了一眼溪流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颤的手。别说抓鱼了,现在让他去抓只蚂蚱估计都费劲。
就在他盘算着是不是让岩鼹去挖点蚯蚓或者虫子来凑合一顿的时候,果树下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毛肉兔群动了。
首领兔从族群中走了出来。它看起来比半个月前更壮实了一些,胸口那枚隐形的【繁衍】命纹让它在族群中拥有了绝对的威严。它身后,跟着两只体型硕大的成年雄兔。
它们没有象往常一样在树下吃果子,而是径直朝洞口走来。
岩鼹吓得往旁边缩了缩。
暮脊狼则眯起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却没有发出驱赶的吼声。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顾行川靠在洞口的石头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通过那条与首领兔连接的生命丝线,一股清淅而坚定的意念传了过来。
“上位……虚弱。”
“火……暗淡。”
“需要……。”
没有复杂的逻辑,只有最原始、最直白的生存法则。在毛肉兔的认知里,顾行川是赐予它们繁衍之火的神,是庇护族群的树。现在树枯了,火暗了,如果不把火救回来,整个族群的未来都会崩塌。
所以,必须献祭。
首领兔在离顾行川两米远的地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雄兔。
那两只雄兔没有丝毫挣扎,甚至没有恐惧。它们顺从地走上前,伏在顾行川脚边的石台上,伸长了脖子,露出了最脆弱的部位。
它们的眼睛里也是黑亮黑亮的,倒映着顾行川苍白的脸。
“给……我?”
顾行川喉咙发紧。
那条生命丝线微微震动,传回肯定的答复。
“吃。”
简单的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顾行川看着这两只肥硕的兔子,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草丛里探头探脑的几十只幼崽。这一刻,他深刻地体会到了“生态闭环”的含义。这不仅仅是他单方面的养殖,而是一种双向的、甚至带着某种神性色彩的共生。
他没有矫情地拒绝。
现在的他,如果不吃,可能真的会死,或者落下病根。而他一旦倒下,这群兔子、这只狼、这只岩鼹,都会失去庇护,重新沦为森林里任人宰割的底层。
“谢谢。”
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没有去拿那把钝得要命的石刀。
心念一动,左手腕上的【黑渊】瞬间流动起来。黑色的液体顺着指尖滑落,在空气中凝固成一把漆黑的短刃。刀刃薄如蝉翼,没有一丝反光,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顾行川甚至不需要用力,只是轻轻一挥。
“嗤。”
没有痛苦的挣扎,没有鲜血四溅的狼借。黑渊锋利到了极致,切开皮肉就象切开空气一样顺滑。两只兔子在一瞬间失去了生命,走得很安详。
接下来的处理过程,更是让顾行川对【黑渊】有了新的认识。
他意念微动,黑刃变形,化作一把精巧的剥皮刀。刀尖挑开皮层,轻轻一推,整张兔皮就完整地剥离下来,连一点多馀的肉都没带。接着黑渊又变成剔骨刀,几下轻挑,肉骨分离。
以前他处理一只兔子至少要半小时,弄得满手血腥。现在?两只兔子处理完,不过五分钟,而且手上干干净净。
“这就是……工具的进化吗?”
顾行川看着整齐码放在大叶子上的兔肉,心中震撼。
他在洞口生起火,没有搞复杂的烹饪,直接切块烤制。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暮脊狼在旁边咽了口口水,但没动。它知道这是给顾行川救命的。
顾行川烤熟一块,先扔了块给暮脊狼——这是回礼,感谢暮脊狼救了自己一命。
然后他开始大口进食。
热腾腾的兔肉滚入胃袋,化作澎湃的热量。久违的饱腹感带着生命力的回馈,迅速冲刷着干涸的经络。
两只兔子的肉量很足,顾行川吃了一只半,剩下半只分给了暮脊狼。
等到最后一块肉下肚,他感觉身体里那股冷意终于被驱散了,手脚重新有了温度,那种随时会昏倒的虚浮感也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虽然肌肉还是有些酸痛,象是跑完马拉松后的第二天,但力量已经回来了大半。
接近一半的生命值。这已经是“安全线”之上了。
“活过来了。”顾行川长出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活过来了,就不能闲着。”
他看向洞口那片一直想开垦却因为工具和体力限制而搁置的荒地。
以前用石片和木棍刨地,那简直是折磨。土里混着碎石和树根,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半天也刨不出两平米,生命值掉得比涨得快。
但现在……
顾行川抬起左手,黑色的手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变。”
黑渊瞬间流动,从手腕延伸至掌心,然后向外拉长、变宽。眨眼间,一把造型奇特、通体漆黑的长柄锄头出现在他手中。
锄刃宽大且微带弧度,边缘闪铄着那股特有的锋利感。锄柄则是根据他的手掌大小自动生成的,握感极佳,仿佛长在手上一样。
顾行川走到果树旁那块杂草丛生的荒地上。
这里土质偏硬,地下还盘踞着不少老树根,是岩鼹都懒得挖的硬骨头。
他举起黑锄,没有用太大力气,顺势挥下。
“噗。”
一声轻响。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没有反震。黑锄像切豆腐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坚硬的土层,连带着底下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和一根手腕粗的树根,直接被平滑地切断!
顾行川手腕一翻,一大块泥土被轻松翻起,切口平整得不可思议。
“这……”
顾行川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哪里是锄地,这简直是在给大地做微创手术!
他试着加快速度。
挥锄、入土、翻起。动作行云流水。黑渊的锋利度无视了一切障碍,不管是石头还是树根,在它面前都众生平等。而且因为它是液态金属固化,重量分布可以随心调整,顾行川甚至感觉不到锄头的重量,只觉得手中有一股力在牵引着他。
挖了十几下,生命值只掉了001!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这种强度的开荒,几下就得喘气,生命值哗哗掉。现在有了黑渊,劳动的“能耗”被降到了最低。
“爽!”
顾行川干劲大增。他就象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黑锄。
原本荒芜的土地,在他脚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松软的熟土。杂草被切碎混入土中当绿肥,碎石被挑出,树根被斩断清理。
短短半个小时,他就开垦出了一块约莫二十平米的整齐田地。
就在他准备收工的时候,黑锄再一次深入地下,却传来了一种不同的触感。
不是切断石头的脆响,也不是切断树根的韧劲,而是一种……略带弹性的、沉闷的“噗嗤”声。
顾行川动作一顿。
“下面有东西?”
他心念一动,黑锄的型状瞬间变化,变成了一把细长的铲子。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刚才切到的地方往下挖。
挖开大约半米深的土层,一个灰扑扑、型状丑陋的大疙瘩露了出来。
这东西表皮粗糙得象老树皮,上面还沾满了泥土,刚才被黑锄切掉了一角,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肉质。
顾行川蹲下身,抠了一点白肉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怪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生红薯的土腥气和淀粉味。
“这是……”
他眼睛猛地亮了。
淀粉!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天天吃果子、吃肉,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虽然果子能提供糖分,肉能提供蛋白质,但那种扎实的、能填饱肚子的碳水化合物,一直是他食谱里的空白。
他迅速扩大挖掘范围。
在这块地的深层土壤里,竟然埋藏着不少这种块茎!
它们长得很深,普通的挖掘根本发现不了,只有黑渊这种能轻易切开深层硬土的神器,才能把它们带到阳光下。
顾行川一口气挖出了七八个,每个都有两三斤重。
“铁皮薯……暂且这么叫吧。”
他抱着这些丑陋的疙瘩,笑得比捡到金子还开心。有了这东西,再加之化粪池里正在发酵的肥料,他的农业大计终于补上了最重要的一环——主食!
……
太阳渐渐偏西。
顾行川把地翻完,又把铁皮薯搬回洞里。
他看了一眼趴在果树下的暮脊狼。这家伙今天一直很安静,但顾行川知道,它饿了。
刚才那半只兔子对它来说只是塞牙缝。它肚子里还有好几张嘴在等着吃饭,需要的能量是个无底洞。
“光靠兔子献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顾行川擦了擦汗,“得开源。”
他现在的体力虽然恢复了一些,但真要去森林里跟那些魔物肉搏,还是有点悬。不过,他现在有了黑渊。
“谁说狩猎一定要肉搏?”
顾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带着暮脊狼,来到了山脚与森林交界的一处兽道旁。这里平时有不少中型野兽经过,但他以前只能看着,因为抓不住。
现在不一样了。
顾行川抬手,黑渊化作一把工兵铲,几下就在兽道中央挖出了一个深坑。
接着,他让黑渊变成一把锋利的锯子,砍下几根坚硬的树枝。
最精彩的部分来了——
他不需要费力地去削尖木桩,只需要把黑渊变成一个圆椎形的模具套在木头上一转,木头瞬间就被削得尖锐无比。
他把这些尖木桩插在坑底。
然后,黑渊又变成极细的丝线,那是为了制作触发机关。他利用树枝的弹性和黑渊的切割能力,制作了一个极其精巧的绊发设备。
以前这种复杂的陷阱,光是打磨零件就要花他一天时间,现在?十分钟搞定。
这还不算完。
顾行川看着陷阱,觉得还不够保险。
“黑渊,能不能分出来一点?”
他试着沟通。
手腕上的黑环微微颤动,分离出一小团指甲盖大小的黑泥。
顾行川大喜。他控制这团黑泥变成几个倒钩型状的金属棘刺,安放在陷阱的边缘。这些棘刺虽然离开了本体,但在短时间内依然保持着那种恐怖的锋利度。
“这就叫……科技改变生活。”
布置好陷阱,顾行川拍了拍手上的土。
暮脊狼在旁边全程看着,眼神从一开始的疑惑变成了敬畏。它虽然不懂陷阱的原理,但它能感觉到那个坑里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走,回家做饭。”
顾行川带着狼回到了洞口。
今晚的晚餐注定丰盛。
他把那几个铁皮薯洗干净,削掉那层坚硬如铁的皮——这也多亏了黑渊,换成普通石刀估计得崩口。
切块的铁皮薯和剩下的兔肉骨架一起扔进石锅里,对了石锅也是用黑渊做出来的,毫不费力,加之山泉水,大火炖煮。
半小时后,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
那是肉香混合着淀粉特有的甜香,让人闻一口就口水直流。
顾行川盛了一大碗,尝了一口。
铁皮薯煮熟后口感绵软,有点象竽头和土豆的结合体,吸饱了肉汤,入口即化。
“呜——”
暮脊狼早就等不及了,在石锅旁转圈圈。
顾行川给它倒了满满一大盆,连汤带肉还有薯块。
狼头也不抬地大口吞咽,吃得呼噜作响。淀粉的摄入让它获得了一种不同于纯肉的满足感,那种扎实的饱腹感让它眯起了眼睛,甚至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就连岩鼹也分到了一块煮熟的铁皮薯,捧着啃得津津有味。
顾行川坐在火堆旁,喝着热乎乎的浓汤,感受着胃里传来的暖意。
生命值在飞速回升!
碳水化合物加之蛋白质,这种全面的营养补充,比单纯吃肉或者吃果子效率高得多。
他看着火光映照下的洞穴。
角落里堆着新挖出来的粮食,手腕上戴着能开山裂石的神器,门口趴着忠诚的守卫,远处还有一群把他当神供着的兔子。
昨天还在生死在线挣扎,今天却象是跨进了一个新时代。
“黑渊……”顾行川摩挲着手腕上的黑环,眼神深邃,“既然有了你,那我的计划就可以步子迈大一点了。”
“明天,把厕所那边的排污渠扩建一下,直接连到新开的田里。”
“陷阱那边如果抓到了猎物,狼的营养就不用愁了。”
“还有……”
他看向森林深处,那个他昨天差点丧命的方向。
“那个黑泥潭,既然能孕育出黑渊,说明那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等我把生命值养满,一定要再去探一探。”
夜深了。
顾行川躺在铺着软草的石台上,听着洞外风吹树叶的声音,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异界,他不仅仅是在求生,他是在扎根。
而且,扎得很深,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