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风今天有些不对劲,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
顾行川站在洞口,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脚边跟着那只暮脊狼。
“看门的,今天我们得走远点。”他紧了紧背篓的带子,背篓里装了几颗果子和一竹筒山泉水,“家里的肉不够你肚子里那几个小家伙吃了,光靠兔子生,赶不上你吃的速度。”
暮脊狼低低地“呜”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它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时后腿还有点极其细微的不自然,但那种属于顶级猎手的气场已经完全回来了。
状态极佳。
顾行川深吸一口气,带着狼走出了果树的庇护范围,沿着溪流向更下游、也就是更靠近森林深处的方向走去。
……
走了大约两公里,周围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翠绿的苔藓变得发黑,树木的型状也愈发扭曲,树皮上挂着象是烧焦一样的黑斑。空气里的湿度更重了,却不是那种清新的湿润,而是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暮脊狼突然停下脚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背毛微微炸起。
“有东西?”顾行川立刻握紧木棍,警剔地环顾四周。
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棵巨大的枯死古树。树根盘根错节,像死蛇一样纠缠在一起。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甚至有点让人恶心的下陷感。
就在他准备跨过一条看起来象干涸水沟的凹地时,脚下一滑。
“啪叽。”
不是踩在泥水里的声音,而更象是踩进了一团半干不干的胶水里。
顾行川低头一看,左脚陷进了一滩不起眼的黑色液体里。那液体只有脸盆大小,表面平静无波,象是一滩死水积在低洼处。
“真倒楣……”他皱眉,下意识地用力抬腿想拔出来。
然而,脚没动。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踩在泥里,而是踩进了正在凝固的水泥中。随着他腿部肌肉猛地发力,那原本软趴趴的黑色液体竟然瞬间变硬,死死锁住了他的脚踝!
“什么东西?”
顾行川心头一跳,再次用力一挣,甚至双手抓住旁边的树根借力猛拔。
“嗡——”
那滩黑色液体仿佛被激怒了。它不仅没有松开,反而顺着他的裤腿极快地向上蔓延,象是有生命的沥青一样,眨眼间就裹住了他的小腿。
更可怕的是——
随着他的挣扎力度加大,包裹着他小腿的黑色物质变得坚硬如铁,勒得他骨头生疼!
“别动!”他立刻在心里对自己喊,强迫自己停止挣扎。
身体一放松,那黑色物质果然稍微软化了一点,变成了粘稠的胶状。
“非牛顿流体?”顾行川脑子里刚闪过这个词,下一秒,脸色就变了。
意识里的数字开始疯狂跳水!
一股极其阴冷的吸力从腿部传来,那黑色液体不仅仅是困住他,它在进食!它象无数张细小的嘴,贴着他的皮肤,贪婪地抽取着他体内的生命力。
“该死!”
暮脊狼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它猛地扑过来,张嘴就要去咬那团黑泥。
“别咬!”顾行川大吼一声,“退后!”
这东西既然能吸他的生命,狼咬上去只会被一起黏住吸干。
暮脊狼硬生生刹住车,急得围着他团团转,爪子在地上刨出深坑,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咆哮。
掉得太快了!
顾行川感觉一阵眩晕袭来,腿部的知觉正在迅速消失,那股阴冷顺着血管往上爬,直逼心脏。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分钟,他就会变成一具干尸。
越挣扎越硬,不动就被吸干。
死局?
“想吃我是吧……”顾行川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那就看你吃不吃得下!”
既然你要吸生命力,那我就主动灌给你!
这不是自杀,是豪赌。
他赌这东西只是个只有进食本能的低等死物,没有所谓的“灵魂”或“意识”。只要生命力灌得足够多、足够猛,甚至带上他的意志,就有可能反客为主!
“施予生命者,为上位。”
这条规则,对这团烂泥也得管用!
顾行川不再抗拒那股吸力,反而调动胸口那团生命之火,不再是一缕一缕地抽,而是像打开了水闸一样,轰然向下灌注!
生命值像瀑布一样泻落。
那团黑色液体显然没料到“食物”会突然反向爆发,它剧烈地颤斗起来,原本紧紧包裹的形态开始变得不稳定,表面泛起波澜。
“给我……听话!”
顾行川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控制它!把它变成死物!把它变成工具!
他把所有的意志都裹挟在生命力里,疯狂地冲刷着这团黑泥内部那一点点微弱而混乱的本能。
眼前已经一片漆黑,耳边的狼嚎声变得遥远而模糊。身体冷得象掉进了冰窖,心脏每跳一下都象是要炸开。
但他能感觉到,黑泥内部那个贪婪的“意志”正在他的生命洪流下崩解、融化,最后变成了一张白纸。
就在生命值即将跌破1的瞬间——
“停!”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清明,掐断了生命力的输出。
黑色液体停止了颤动。它不再吸取生命,也不再紧勒,而是象一滩失去了脾气的死面团,软软地挂在他的腿上。
成功了……?
顾行川想笑,但嘴角还没扯动,大脑就彻底断电。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意识回归的时候,顾行川感觉自己象是在一艘颠簸的小船上。
身下是粗糙却温暖的皮毛,随着每一次起伏,坚硬的骨头硌得他肋骨生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缝。
入眼是暮脊狼那灰白色的后脑勺,还有随着奔跑而飞扬的鬃毛。
他正趴在狼背上。
暮脊狼跑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跟跄。它毕竟也是大病初愈,还怀着崽,驮着一个成年男人对它来说负担极重。但它一步也没有停,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周围的景色正在飞速倒退,熟悉的果树、山脚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看门的。”顾行川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虚弱地喊了一声。
暮脊狼耳朵动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他醒来,脚步稍微加快了一点。
终于,到了洞口。
岩鼹正趴在洞口晒太阳,看见这一幕吓得直接从石台上滚了下来,“咚咚咚”地乱叫。
暮脊狼走到洞口那块平坦的石台上,小心翼翼地侧身跪下,让顾行川顺着它的背滑落下来。
顾行川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恢复得慢得令人发指。这种程度的透支,身体已经进入了自我保护的休眠状态。
岩鼹这时候倒是机灵,它虽然怕狼,但更担心顾行川。它飞快地跑到蓄水池边,用两只前爪捧了一点水,跑回来洒在顾行川脸上,又跑去果树下捡了一颗掉落的熟果子,费力地推到顾行川嘴边。
暮脊狼则累瘫在一旁,舌头伸得老长,但眼睛一直盯着顾行川,直到看见他张嘴咬了一口果子,才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目养神。
一颗果子下肚,温热的暖流稍微驱散了一点寒意。
顾行川又吃了两颗,勉强有力气坐起来。
他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左腿。
那里,缠着一圈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象个护腿一样紧紧贴在他的小腿上,表面呈现出哑光的金属质感,静止不动。
“这就是那个差点吸干我的玩意儿……”
顾行川伸手摸了一下。
凉凉的,有点象摸在光滑的玉石上,不粘手。
就在他手指触碰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血肉相连”感顺着指尖传来。不象岩鼹那种通过丝线的远程连接,这东西……感觉就象是他身体长出来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的一只“外置手”。
“变。”他脑子里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
那原本静止的黑色护腿瞬间流动起来!
它象水银一样顺着他的裤腿滑落到地面,然后在他意念的驱动下,迅速拉长、变扁。
眨眼间,一把黑色的“刀”出现在地上。
刀刃漆黑无光,边缘却薄如蝉翼,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锋利感。
顾行川瞳孔一缩。
他拿起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轻轻往刀刃上一磕。
“嗤。”
没有火星,没有阻滞。石头像豆腐一样被切成了两半,切面平滑如镜。
“这锋利度……”顾行川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动了动念头。
地上的黑刀瞬间软化,变成了一滩圆形的盾牌;再一变,成了一根细长的尖刺;再一变,成了一把像岩鼹爪子一样的铲子。
“硬度随心,型状随意。”
“受力时变硬,意念控制时可流动。”
顾行川看着这团在他手里千变万化的黑泥,心跳加速。
这哪里是危机,这是送装备来了!
他一直苦于没有趁手的工具——石刀太钝,木棍太脆。想要做精细木工、想要开垦荒地、想要面对魔物时有一战之力,这团黑泥简直是完美的解决方案。
更重要的是——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内部已经被他的生命力彻底洗刷了一遍,里面充满了他的印记。它没有自我意识,完全服从于他的意志,消耗的仅仅是他操控时的极少量精神力,而不象之前那样疯狂吸血。
“既然是你差点要了我的命换来的……”
顾行川心念一动,那团黑泥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最后在他的左手手腕上凝聚成一个黑色的宽手镯,看起来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冷冽。
“就叫你‘黑渊’吧。”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黑环,又转头看向旁边累得打呼噜的暮脊狼。
这次要是没有它,自己真就交代在那个泥坑里了。
顾行川挪过去,伸手在狼的耳朵后面轻轻挠了挠。
“谢了,伙计。”
暮脊狼没睁眼,只是耳朵抖了抖,尾巴尖在地上懒洋洋地拍了一下。
顾行川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看着夕阳西下。
虽然现在虚弱得连站都费劲,但他看着手腕上的黑环,看着身边的狼,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有了这把“万能工具”,无论是种田还是战斗,那个“生产力”的瓶颈,终于被彻底打破了。
“明天……”
“明天等我回复一下,用他把地开了。”
“再去找点猎物,回来给狼补身子。”
顾行川闭上眼,在果香和狼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