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了。咸腥的海风被甩在身后，扑面而来的是铁锈、草药和硝烟混合的干涩气味。
这是襄阳的味道。
马蹄踏碎晨霜，一行人勒住缰绳。前方，那面饱经风霜的玄鸟战旗，在清晨的冷风里无声招展。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但气氛全变了。
城门口的盘查严了十倍。守城官兵的甲胄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看谁都象奸细。一队江湖义士想进城，被拦了下来，翻来复去地盘问，最后吵了起来。
“吕将军的血还没干透！他待我们恩重如山，却死在你们这种来路不明的江湖人手里！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下一个刺客！”一个年轻士兵吼道，手按在刀柄上。
“放屁！老子在城头杀了三个蒙古鞑子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那江湖汉子也是个暴脾气。
眼看就要动手，要不是一个老成的军官过来喝止，恐怕当场就要见血。
林卿宣一行人亮出腰牌，才被迅速放行。
城内街道上，气氛更压抑。巡逻军士一队接着一队，脚步匆匆。百姓的脸上没了生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猜忌，正在空气里发酵。吕文焕的死，在军队和江湖人之间划开了一道血口子，谁也不信谁。
林卿宣勒住马，抬头看向城楼。郭靖的身影立在垛口后，背影宽厚，却透出一种疲惫。他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指挥防务。
“先去哪？”李莫愁问。
“不去帅府。”林卿宣调转马头，“去案发现场。”
吕文焕被刺的地方，是北城楼的一间指挥室，那里是襄阳城防的中枢之一。此刻，这间屋子已被兵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封锁。
“站住！军事重地，任何人不得靠近！”卫兵长枪一横，拦住了他们。
林卿宣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份黄绫卷轴，展开。
“奉圣谕，护国监丞林卿宣，掌监察之权。我要勘察吕将军遇刺现场。”
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再拦。
指挥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军事沙盘占了近半空间。吕文焕的尸体早已被移走，但地上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污还在，屋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尽。
丐帮弟子正在现场搜寻，一个个愁眉不展。
林卿宣站在门口。他闭上眼，这间屋子的格局，在脑子里化成了一张奇门遁甲图。
生、伤、休、杜、景、死、惊、开。
八门轮转，映射着空间、时间和气运的流动。他将这间屋子，套进了脑中的阵图。
凶手从何处来？
他睁开眼，扫过房间布局。门是死门，有重兵把守，强攻不入。窗是惊门，朝向城外，下面是万丈悬崖。
他移动脚步，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特定的方位上。他走到窗边，又走到墙角，最后停在吕文焕倒下的位置。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血迹。
血不是泼洒状，而是喷溅状，且有两个不同的方向。
他在空中虚划两下。一个角度，来自正面，是致命伤。另一个角度，来自侧后方，角度刁钻，是偷袭。
“两个凶手，或者一个凶手用了两种手法。”他自言自语。
他的视线又落在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张襄阳布防图。他走过去，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划过。
“凶手逃离时，没走门，也没跳窗。”
他抬起头，看向屋顶的横梁。按阵图算，那里是“开门”，是唯一的生路。
林卿宣的目光停留在横梁与墙壁连接处的一块榫卯上，那里的积灰有被扰动过的细微痕迹。他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不是刺杀，是一场处刑。一场由内鬼打开牢门，引刽子手进场的处刑。
“你来做什么？”
黄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看起来憔瘁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身上那件干净的绿衫也沾染了灰尘。
显然，桃花岛收到消息后，她也日夜兼程赶回襄阳，途中没怎么合眼。
“来帮你。”林卿宣站直身子。
“帮我？”黄蓉一脸挫败，“现场除了吕将军的尸体，和一个清淅的蒙古血手印，什么都没留下。”
“不，留下了很多东西。”林卿宣走到她面前，“只是你没看到。”
他领着黄蓉走到窗边，指着一处不起眼的窗格。
“你看这里。”
黄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窗格的木头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注意看，只会以为是木头本身的纹理。
“这是……”
“绳索勒过的痕迹。”林卿宣解释，“刺客是从城外，用某种机关索具爬上来的。这里是固定点。事后，收回绳索时留下了痕迹。”
黄蓉神色一动。她立刻明白，这推翻了刺客从城内潜入的可能。
林卿宣又带着她走到房间正中，示意她看那片血污。
“吕将军的尸检报告我看过了，致命伤是血手印震碎了心脉。但你忽略了另一处。”
“什么？”
“你让人把尸体抬进来，解开衣领，看他的脖颈左侧，风池穴下一寸的位置。”
黄蓉半信半疑，立刻吩咐丐帮弟子去办。片刻后，吕文焕的尸体被抬了进来。
黄蓉亲自上前，解开尸体的衣领。
在林卿宣所说的位置，她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用手指一按，那块皮肤下的肌肉是僵死的。
她运起内力，用指甲轻轻一挑，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冰针，从穴位深处浮现。
冰针一接触到空气，就迅速化成水。
“黑水城的傀儡针！”黄蓉低呼。丐帮与黑水城交手多次，对他们这种阴毒的暗器并不陌生。
她明白了。
她一直被那个霸道的“血手印”迷惑了。她以为是个蒙古顶尖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城中，一击得手。
现在，真相大白。
凶手不止一个。一个在明，用蒙古武功正面强攻，吸引了吕文焕全部的注意力。另一个在暗，趁机用机关索具从城外潜入，以傀儡冰针从背后偷袭，封锁了吕文焕的退路和反击。
蒙古武功是幌子，黑水城的机关暗杀术，才是真正的杀招！
“好一招嫁祸江东。”黄蓉喃喃自语，她抬头看着林卿宣，神情复杂。她自问计谋过人，却在这案子上撞了墙。林卿宣一来，三言两语就点破了关窍。
“这还没完。”林卿宣从怀中掏出那张“水鬼”从江底捞上来的地图，和那份写满奇怪符号的指令，递给黄蓉。
“这是我们在来的路上，从黑水城的人身上拿到的。”
黄蓉接过地图，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用朱砂圈出的地方——神机营。
神机营，是襄阳城防的内核技术部门，负责研发、制造和维护所有的守城器械，包括神臂弩、投石机、火炮。
两份情报一对照，黑水城的整个阴谋，彻底暴露。
刺杀吕文焕，制造恐慌，挑拨离间，都只是前奏。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趁着襄阳城内乱、军心不稳的时候，里应外合，一举摧毁神机营！
一旦神机营被毁，襄阳城就瞎了、瘸了，再坚固的城墙，也只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黄蓉感到后背一阵发冷，她咬着牙说：“内奸，就在神机营里。”
“对。而且地位不低。”林卿宣收回地图，提醒黄蓉，“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我们一旦公开调查神机营，只会逼那个内奸提前动手，或者销毁所有证据。”
“那怎么办？”黄蓉看向他，下意识地等他拿主意。
林卿宣道：“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名正言顺地进入神机营，接触到所有内核机密，并且有权调查任何人的身份。”
黄蓉一知半解地问：“什么身份？”
林卿宣笑言：“护国监丞，掌监察之权。”
“黄帮主，陛下给了我监察百官之权。现在，我要用这个权力，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
“这个调查组，不归兵部管，也不归帅府管，只对我一人负责。名曰‘净衣卫’。”
“专门负责肃清城内奸细，无论是官、是兵，还是江湖人。”
林卿宣语调平淡，话里却极有分量。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神机营。”
“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