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问题接连抛出,又响又硬。
神机营的工匠们本是看热闹的,现在成了纯粹看笑话。
总匠师亲自出马,用三个连他自己都搞不定的难题来考一个外行,这不是比试,是当众羞辱。
他们都等着看林卿宣怎么出丑。
林卿宣身后的净衣卫个个神色紧绷,手按着刀,替自家大人捏了把汗。
只有林卿宣本人,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径直走到那堆有问题的神臂弩前,拿起一架,分量很沉。弩身是用上好的铁桦木做的,机括泛着金属光泽。
他的手掌粘贴木制弩臂,开口道:“第一个问题,射程不稳。”
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弩臂。
“咚、咚、咚。”声音很脆。
他又拿起另一架,做了同样的动作。
“笃、笃、笃。”闷了不少。
“唐总匠师,你说是同一批木料,对吗?”林卿宣问。
“当然!都是从同一座山上砍下来的百年铁桦木,还能有假?”唐贺梗着脖子回答,不明白他敲敲打打是什么意思。
“山是同一座,树却不是同一棵。”林卿宣放下弩,“向阳坡的树,木质紧;背阴坡的树,木质松。同一棵树,靠近树心和靠近树皮的部分,硬度也差远了。你们选料,只看年份和品种,却没校准过最基本的东西——木料本身的弹性。”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唐贺脸上的嘲弄凝固了。他是铁匠出身,懂铁,可对木工只懂个大概。
“胡说!木头里面的东西,肉眼怎么看?难道要一根根劈开看年轮?”一个老木匠忍不住呛声。
“不用那么麻烦。”林卿宣走到一边,对一个净衣卫吩咐,“去,给我抬一桶水,再拿一包盐来。”
工匠们都愣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很快,一大桶清水抬了过来。林卿宣抓起盐包,倒了半包进去搅了搅。
他又让人取来几块还没加工的弩臂木料,扔进桶里。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工匠都看呆了。
几块木料,有的浮得很高,有的半沉不浮,还有的快要沉底。
“木料疏密不同,在盐水里浮起的高度就不同。”林卿宣的声音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以后,所有弩臂木料,都用这个法子筛选。立个规矩,只用浮在中间水位的。这样,每一架弩的弩臂弹力,都能保证大差不差。”
他指着水桶,对唐贺说:“这叫标准化取材。第一个问题,解决了吗?”
唐贺的脸开始发烫。
这么简单的法子,他怎么就没想到?这等于说他们连最基本的选材都没搞好。
林卿宣走向了第二堆废品——断裂的机弦。
“第二个问题,机弦易断。”
他捡起一根断弦,牛筋和丝线绞合而成,看着很结实。
他没检查编织的手法,而是把断弦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味和硷味。
“鞣制牛筋的硝石和硷水,配比有问题。”林卿宣直接给出结论,“硷水放多了,伤了牛筋的内里,看着结实,其实早就脆了。丝线浸泡的时间也不够,油没吃透,跟牛筋的伸缩步调不一致。一上弦,两股力道互相较劲,上个十次八次,可不是就要断吗?”
唐贺的脸由红转白。
配方是老师傅传下来的,他从没怀疑过。现在却被一个外人一语道破。
“那……那该怎么办?”一个负责制弦的工匠结巴地问。
“两个办法。”林卿宣扔掉断弦,拍拍手,“第一,改配方。鞣制之后,用温盐水和特定的油脂,再进行二次熟化处理,增加轫性。”
“第二,引入一道新工序,叫‘疲劳测试’。”
“疲劳测试?”工匠们你看我我看你,没听过这个词儿。
“做一个简单的木头架子,用脚踏板或者水车带动,把做好的机弦挂上去,反复拉伸、放松。每一根弦,都必须经过至少一千次拉伸。能撑过去的,才是合格品。撑不过去的,就是废品,不准装上弩。”
林卿宣的法子,简单粗暴,却正中要害。
与其等上了战场再断,不如在工坊里就把它折腾到断。
唐贺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在这个少年面前,被说得一文不值。
什么“标准化”?什么“疲劳测试”?这些概念,他闻所未闻,可偏偏那么占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林卿宣已站到校场中央,看向天空。
今天是个阴天,天色灰暗。
“第三个问题,阴雨失准。”
他拿起一架神臂弩,摆出瞄准的架势。
“问题不在准星,在你们的眼睛。”林卿宣说,“阴雨天,光线暗,准星和目标物的轮廓都变得不清楚,全靠感觉去瞄,自然失准。”
“这……这是老天爷的事,我们匠人能有什么办法?”有人小声咕哝。
“办法很简单。”
林卿宣放下弩,向净衣卫要来纸笔,几下就在纸上画出一个小零件的图样。
那是个带弧形顶盖的铜套,可以正好卡在准星上。
“给准星戴个帽子。”林卿宣把图纸递给一个铜匠,“这个遮雨檐,能防止雨水糊住准星,还能在阴天聚拢光线,让准星的轮廓更分明。”
铜匠看着图纸,眼睛都亮了,这东西结构简单,一两个时辰就能做出来。
“至于夜里,就更简单了。”
林卿宣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从桃花岛带来的。
他拔开瓶塞,用小指头沾了一点瓶里的白色粉末,轻轻涂在神臂弩的准星尖上。
那准星的尖端竟冒出一点绿莹莹的光,在昏暗的天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海萤粉,一种东海生物磨成的粉,遇潮会发光。”林卿宣解释,“涂上一点,足够用上十天半月。夜间作战,再也不用当瞎子了。”
校场一片死寂,所有工匠,包括唐贺,都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发光的准星。
唐贺的嘴唇哆嗦着,那张生硬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他看看准星,又看看林卿宣,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他身体晃了一下。
在所有工匠的注视下,唐贺大步走到林卿宣面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他没有求饶,而是双拳拄地,将额头用力磕在满是铁屑的地面上。
“我唐贺,服了!”
这一拜,不是官场礼节,是匠人对技艺的臣服。
“从今天起,神机营三百六十二人,听凭林监丞号令!”唐贺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混着铁屑的红印,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
林卿宣看着他,接受了这份臣服。
“起来吧。现在,带我去看你们的仓库。”
他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唐贺站起身,在前面带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神机营的天,变了。
林卿宣带着净衣卫,以“检查安全隐患”的名义,走向物资仓库。
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原材料和成品军械。
净衣卫们散开,两人一组,开始盘查。翻看帐目、核对库存、检查每一箱物资。
一个净衣卫去检查一排即将运走的弩箭,在搬动一个箭箱时,脚下一绊,手没扶稳。
箱子翻倒在地,满满一箱弩箭散落一地。
“怎么搞的!毛手毛脚!”负责看管仓库的匠人立刻跑过来,心疼地骂。
“对不住,对不住,我马上收拾!”那名净衣卫连声道歉,蹲下去捡地上的弩箭。
借着收拾弩箭的动作作掩护,他指甲在箱底一个接缝处用力一撬,一块薄木板应声而开,露出了下面的夹层。
夹层里,躺着一只死了的信鸽。
鸽子羽毛凌乱,身体早已冷了。在它的腿上,绑着一个用蜂蜡封口的小蜡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