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净衣卫半蹲着，一看到死鸽子，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望向林卿宣。
仓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管仓库那匠人刚想接着骂，可话卡在喉咙里，脸上一片死灰。
唐贺拨开人群冲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箱底的夹层和那只死鸽子。他吃了一惊，哆哆嗦嗦地说：“这……这不可能……”
神机营是襄阳的心脏，防卫森严。一只信鸽，竟然被藏在要运出去的箭箱里。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懂。
有内奸。
林卿宣走过来，扫视着周围每个工匠的脸。大部分人神色惊恐，但其中有几人，眼神明显在躲。
“封锁仓库！”林卿宣下令，“所有人，不准进出！”
他转头对唐贺说：“负责这批弩箭生产、搬运、入库的所有人名册，还有仓库帐目，全部拿来！”
唐贺回过神来，看林卿宣已经有所行动，心里反倒安定了些。他用力点头，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是！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冲着发愣的工匠们吼道：“都傻站着干什么！没听到林监丞的命令吗？把名册和帐本都搬出来！快！”
净衣卫也立刻行动起来。两人守门，其他人把现场的工匠聚到一边，核对身份。
林卿宣戴上鹿皮手套，小心地取出死鸽，然后取下它腿上的小蜡丸。
蜡丸只有指甲盖大小，封得死死的。
“唐总匠师，借工房一用。”林卿宣说。
“监丞大人请！”唐贺现在除了后怕，只有庆幸。
庆幸自己刚才输给了林卿宣，不然这颗雷藏在自己的地盘，自己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到时候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神机营的工房，门窗紧闭。郭靖派人来传话：神机营的事，林卿宣全权做主。
黄蓉和李莫愁也赶了过来。
黄蓉盯着桌上的小蜡丸，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没想到林卿宣一出手，就真从这铁桶似的神机营里查到了线索。
林卿宣用小刀刮开封蜡，里面是一张细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奇怪的符号，不成文本。
“什么鬼画符？”李莫愁凑过来看了一眼。
黄蓉拿起纸条看了一会儿。她身为帮主，见过的暗号不少，但这些记号，她从没见过。
“不是丐帮的暗语。”她试了几种法子都对不上，“也不是官府的密押。象是乱画的。”
“不是乱画的。”林卿宣说，“只要是用来传话的，就有规律。黄帮主，劳驾您拿张纸，把这些符号抄一遍。”
黄蓉虽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觉得这办法一定不简单，便照做了。
“现在，数一数，哪个符号出现次数最多？哪个第二多？按顺序排好。”林卿宣接着说。
黄蓉和两个净衣卫一起，很快数完了。出现七次，最多。出现五次。出现四次。
“这能说明什么？”黄蓉问。
“能说明一切。”林卿宣没有直接解释，反而问了黄蓉一个问题，“黄帮主，你我从见面到现在，交谈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你觉得，我们说过的所有字里，哪个字出现的次数最多？”
黄蓉一怔，下意识地思索，却答不上来。
“的、一、不，这类虚词或常用字。”林卿宣给出答案，随即指着纸上的统计结果，“文本如此，密码也是一个道理。，极有可能就是‘的’字。”
这办法说简单很简单，说难也很难。因为除了他，没人想的到。
他一边推算，一边把破译的字填进原文。起初还是一团乱麻，但随着一个个符号被解开，词组开始显现。
“……木……换……”
“……待……鸣……”
当最后一个符号被填上，纸条上的内容完整了。
木已换，待雷鸣。
黄蓉看着那六个字，手心都湿了。她忍不住想，这年轻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怪东西？
“木已换，待雷鸣……”林卿宣低声念叨，“吕文焕刚死，城里人心不定，神机营里就出现了这张纸条。”
他抬头看着黄蓉：“黄帮主，你怎么看这六个字？”
“木，可能是木料，也可能是姓木的人。”黄蓉顺着分析，“木已换，是说换了东西。待雷鸣，是在等信号，雷鸣是暗号。”
“说得对，但不够深。”林卿宣边说边起身，“神机营里，最要命的是什么？不是木头，是火器！是神臂弩和火炮！”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工坊。
“木，指的不是木头，是某个关键的零件或者材料。他们换了样东西，一样从外面看不出毛病，但到节骨眼上会要人命。”
“雷鸣，也不是暗号。”林卿宣反问道，“火炮开火的声音，算不算雷鸣？”
黄蓉的脸一下白了。她全明白了。
敌人的毒计是，在神机营的火器上动手脚。等蒙古人下次攻城，城头火炮齐发时，这些火器不会射向敌人，而是会……当场炸膛！
这不光会炸死襄阳守军，更会彻底摧毁守军的胆气！
“必须马上把内奸找出来！”黄蓉脱口而出。
“已经在找了。”林卿宣转身，看着桌上的一份名单，“净衣卫查了，那箱弩箭经了十二个人的手，范围太大。”
“不过，”他接着说，“我让听风阁去查了鸽子。鸽子脚上的黄泥，只有城西三十里外的废弃驿站附近才有，那是黑水城的一个据点。”
“我们的人查了那十二个工匠的底细。其中有三个人，上个月都用探亲、采买的名义，去过城西。”
林卿宣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三个名字。
“铁匠张大川，负责弩机。”
“木匠李四狗，负责弩臂。”
“杂役王伍仁，负责搬运。”
“内奸，就在这三个人里。”林卿宣的结论很干脆。净衣卫第一次办案，不到两个时辰，就把嫌疑人从整个神机营缩小到三个人。
这效率让黄蓉心里发凉。
她看着林卿宣，这个年轻人不止自己厉害，他还在培养一个同样厉害的组织。
“我马上去抓人！”黄蓉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林卿宣刚想说“等等”，工房的门“砰”一声被撞开。
一个净衣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全是汗。
“大人，来不及了！”
“什么？”黄蓉一愣。
“我们正要去拿人。”那净衣卫急促地说，“结果就发现……嫌疑人之一的张大川，在他的工房里上吊了！”
“现场……还留了封认罪书！”净衣卫补充道，“上面说他就是奸细，事情败露，畏罪自尽！”
案子，好象就这么结了。人死了，罪也认了。
黄蓉的第一个念头是：线索断了。
李莫愁撇撇嘴，觉得这奸细骨头太软。
只有林卿宣，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出去。
张大川的工房外围满了神机营的卫兵。唐贺守在门口，脸如黑铁。
看到林卿宣过来，他赶紧迎上：“林监丞，人……死了。”
林卿宣没理他，直接走进工房。
工房里很暗，充斥着铁锈味。张大川的尸体挂在房梁上，脚下是个踢翻的凳子，身体微微晃动。地上有张写了字的纸，就是那封认罪书。
几个管事和净衣卫的人都在，个个表情严肃。在他们看来，人死了，案子就算完了。
林卿宣走到门口就停下了，视线定在某个地方，似乎发现了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卿宣冷声道：
“人是被人杀的。”
工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贺张大了嘴：“林监丞，这……他不是留了认罪书吗……”
林卿宣不接话，下令道：“派人上去，好好看看房梁上挂绳子那块地方。”
“把人放下来，看他脖子上的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