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总库是襄阳的要害,更象个小堡垒。
三丈高的石墙围着,墙头插满铁蒺藜。每隔十步一座哨塔,连弩的寒光在塔楼里来回扫动。空气里有股硫磺和硝石的味儿,又干又呛,钻进鼻子里,闻久了让人头晕。
林卿宣和李莫愁一前一后,潜伏在百步外的一座废箭楼里,一动不动。
他们的目标王伍仁就在前面。
白天那个扛根木头都哆嗦的杂役,此刻腰杆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准了巡逻队换防的空当。
他贴着墙根的暗处走,动作利索,对总库的明哨暗卡了如指掌,跟逛自家后院一样。
“这人藏得够深。”李莫愁用传音入密对林卿宣说。
林卿宣没回话,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王伍仁走到火药库的一个偏僻角落,这里挨着臭水沟,气味难闻,守卫也最懈迨。
他左顾右看,学了一声猫叫,短促尖利。
过了一会儿,火药库铁门边上,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开了条缝。
一个黑影闪身而出,立刻把门带上。
那人也是一身黑衣,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带着王伍仁,两人一言不发,快步走向库区深处的一间独立石屋。
林卿宣和李莫愁对视一眼。
李莫愁身形一动,如夜枭般滑翔而出。她一把抓住林卿宣的骼膊,带着他一同潜行。
林卿宣只觉耳边风声一掠,双脚几乎没怎么用力,人就落在了石屋的阴影里,没发出半点声音。
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从木板的缝隙间透出微弱的灯光。
林卿宣打手势让李莫愁守着门口,自己绕到屋后。他拿出一根细钢针,找到一道石墙缝隙,用手指捻着,将钢针一寸寸插进去,耳朵贴在钢针尾部。
这是听风阁的独门法子,能隔着墙壁听到里边的声音。
石屋里。
王伍仁先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再没半点白天的懦弱。
“东西都备好了?”
墙外的林卿宣屏住呼吸。紧接着,通过钢针,他听到另一个声音,沙哑、沉重,象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备好了。”
仅仅三个字,让林卿宣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声音他绝不会忘!
几天前在校场上叼难他,最后又向他俯首称臣的神机营总匠师——唐贺!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和内奸接头的会是唐贺。是他想错了,还是这个唐贺藏得太深?
屋内,王伍仁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早帅府会来提一批新炮。”
林卿宣听到一声闷响,一个有点分量的东西被扔到地上。
“用这包袱里的东西,换掉那批炮的引信。”
“这是什么?”唐贺的声音发颤。
“瞬发引信。”王伍仁的口气很平淡,“用上它,火炮一点就炸。”
屋内没声音了。
几息之后,唐贺的声音炸开:“你们疯了!那会炸死多少自家兄弟!整个炮营都得上天!”
“那不归你管。”王伍仁的声音里透出不耐烦,“你照做就行。或者,你不想让你儿子活了?”
唐贺的怒吼戛然而止。
林卿宣只能听到一声压抑又痛苦的叹息。
“我……我求你,放过我的儿子!”唐贺的声音带了哭腔,“他还不到一岁!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换引信……不行!这是挖襄阳的根!郭大侠待我不薄,我不能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王伍仁冷笑一声。
林卿宣听到布料破风的声音,紧接着是“啪”的一下轻响,象是有什么软物打在了脸上或身上。
“这针脚,是你媳妇的手艺吧?”王伍仁的声音阴森,“你儿子白白胖胖,挺可爱。我们的人会照顾孩子。不过,明个儿太阳下山前,我要是听不见城墙上炮营炸了……”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卿宣听到了。
先是一阵刺耳的摩擦音,是靴底在石地上死死地拧着。然后是“扑通”一声闷响,骨头砸进地里。
唐贺跪下了。
紧接着,传来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彻底崩溃的哭声,压抑、绝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做……我做……只求你们,别伤我那孩儿……他还不会叫爹……”
墙外的林卿宣,听得一清二楚。
他终于懂了。
唐贺不是内奸,他是个被逼到绝路的爹。
之前在神机营门口,唐贺用三个难题为难自己,不是匠人的傲慢,是没办法的自保。他不想让外人插手神机营的事情,更不想让林卿宣这个不确定因素参合进来。
他怕,怕林卿宣查出什么,惹恼了黑水城,害死他儿子。
他想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自己一个人扛。
可他扛不住。
林卿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顽固的总匠师,原来藏着这样的苦楚。
屋内,王伍仁似乎很满意,他用一种施舍的口气说:“这就对了。听话,事成之后,你儿子没事,你还能拿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到哪儿当个富家翁不好?”
唐贺没有回话,只有哭声。
“记住,明个儿日落前。”王伍仁最后说了一句。
林卿宣听到他的脚步声,正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石屋内唐贺那绝望的哭声,让守在门外的李莫愁心头一刺。
这哭声,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陆展元的背叛、师门的抛弃,爱而不得、痛而不忘、放而不舍、失而不甘,一切都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她心神一乱,原本平稳的内息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错乱。
这点错乱,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但王伍仁不是寻常人,他是猎食者。他感觉到了这缕极细的杀气。
林卿宣的耳朵捕捉到,那走向门口的脚步声,停住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王伍仁一声暴喝:“谁?!”
话音未落,门栓“咔哒”一声被抽开!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鸣响,是兵刃出鞘!
只见王伍仁一个箭步冲出木门,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刃。他整个人气质剧变,再无半点杂役的影子,只剩下纯粹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