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快步走到林卿宣身边，压低声音：“卿宣，你确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卿宣没有回答，只用下巴朝房梁指了指。
一个身形瘦长的净衣卫领命，二话不说，脚在墙上连蹬两下，三两下就蹿上了房梁。他趴在积满灰尘的横梁上，仔细摸索着悬挂绳索的位置。
片刻后，他探出头，冲着下面喊：“大人！这房梁上全是灰，就这一块干净得反常，肯定是被人擦过！”
这话一出，工房里鸦雀无声。
寻死的人，谁还费工夫爬上去把灰擦干净？只有凶手怕留下手印，才会这么干。
“把人放下来。”林卿宣再次下令。
两个卫兵上前，合力将张大川的尸体解下，平放在地上。尸体已经僵硬，脖颈上留下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林卿宣蹲下身，指着那道勒痕，对身旁的黄蓉和唐贺说：“你们看这道印子。”
黄蓉俯身细看，她武功高强，对人体骨骼经脉了如指掌，定睛一看，脸色变了。
“这勒痕……是平的。”她喃喃自语。
“没错。”林卿宣站起身，“人上吊，绳套会卡在下颌和耳后，身体的重量会把整个人往下拉。所以，勒痕的方向是斜向上的，在脖子前面最深，后面则会呈现燕尾分张之状。只有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住脖子，水平发力，才会留下这样一道平直的印痕。”
“他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凶手杀死他之后，再把他吊到房梁上，伪装成自杀的样子。至于这封认罪书，找人模仿笔迹，再按着死人的手画押，不难办到。”
现场炸开了锅。
唐贺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他以为出了一个内奸，已经是天大的丑闻，没想到的是，内奸被人灭口了。
这说明，神机营里，还藏着更深、更狠的角色！
张大川只是个被推出来送死的替罪羊。他的死，是为了保护那个真正的内奸，让调查到此为止。
“好一招金蝉脱壳！”黄蓉咬着牙，拳头捏得死紧，“李四狗，王伍仁！肯定就是他们两个干的！我这就带人去抓他们，用上丐帮的手段，不怕他们不招！”
她转身就要走，被林卿宣拦了下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黄蓉急了，“人都死了，线索马上就要断了！再不动手就晚了！”
“现在动手，才是真的晚了。”林卿宣摇头，“黄帮主，你想想，我们有什么证据？房梁上的灰？脖子上的勒痕？这些东西，拿到公堂上，够给他们定罪吗？”
黄蓉被问住了。这些推论，懂行的人一看就明，但做不了铁证。
“我们现在冲过去抓人，他们只要一口咬死不知情，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林卿宣继续分析，“更重要的是，这会彻底打草惊蛇。他们背后的‘上线’，看到我们已经查到这一步，只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或者干脆挺而走险，提前引爆整个神机营。到那时，我们就彻底输了。”
黄蓉气得胸口起伏，但又没法反驳。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林卿宣冷笑一声，“他们想演戏，我们就陪他们演。他们想金蝉脱壳，我们就给他们来个将计就计。”
他转头看向唐贺，唐贺还愣在那儿。
“唐总匠师。”
“啊？在！林监丞请吩咐！”唐贺打了个哆嗦，立马站直了。
“从现在起，对外宣布，案情已经查清。张大川就是黑水城的内奸，因事情败露，畏罪自尽。人证物证俱在，此案就此了结。”
唐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故意麻痹敌人。
“我明白了！”他重重点头，“我马上去办！就说是我神机营内部自查，揪出了这个败类！”
“很好。”林卿宣又对黄蓉说，“黄帮主，劳烦你和郭大侠也配合一下。从今天起，帅府撤掉对神机营的额外警戒，让这里恢复以前的样子。该打铁的打铁，该试验的试验，动静越大越好，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风波已经过去了。”
黄蓉看着林卿宣，这年轻人的心计，比她想的还要深。敌人设局，他反手就布一个更大的局。
她心绪复杂，开口道：“你这法子……虽好，却总觉得少了些江湖人的光明正大。”
“对付非常之人，需用非常之法。”林卿宣纠正她，“这不是江湖事，是国事。我们要的不是抓住一条鱼，而是净化整个池塘。”
“李四狗和王伍仁，就让他们以为自己安全了，以为张大川的死，完美地掩护了他们。他们的最终目的没有达成，他们还在等那个‘雷鸣’的信号。所以，他们绝不会收手，反而会因为我们的‘结案’而放松警剔。接下来，他们一定会和上线联系，确认下一步的行动。”
林卿宣说完，对身后的净衣卫下令。
“从现在开始，李四狗和王伍仁，这两个人，我要你们十二时辰盯着。他们吃饭、睡觉、去茅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走了哪条路，我全都要知道。听明白了吗？”
十名净衣卫齐声应道：“遵命！”
接下来的几天，襄阳城表面上真的恢复了平静。
帅府发布公告，宣布吕文焕将军遇刺案取得重大进展，已锁定真凶。
同时，神机营也传出消息，经过内部严查，揪出内奸张大川，该人已畏罪自尽。
两件大案，在明面上都有了结果。城里的紧张气氛缓解了不少。神机营撤去了层层守卫，高炉重新点火，锻打声、车床声再次响彻城西。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李四狗和王伍仁，也被“解除嫌疑”，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李四狗是个木匠，性格张扬，话多。被放出来后，象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到处跟人抱怨，说自己差点被冤枉，还好林监丞明察秋毫，还了他清白。
王伍仁则完全相反。他是个杂役，负责搬运物料，平日里就沉默寡言，胆小怕事。搬运铁料时，别人一次扛两根，他只敢扛一根，生怕磕了碰了要挨骂。见了管事更是把头垂到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一张无形的网在暗中收紧。
李四狗的木工房外，两个新来的学徒总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一个递水，一个搬料，视线从未离开过目标半步。
王伍仁常去的仓库，守卫换了新面孔，连他倒夜香经过的茅房，角落里都多了个打瞌睡的更夫。
他们住所对面民房的阁楼窗户，一天十二个时辰，总有一双眼睛通过缝隙，记录着一切。
一张张绘有行动轨迹的草图，一份份记录着每句闲聊的报告，在每个深夜，都准时出现在林卿宣的案头。
可三天过去，两人一点动静都没有。李四狗除了嘴碎，就是干活。王伍仁除了干活，就是发呆。
“会不会是我们猜错了？”连一向清冷的李莫愁都有些不耐烦了，“或者，他们察觉到了什么，不敢动了？”
“再等等。”林卿宣看着桌上的报告，手指在王伍仁的名字上轻轻敲着，“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第四天入夜。三更天的梆子敲过，全城都睡死了。
神机营里，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高炉未熄的闷响，一片寂静。
王伍仁所住的杂役房里，油灯早已熄灭。
突然，关死的木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挤了出来，动作比猫还轻。他贴着墙根，专挑暗处走，熟练地绕开一队队巡逻兵。
正是王伍仁。
他白天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全没了。现在脚步又稳又快，营里哪儿有哨兵，哪儿有暗卡，他门儿清。
他身后百步开外，两个不起眼的黑影吊着。
王伍仁没有去连络点，也没有朝城墙方向走。他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行进的方向，竟是神机营的最深处。
那里，是整个襄阳城防守最严密、最要害的地方——
火药总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