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笑的回声还未散尽,林卿宣已经转过身,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唐贺。
“铸造工坊,现在就去!”他没吼,但突如其来的指令吓得唐贺一哆嗦。
“啊?哦!这边!”唐贺被他拽得回了神。他顾不上地上的王伍仁,也忘了儿子的事,脑子里只剩下一句“新炮的身体里”。
李莫愁点了王伍仁的哑穴,拎小鸡似的把他提起来,对林卿宣说:“这人我先带走看管。”
“师父费心。黄帮主应该已经带人去抄黑水城的据点了,让她务必救出唐总匠师的家人。”林卿宣头也不回,拉着唐贺冲出了火药库。
夜风吹在脸上,心里却跟火烧一样。
神机营的铸造工坊里,炉火通明,巨大的高炉散着热气。工坊中央,几十门新炮摆得整整齐齐,炮身乌黑,在火光下轮廓硬挺。
这些就是虎蹲炮,大宋守城的利器。炮身短粗,样子跟蹲着的老虎一样,威力巨大。
唐贺冲到一门炮前,手在乌黑的炮身上来回摩挲,从炮口到炮尾,每个钉子、每条缝都不放过。他又掏出随身携带的铜尺,伸进炮膛里量了又量。
片刻后,他站直身子,一脸的想不通。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自言自语,又跑到另一门炮前,重复刚才的检查。
几个被叫醒的工坊管事和老师傅也围了过来。
“总匠师,出什么事了?”一个老匠人问。
唐贺没理他,一连看了五六门炮,结果都一样。他无力地放下铜尺,对林卿宣摇了摇头。
“林监丞,这些炮……没问题。”他的声音干哑,“炮管厚度、料子、膛线,一点不差。甚至……比我亲手造的还要好。这铁的火候,这打磨的手艺,都是最好的。挑不出毛病。”
一个管事在旁边也说:“是啊,林大人。这批‘神威大将军’,是咱们今年最得意的杰作,用了最好的铁、最好的工匠,郭大侠和黄帮主都来看过、夸过的。”
“木已换,待雷鸣。”林卿宣念着密信上的字,“木,不是木头,是根本。这批炮的根,被人换了。”
他的话让工匠们面面相觑。
“可……可这根子就是铁啊!”唐贺急了,“我看了一辈子铁,炼了一辈子钢,这铁就是上好的百炼精铁,错不了!”
林卿宣没跟他争。他绕着一门虎蹲炮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炮身,发出“铛铛”的闷响。
他突然停下来,问了唐贺一个怪问题。
“唐总匠师,这些新炮,跟以前的旧炮比,哪个重?”
唐贺愣了。
这问题太外行了。火炮的尺寸都是定死的,用多少铁料也是固定的,重量能差到哪儿去?
“应该……应该是一样的。”唐贺尤豫着说。
“应该?”林卿宣抓住这个词,“你拿不准?”
“这……谁会去称炮的重量?”唐贺苦笑,“只要尺寸没错,用料没错,就成。”
“不,不成。”林卿宣揪着问题不放,“去找一门一样的旧炮来。再找根最粗最长的硬木杠子,几条结实的铁链。我们就在这儿,称一称。”
工匠们都觉得这位林监丞是不是疯了。大半夜把人叫起来,不查别的,要称炮的斤两?
但林卿宣是护国监丞,又是郭靖跟前的红人,没人敢顶嘴。
唐贺虽然也觉得这法子邪门,但见识过林卿宣的本事,他选择相信。
“快!按林监丞说的办!”唐贺对工匠们吼道。
很快,一门炮管上还有烟灰的旧炮被七八个壮汉抬了过来。一根水桶粗的硬木杠子也被架在两个铁架子上。
工匠们用铁链把新旧两门炮分别捆好,挂在杠杆两头。
所有人都憋着气,几十双眼睛盯着那根大木杠子。
“起!”
随着一声号令,壮汉们同时松手。
沉重的木杠子慢慢动了。
挂着旧炮的那头,往下沉。
挂着新炮的那头,翘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
新炮,比旧炮轻。
两门炮尺寸一样,用的都是所谓的百炼精铁,可重量却差了这么多。
“这……这是怎么回事?”
“见鬼了?一样的铁,怎么会不一样重?”
工坊里响起一片惊呼。
唐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当了一辈子匠人,头一回碰上这种怪事。他快步走到那门新炮前,用手死命地敲打炮身,传回来的声音还是那么闷,不象是空心的。
“不对,这不对……”他嘴里反复念叨。
“只有一个可能。”林卿宣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就是铸炮的铁有问题。它不是纯粹的铁,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一种比铁轻很多,但从外表上看不出来的东西。”
在场的工匠没人听过什么“比铁轻”,但他们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铁里,掺了假!
这是比克扣军饷、偷换军粮更要命的罪过!这是拿全襄阳兵将的命当儿戏!
“把你们这儿最硬的钻头拿来。”林卿宣下令。
一个管事立刻捧来一个工具箱,里面是一排钢钻,钻头在火把下闪着蓝光。
“从这门新炮的炮管旁边,给我钻个孔。”林卿宣指着那门刚称过的新炮,“我要看里面的东西。”
“监丞大人,三思啊!”一个老师傅冲上来,一脸心疼,“这可是神威大将军炮!钻个孔,这炮就废了!这都是兄弟们几个月的心血啊!”
“是废掉一门炮,还是让整个襄阳城跟着一起废掉?”林卿宣反问。
那老师傅不说话了。
唐贺一把抢过钻头,亲自走到新炮前。他眼睛通红,咬紧了牙。
“我来!”
他把钻头抵在厚重的炮管上,用尽全身力气转动。
尖锐的刮擦声在工坊里响起,火星乱窜。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凝视着那个钻头。
铸炮的精铁硬得很,钻孔很慢。唐贺额头上全是汗,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咔”的一声轻响,钻头钻穿了炮管的外壁。
唐贺小心地把钻头拔了出来。
钻头的螺纹里,嵌满了刚钻出来的铁屑。
他把钻头凑到火把下。
在火光里,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本该是纯黑色的铁屑里,混着灰白色的细沙。
唐贺颤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点粉末。
那粉末细得跟灰一样,在指尖一搓就没了。
“这是什么?”林卿宣问。
唐贺没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手指上那点残留的灰白痕迹,脸上血色全无,最后变得跟那粉末一个颜色。
“是寒铁砂……”他的声音和身子同时颤斗起来。
“寒铁砂?”
“是西域的奇矿。”唐贺的声音带着哭腔,“它本身无害。混入铁水,铸出的炮身更光滑,品相更好。”
他猛地抬高声调,声音尖利:“但它怕热!火炮一开,炮膛滚烫,它就会跟铁起反应!”
唐贺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卿宣,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最好的百炼精铁,会瞬间变成豆腐渣!”
他绝望地看着林卿宣。
“这些炮,这些炮根本顶不住火药的劲儿!只要开上三四次,炮膛就会炸开!”
“四十二门神威大将军炮……要是它们在北城墙上同时炸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后果。
那不是炸死几百个炮手那么简单。
整个襄阳的北面主城墙,都会被这股力量,彻底掀翻、炸塌!
就在这时,城墙的方向,传来一声号角,又尖又厉,直透耳膜。
号角声穿透夜色,带着浓重的杀气,传遍了襄阳城的每个角落。
墙外,蒙古大营的火把连成一片,跟地平在线烧起来的火海一样。
他们,开始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