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的号角刺穿了夜色。
铸造工坊里,所有人都被这声音惊得一哆嗦,刚刚的死寂荡然无存。
工匠们手里的家伙什掉了一地。
“完了……他们攻城了……”一个年轻工匠腿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唐贺也晃了一下,一把扶住身边那门新炮才站稳。这门炮曾是他的骄傲,现在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眼。
“四十二门炮……有十二门在北墙上……”他嘴里念叨着,声音里全是死灰,“只要一开火……整个北墙就……”
林卿宣没管旁人,抓起那根带铁屑的钢钻,冲唐贺吼了一句:“拿着它,跟我走,找郭大侠!”
说完,他扭头就往外跑。
唐贺被这一嗓子吼回了神。对,找郭大侠!郭大侠是襄阳的主心骨!
他跟着林卿宣,两人一前一后,在营区里跑了起来。沿途的士兵都奇怪地看着他们,但没人敢拦。
帅府里一片忙碌。
郭靖穿着铠甲,正对着沙盘发号施令:“南门守军就位!东门准备滚石檑木!”
“让鲁长老带人上墙,盯紧蒙古探子!”
命令一道接一道,有条不紊。
这时,亲兵跑进来通报:“报!郭大侠,林监丞和唐总匠师求见!”
“让他们进来!”郭靖头都没抬。
林卿宣和唐贺闯了进来,林卿宣顾不上行礼,直接喊道:“郭伯伯,出大事了!城墙上的新炮不能用!”
指挥厅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黄蓉走上前:“卿宣,你说什么?”
“这批新炮全是废品,是杀器!”林卿宣把钢钻递给郭靖,“您看这上面钻出来的东西。”
郭靖拿过钢钻,借着灯火看清了上面混着灰白细沙的铁屑。
唐贺“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调:“郭大侠,我有罪!那是寒铁砂,炮一热就会炸!北墙上那十二门炮要是同时炸了,整面墙都得塌!”
这下,厅里所有人都白了脸。这个计策太毒了,是要让襄阳自己炸毁自己。
郭靖拳头捏得咯吱响,他正要下令让炮手后撤,林卿宣却拦住了他:“来不及了!郭伯伯,蒙古人就等着我们开炮!我们不用,他们会怀疑;我们用了,正好中计!我们只有一个办法!”
他扫视众人,吐出两个字:“换炮!”
“换炮?”一个将领叫出声,“林大人,现在离天亮不到三个时辰!十二门炮,一门几百斤,怎么可能换得完?”
另一个文官也急了:“而且换炮动静太大了!城外的蒙古探子不是瞎子,一发现我们在换防,他们会立刻总攻!到时候新炮没换上,旧炮也用不了,北墙就完了!”
厅里没人说话了。
这是一个死局。
换,是送死。
不换,是等死。
郭靖也拿不定主意,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遇见过这么憋屈的局面。
就在大家都没主意的时候,林卿宣站了出来。
“郭伯伯,黄帮主,”他对两人拱手,“请把指挥权交给我。”
黄蓉愣住了。
郭靖看着他,这年轻人脸上还很青涩,但眼神却异常镇定。
“我需要神机营所有靠得住的工匠,一个不留。还有丐帮弟子,配合我净衣卫。”林卿宣说。
“你要做什么?”郭靖问。
“打一场不出声的仗。”林卿宣走到沙盘前,指着北墙那长长的一条线。
“他们想听响,我们就偏不让他们听见。他们觉得我们办不到,我们就办给他们看!”
“我以护国监丞的名义,接管北墙防务,换兵器。这事需要您二位的手令。”
郭靖和黄蓉对看一眼,都下了决心。到了这步,只能信他。
“好!”郭靖从桌上拿起一枚令箭,“从现在起,神机营上下,听林监丞号令!”
黄蓉也拿出一块竹牌:“所有丐帮弟子,任凭林监丞调遣!”
“多谢!”林卿宣接过东西,扭头对唐贺说:“唐总匠师,马上召集所有可靠的工匠和学徒,带上最好的家伙,在北城门下集合!一刻钟内,我要见到人!”
“是!”唐贺领命,爬起来就往外冲。
林卿宣又对一名净衣卫说:“去,告诉鲁长老,让他调拨五十人,每队十人,同样在北城门下等我!”
“遵命!”
转眼之间,帅府的指挥方向变了。不再是准备打仗,而是为了与时间的赛跑。
夜里的襄阳北墙,突然活了。
一队队丐帮弟子,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爬上城墙,在几个关键地方挂上了蒙着黑布的灯笼。
神机营的工匠们也上来了,提着工具箱,脚上是软底鞋,走路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卿宣站在北墙中间的望楼上,这是最高的指挥点。他面前没有沙盘,只有一张刚画的草图。
“所有人听着!”他的命令通过传令兵,很快传遍了整段城墙,“天亮前,换下十二门炮!现在我讲规矩!”
“第一,不许出声!所有金属工具用厚布包好,所有炮车车轮用麻布缠紧。口令全用手势和灯号传递!”
“第二,分工!工匠十人一组,负责拆装。丐帮弟子十人一组,负责搬运。一组对一组,出了问题我只找组长!”
“第三,流水线!传工具、拆螺栓、用滑轮吊炮、运好炮、装好炮、运坏炮,一环扣一环,前面干完,后面立刻跟上,不许停!”
这套法子没人听过,但工匠和丐帮弟子都是老手,一听就懂了。这么干,快!
“开始!”
林卿宣一声令下,襄阳北墙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工地。
扳手被厚麻布缠得象个粽子,拧动巨大螺栓时,只发出“咯……咯……”的轻微闷响。丐帮弟子们个个咬着牙,将涂满兽油的粗大铁链套上炮身,滑轮组在临时的木架上转动,发出“吱嘎”声,但很快被淹没在风声里。
几百斤的炮身被缓缓吊起,下面的弟子立刻弓步上前,用肩膀和后背稳稳接住,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衫。
从头到尾,没人说话,只有传令兵手中蒙着黑布的灯笼在无声地开合,以及无数人压抑到极点的粗重喘息。
城外百丈远的蒙古探子,只看见城墙上人影晃悠,以为是宋兵在换防,压根没发觉眼皮子底下正在进行着什么。
郭靖在望楼下层,看着眼前的一切,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他一生戎马,最擅长的是率领骑兵冲锋陷阵,将士卒的勇气激发到极致。
可眼前这番景象,没有呐喊,没有豪情,只有效率和精准。
他忽然明白,林卿宣在打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战争。这不是武功和勇气的较量,而是算计和组织的碾压。
他自问,自己绝对做不到。
林卿宣,就是那个总工匠。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天际发白。
唐贺跑上望楼,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林监丞!第十一门换好了!只剩下最后一门了!”
他说话时,林卿宣叫住了他,低声吩咐:“从换下来的炮里,挑出三门,不要运走。找个城墙下的隐蔽角落,用油布盖好,藏起来。”
唐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马上点头:“明白!”
他现在对林卿宣的任何命令,都无条件执行。
当最后一颗螺栓被拧紧,所有人都累瘫了,大口喘着气。
他们做到了。
在天亮前,他们跑赢了。
可没等众人喘口气,城墙东头的了望塔上载来刺耳的锣声,接着是士兵绝望的喊叫,声音划破了黎明的天空。
“敌袭——!”
“蒙古人……蒙古人提前攻城了!”
林卿宣猛地抬头,望向东方。
地平在线黑压压一片,无数火把连成线,黑色的蒙古大军正朝着一夜未眠的襄阳城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