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未至,残月如钩。
神机营的废墟上,寒风卷着焦炭的臭味,呛得人眼框发酸。
几十名幸存的匠师象一根根烧剩下的木桩,戳在断壁残垣之间。
唐贺站在他们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
家没了,炮毁了,连他们敬仰的张敬之都是个内奸……
信仰被一脚踩进泥里,魂,也就跟着丢了。未来在哪?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林卿宣来了。
他穿着一身劲装,后背的伤让他步履微显僵硬,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李莫愁寸步不离,冷冽的气场将所有窥探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从今天起,这里我说了算。”
林卿宣一开口,声音不大,却象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头。
他扫视着一张张徨恐的脸,“第一件事,清理废墟。能用的工具、材料,全部分类放好。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一块干净的空地。”
匠师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
唐贺第一个吼了起来:“都他娘的聋了?林总师的话没听见?动手!”
他带头抱起一根烧焦的房梁,走向废墟。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醒过神来,陆陆续续地动了起来。
林卿宣没管他们,径直走到神机营大门口,几名净衣卫已在此等侯。
“净衣卫接管神机营全部防务。”林卿宣下令,“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来。所有进出人员、物资,严格登记。重点,防谍。”
“遵命!”
权力交接得很快。等匠师们满头大汗地清完废墟,才发现神机营的卫兵,已经全换成了挎着绣春刀、眼神冰冷的净衣卫。
空地中央,林卿宣让人搬来桌案。唐贺递上一本幸存的工匠名册。
林卿宣看都没看,直接扔了回去。
“旧规矩,全作废。”
话音刚落,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匠师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拱了拱手,语气还算躬敬:“林总师,您是救了襄阳的大英雄,我们都服您。但这神机营的手艺,是祖师爷一代代传下来的,不能说废就废啊。”
此人是钱伯,营里资格最老的匠师,一手打造机括的绝活,连唐贺都自愧不如。
林卿宣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提笔在白纸上画出一个个方框,用线连着。
“这叫流程图。”他头也不抬,“以后,神机营只做一件事,流水线生产。”
“以前,你们一个人从头到尾造一门炮,手艺有好有坏,炮也就有好有坏。现在,改了!”他指着图上第一个方框,“你们十个,是木工组,只负责做弩臂的木胎。你们十个,是机括组,只负责做弩机的铜括……”
“这怎么行!”钱伯急了,“林总师,手艺是活的,讲究一个精气神,从头贯到尾。您这么一拆,魂就散了!造出来的都是些没有灵气的死物!”
“是啊,各做各的,最后拼不起来咋办?”不少匠师纷纷附和。
“所以,要用第二个东西,标准化。”林卿宣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钱伯,“从今天起,所有零件,都得按图纸的尺寸、用料来。我不管你什么祖传手艺,尺寸不对,就是废品!”
他从怀里拿出一沓图纸和几把黄铜制的奇特工具。
“这是改良版神臂弩的图样,这是卡尺、量规。每个组,造好一个零件,量一次。合格的,往下送。不合格的,当场砸了!”
钱伯气得胡子直抖:“荒唐!手艺上的毫厘之差,岂是这死铁片子能量的?老朽不服!”
“好。”林卿宣点点头,“唐贺,取两把报废的神臂弩来,机括都要是坏的。”
很快,两把弩被抬了上来。
“钱师傅。”林卿宣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您用您的手艺,为其中一把弩,打造一个新的机括。我们计个时。”
钱伯冷哼一声,当仁不让,立刻开炉熔铜,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他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宗师风范。
林卿宣则转向一群年轻的学徒:“你们,组成机括组,就照着图纸和卡尺,打造另一套机括的零件。”
一个时辰后,钱伯满头大汗地将一个光亮如新的铜制机括托在手中,完美无瑕,宛如艺术品。
而另一边,学徒们笨手笨脚,废了好几块铜料,才凑齐一套堪用的零件,看上去粗糙不堪。
匠师们看着两边的成品,胜负已分,不少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唐贺将钱伯的机括装入第一把弩,严丝合缝,上弦、击发,干脆利落。
“好!”人群中爆发出喝彩。
钱伯脸上也露出一丝傲然。
唐贺随即拆下那个机括,想装入第二把弩。然而,他试了几次,机括却卡在半路,怎么也装不进去。
“怎么回事?”有人问。
“差了一丝。”唐贺脸色凝重,“钱师傅的手艺是为第一把弩量身打造的,但第二把弩本身就存在毫厘之差,自然装不进去。”
这就是手工作坊的困境,无法互换。
钱伯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卿宣这时才开口,语气平淡:“把学徒们做的零件拿来。”
唐贺将那些粗糙的零件三下五除二组装好,然后轻松地装进了第二把弩中。接着,他又拆下来,装进了第一把弩里,同样完美适配。
他甚至将钱伯的机括和学徒的机括拆开,将两者的零件混在一起,重新组装,依然能用!
全场死寂。
所有匠师都目定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看到了神迹。
他们终于明白,林卿宣要的不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而是成千上万件可以随时替换、永远不会出错的杀人机器零件!
钱伯呆立当场,看着自己那件“独一无二”的作品,又看看那些可以随意组合的“丑陋”零件,世界观轰然崩塌。
他几步走到林卿宣面前,没有下跪,而是深深一揖,一个技术宗师对更高理念的彻底臣服。
“老朽……服了。心服口服!”
“好!”林卿宣扶起他,“钱师傅,以后你就是机括组的总教头,负责品控。我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有了这次震撼性的演示,再无人敢有异议。
“第三,绩效考核。”林卿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匠师们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狂热。
“每个组,每天都有数。干完了,有奖!超额了,重奖!干不完,罚!工钱跟你干的活挂钩,干得好,顿顿有肉!”
唐贺只觉得血往上涌,他彻底明白了林卿宣的打算。
把神臂弩这种大杀器,变成流水在线谁都能造的制式兵器!
黑水城那种躲在暗处的敌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可以无限复制的战争潜力!
“我明白了!”唐贺对着林卿宣,再次深揖到底,“总师放心,我唐贺就算把命搭进去,也给您办成!”
……
入夜,张敬之的旧宅灯火通明。
这宅子现在归林卿宣了。
书房里,三人围着一张大桌,上面堆满了抄家搜出来的文书帐本。
黄蓉飞快地翻着,时不时从一堆废纸里抽出有用的东西。
李莫愁则拿着一封信在烛火上烤,看着上面的密文一点点显现。
林卿宣将他们找出的线索一件件在桌上摆开。
“找到了。”黄蓉从一堆旧书里抽出一本泛黄的族谱,“张敬之本姓李。往上十七代,第一个人,是西夏神宗李遵顼的弟弟,李遵裕。”
“一个传了快百年的复仇组织。”林卿宣把一张张纸条排开,每张纸条代表一个黑水城的内核成员。
“你看,他们祖上,全死在宋夏、蒙夏的仗里。不是将领就是王公。国破家亡的恨,是把他们绑在一起的绳子。”
李莫愁烤完了信,递了过来:“信里提到了等级。张敬之是‘地尊’,管襄阳。他上头,还有个‘天尊’,是黑水城的大头领。”
“天尊……”林卿宣念叨着这个词,想起了张敬之死前的话。
天都。会有关系吗?
“你们来看这个!”黄蓉有了新发现,她把几张烧焦的羊皮纸拼在一起。
那是一幅残缺的地图,上面用西夏文标了几个地名,用线连着。
“这是兴庆府。”黄蓉指着一个点,“西夏的旧都,现在的宁夏府。”
“这个,是黑水城。”她又指向另一个点,“在贺兰山以西,是西夏的军镇。传说西夏亡国前,把国库的宝藏都运到了那儿。”
林卿宣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残缺的字眼上。
“天都。”
张敬之死前说的,就是这个词。
图上,一条烧了一半的红线,将兴庆府和黑水城连起来,箭头指向了那个叫“天都”的地方。
整条线,都指向了西北,那片黄沙漫天的鬼地方。
房里没人说话。
兴庆府,黑水城,天都。
襄阳的事,只是个开头。
黑水城的根,不在中原,在那片被遗忘的沙漠底下。
林卿宣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
看来,为了彻底了结这个麻烦,也为了那传说中的西夏宝藏,这趟大漠之行,是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