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议事厅里,气氛沉重得象灌了铅。
仗打赢了,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找不到一丝喜悦,只有劫后馀生的疲态和后怕。
城中有头有脸的将军都到了,一个个铠甲带血,眼框深陷。
郭靖站在沙盘前,脸色铁青。
黄蓉坐在他身侧,嘴唇发白。
最扎眼的,是上座那个闭目养神的青衣男人,东邪黄药师。
他手里把玩着一管碧玉箫,仿佛满室的肃杀都与他无关。
可他只往那一坐,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悍将,便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林卿宣坐在黄药师下首,李莫愁如影随形地站在他身后,半个身子不动声色地护着他,隔绝了所有可能不经意碰到他后背伤口的视线。
“人都齐了。”郭靖沙哑道,“今天不是庆功,是总结,更是……请罪。”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林卿宣身上:“襄阳这场暗战,从漕帮出事到昨晚,前后近一月。若非林监丞,我们此刻恐怕还被蒙在鼓里。林卿宣,你把事情从头到尾,给在座的将军们复盘一遍。”
“是。”林卿宣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开始复盘,目光反而投向了墙角一个垂头不语、浑身微颤的汉子。
“唐总匠师,先告诉大家,你夫人和孩子,都安好吧?”
唐贺猛地抬头,眼框通红,望着林卿宣,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昨夜,就在林卿宣三人杀向地下石室的同时,黄蓉已调动丐帮精锐,雷霆出击,端掉了黑水城藏在城外的据点,将被掳为人质的唐贺家小,毫发无伤地救回。
唐贺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冲到大厅中央,对着郭靖和在场所有人,“扑通”一声,双膝砸地。
“郭大帅!诸位将军!我……我有罪!”
一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哭得象个孩子。
黄蓉代为解释:“唐总匠师的家人被黑水城所胁,才被迫为他们做事。他有错,但罪不至死,且最后关头,是他冒死揭露了寒铁砂的阴谋。”
郭靖走过去将他搀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唐师傅,起来。是我郭靖用人不明,险些铸成大错,该请罪的是我。”
有了这个沉重的开场,林卿宣才开始讲述。
他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议事厅里,每个字都象一颗石子,砸进众人心里。
“事情的起因,是漕帮。他们以普通铁料为名,将一种名为寒铁砂的西域奇矿,分批运入神机营。”
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神机营的用料,竟出了如此惊天的纰漏。
“接着,吕文焕将军遇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向了蒙古刺客。”
“我奉命查案,组建净衣卫,暗中查访,很快便察觉神机营内部不对劲。”
林卿宣说得不快,但句句都是猛料。他讲如何用三个问题压垮唐贺的心理防线,又如何将计就计,用一只死信鸽,将藏在暗处的内奸一步步钓出水面。
在座的将军们听得后背发凉。他们习惯了在战场上明刀明枪,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暗战,比千军万马的对冲更让他们心惊胆寒。
当林卿宣说到,黑水城真正的杀招,是让四十二门新炮在城头自爆,将整段北墙付之一炬时,满屋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一刻,所有人看向林卿宣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到此刻的敬畏。
这个看似文弱的监丞,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每一步都算在敌人之前,硬生生将一个必死之局,下成了翻盘之棋。
最后,林卿宣讲到地道决战,讲到张敬之的西夏皇族身份,以及那个要让全城同归于尽的疯狂计划。
“若非黄岛主和李道长舍命相搏,以及黄岛主神兵天降,我们三人,早已尸骨无存。”他将功劳恰到好处地分给了两位五绝级高手。
黄药师依旧闭着眼,不置可否。
李莫愁则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场面毫无兴趣。
林卿宣话毕,厅内落针可闻。
良久,郭靖长叹一声,走到大厅中央,对着所有将领,深深一拜。
“各位,是我郭靖无能!”
“用错一人,被蒙蔽数年,险些毁我襄阳基业!我对不起朝廷重托,对不起满城百姓!”
“大帅!”一名距离最近的将军抢上一步,想去扶他,手伸到半空却不敢碰。
其他人也霍然起身,桌椅碰撞之声响成一片。
在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心里,郭靖若非天,襄阳早已塌了。
郭靖摆手,直起身子,目光如炬。
“功是功,过是过。此战,林卿宣当居首功!”
他转身,大步走到林卿宣面前,看着这个几乎凭一己之力挽救了襄阳的年轻人。
郭靖的声音沉稳如山,字字千钧。
“我与诸位将军商议,神机营不可一日无主。”
“我以襄阳军务总管之名,正式任命——”他顿了一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护国监丞林卿宣,兼任神机营总匠师,总领神机营一切事务,负责重建与研发!”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兼任神机营总匠师!这不只是一个官职,这是将襄阳的军事技术内核,这座城的命根子之一,交到了一个外来的文官手里!
就连黄蓉,都露出了惊讶之色。她料到靖哥哥会重用林卿宣,却没料到会如此破格,如此大胆。
唯有上座的黄药师,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他昨日那句“光靠查案可不够”,便是在点醒郭靖。
查案是谋士,重建才是主帅。林卿宣展露的价值,早已超出了“顾问”的范畴。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无人附和,也无人反对,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大帅,万万不可!”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王坚。他是郭靖的副手,军中宿将,威望极高。
王坚站起身,对郭靖一抱拳,又朝林卿宣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大帅,林监丞功高盖世,挽救襄阳于危亡,末将心服口服。但神机营乃国之重器,林监丞毕竟年轻,且是文官出身,骤然总领全局,是否……操之过急?依末将看,不如先任副总匠师,待熟悉军务,再行擢升,方为稳妥。”
这番话合情合理,立刻引来几位老成持重将领的点头附和。
任命太突然了,风险太大。
郭靖眉头紧锁,正要开口。
“我反对!”另一个声音炸响,竟是神机营的唐贺。
他从人群中冲出,脸涨得通红,不是对林卿宣,而是对着王坚老将军:“王将军!我敬您是前辈,但您这话,我唐贺不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贺喘着粗气,声音洪亮:“林总师对神机营,是再造之恩!没有他,我们这群瞎子还在用毒铁造炮,亲手柄屠刀递给敌人!我唐贺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只服手艺比我高的!林总师的手艺,不在我等凡间,那是天上的!”
他猛地转身,对着林卿宣,没有下跪,而是退后三步,深深一揖,一个技术官僚对行业宗师的最高敬礼。
“我唐贺有眼不识泰山,险酿大错!”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与信服。
“我愿为林总师副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神机营上下,谁敢阳奉阴违,我唐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请林总师,接管神机营!”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王坚老将军的“程序稳妥”砸得粉碎。
一个管技术的,神机营里公认的刺头,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表达了最彻底的归心。
谁还能反对?
功劳,无人能及。
本事,有目共睹。
人心,已然收服。
王坚老将军愣在原地,最终长叹一声,坐了回去,对郭靖抱拳道:“末将,无异议。”
“末将同意!”
“同意!”
如冰河解冻,附和之声瞬间连成一片,再无一丝杂音。
林卿宣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成了这座城池的权力内核之一。
他看向郭靖,谦逊地拱了拱手:“郭伯伯,此位过重,我怕是……”
郭靖哈哈大笑,走上前,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好小子!你担得起!也唯有你担得起!”
“从今日起,神机营,交给你了!”
任命,尘埃落定。
林卿宣站在这权力的新阶之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敬畏的脸庞。
然而,他心里想的,却不是神机营那片待兴的废墟。
而是张敬之死前咳着血沫说出的那几个字。
“天都……”
这个词,象一根冰刺,扎进了他的脑海。
襄阳的火灭了,但另一片更广阔、更黑暗的地图,似乎正在视野的尽头缓缓展开。
西夏的亡魂,到底在哪儿为自己准备了真正的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