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死寂一片。
探子被抬了下去,可他嘶哑的声音和骼膊上那根带血的狼牙箭,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霍都。
三百蒙古精锐。
封死山口。
这不是巡逻,是捕猎。
“总师,咱们绕过去吧!”一个赤练宫弟子急了,“这么冲过去,跟送死没两样!”
“绕路?”林卿宣指着地图上山口两边的山脉,“绕过去多走十天,山里更危险。你当他傻,只会堵一条路?”
他摇摇头:“他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周围肯定都布好人了。咱们是商队,就得走商队的路,正大光明地过去。”
林卿宣记得很清楚,上一次见到霍都时自己才十二岁,如今十六年过去了,他肯定认不出自己。
李莫愁没出声,手搭在拂尘上,只等林卿宣拿主意。
“传令。”林卿宣转过身,“原地休整,埋锅造饭。一个时辰后,拔营过关。”
他又对那弟子补了一句:“告诉弟兄们,家伙都收好,脸上挂着笑。咱们是送礼的,不是拼命的。”
一个时辰后,商队重新上路,直奔三十里外的山口。
山口两山夹一谷,远远就看见粗大的原木拒马堵死了官道。
拒马后,上百蒙古骑兵骑着马,弯刀都出了鞘。
更多的人散在两边山坡上,弓箭早就对准了谷口。
金鹰大旗下,一个穿锦袍的公子哥拿着折扇,饶有兴致地盯着车队。
正是霍都。
商队在关卡前停下。
林卿宣下马,脸上堆着笑,一副标准商人的样子,隔着老远就拱手作揖:
“可是霍都王子当面?小人是皇家招商局总办林宣,奉我们官家之命,护送一批珍宝去漠北,拜见蒙哥大汗和各位王公。这是我们的通关文牒。”
他双手捧着一个黄缎包裹着的卷轴递过去。
一个蒙古百夫长抢过卷轴,交给霍都。
霍都懒洋洋地展开,瞥了眼上面的红印,嗤笑一声:“皇家招商局?林宣?本王子怎么没听过南朝有这衙门?我看,你们是奸细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骑兵“唰”地拔出弯刀,杀气腾腾。
商队护卫的手都摸向了藏在袖子里的家伙,气氛一下就僵了。
林卿宣根本没理会对面的杀气,脸上的笑里带着委屈:“王子殿下说笑了,我们都是些工匠伙计,哪有胆子做奸细?我们给各位王公带来的,可都是好宝贝。”
他拍拍手,一个净衣卫立马跑到第一辆大车旁,掀开了箱子上油布的一角。
周围的蒙古兵眼都看直了。
箱子里,丝绸垫着一尊半人高的琉璃马,那马通体晶莹,在太阳底下流光溢彩。
琉璃!
在这地方,这玩意儿比金子还金贵,只有大汗和顶级的王公才有资格享用。
霍都呼吸一顿,贪婪难以抑制地冒出来,但随即又被他按了下去。
“一尊琉璃马,说明不了什么。”他冷笑道,“本王子疑心你们车里藏了人。来人,一辆一辆地搜!那些大箱子,都给本王子撬开!”
这是图穷匕见了。
林卿宣脸上的笑意收了。他上前两步,凑到霍都马前,压低声音:“王子殿下,这批货,三十六尊琉璃,个个都值钱。最重要的一件,是给令兄蒙哥大汗准备的寿礼。”
他特意咬重了“令兄”和“寿礼”两个词。
“您也清楚,我们从南朝过来,路远。这要是眈误了吉时……”林卿宣没说下去,只是看着霍都,“大汗的脾气,您比我清楚。万一他老人家不高兴,这责任……小人担不起,您……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赤裸裸的挑拨。
霍都当即变了脸色。他跟蒙哥不对付,高层谁不知道。真因为他眈误了蒙哥的寿礼,这黑锅扣下来,可不好受。
更重要的是,林卿宣话里还有一层意思:这批货油水大。放行,是人情,事后有好处;硬搜,撕破脸,那就什么都别想了。
霍都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半晌,他哈哈一笑,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林总办说得对,是本王子多心了。”
他话锋一转,折扇指向商队,“不过,你们这护卫看着都不弱。本王子手痒,想找个人比划两招,不过分吧?”
他越过林卿宣,看向戴着面纱的李莫愁。
“就你吧。”霍都用扇子一指,“接我三招。三招过后,不管输赢,本王子立刻放行!”
他的算盘打得精。赢了,探到底细,好处照拿;输了,也只是切磋,不丢人。
李莫愁冷哼,正要动。
“杀鸡焉用牛刀?”
林卿宣笑着摇头,伸手拦住她。他转过身,对着队伍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招了招手。
“石风,你来。”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看着呆头呆脑的。一身伙计打扮,腰上连把刀都没挂。
他正是林卿宣用神机营技术和赤练宫药浴,秘密养出的第一批“特战队员”之一。
霍都的脸沉了下来:“林总办,你这是瞧不起本王子?”
“不敢。”林卿宣笑嘻嘻地回他,“王子殿下武功盖世,我这护卫能接您一招,都是他的福气了。”
话是客气,但那股轻飘飘的劲儿,比直接骂人还让人火大。
“好!很好!”霍都气笑了,“本王子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他飞身下马,折扇一展,直取石风面门。
地上是软沙。霍都扇法刁钻,招招不离石风要害。
可石风的应对,让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不招不架,霍都的扇子快打到身上时,他整个人猛地一矮,就地一滚,一下子滚出数丈。
这招不漂亮,但管用。
霍都一招落空,感觉打在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他欺身再上,扇影重重,把石风罩住。
石风故技重施,又是翻滚。可这次,他滚的时候手腕一抖,几点寒星从袖子里无声无息地射向霍都下盘!
袖中毒针!
霍都一惊,急忙挥扇去挡,连退三步才把毒针扫掉。
他还没站稳,刚滚过去的石风,鞋底机括一响,弹出一把三寸短刃!
他贴地一记扫腿,淬毒的刀刃直奔霍都脚踝!
霍都又惊又怒,从没见过这么无赖的打法!他猛地后跳,狼狈地躲开这一击。
“卑鄙!”他怒喝。
两招过去,他连对方的边都沾不到,反倒被搞得手忙脚乱。
围观的蒙古兵也看得发愣,这跟他们想的高手过招完全是两码事。
石风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又滚进沙地里。
这次,他双手飞快地一刨,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霍都火气冲头,耐心全无,准备用内力直接碾死这泥鳅。
他运起内力,折扇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内劲,正要使出绝招。
就在他气机提到顶峰,门户大开的一瞬。
一支黑色的短箭,毫无征兆地从石风身前的沙地里射出,快得惊人!
无声袖箭!
霍都瞳孔猛缩。他全副心神都在石风身上,压根没料到攻击会从地下冒出来!
箭太快,距离太近。
他只能拼命把头往旁边一偏。
袖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口,死死钉在他身后几丈远的帅旗旗杆上,箭尾还在抖。
霍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颊火辣辣地疼,一股凉气却从后背窜上来。
他输了。输得莫明其妙。
对方要是想杀他,刚才那一箭,对准的就是他的喉咙。
全场死寂。所有蒙古兵都看见了那一箭,也看见了他们王子脸上的血口子。
石风从沙地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土,又恢复了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退回队伍里。
林卿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对着霍都连连作揖:“哎呀,王子殿下恕罪!我这护卫手底下没轻没重,差点伤了您!回去我一定重重罚他!”
这话,听在霍都耳朵里,比直接抽他一耳光还响。
霍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盯着林卿宣,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可以走了!”
他猛地一挥手,转身走回帅旗下,再也不看商队。
拒马被移开。林卿宣再次拱手,转身上马,大喝一声:“出发!”
庞大的商队,在几百蒙古兵各怀心思的目光下,缓缓驶过关卡,扬长而去。
……
车队进了沙漠,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黄色。
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又冷得刺骨。
这天夜里,商队在一片大沙丘下扎营。篝火点起来,驱散了寒意。
一个神机营工匠去加固车轮,一脚踩下去,沙子一陷,半条腿进去了。
“下面是空的!”他喊了一声。
几个人立刻围过去,七手八脚地刨开沙土。
很快,有新发现!
一块半截石碑露了出来。石碑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怪字,没人认识。
“是西夏文。”林卿宣走过来,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让人把石碑整个挖出来。石碑正面,除了天书般的文本,全是风沙的痕迹,一看就是埋了几百年的老东西。
当他们把石碑翻过来时,所有人都愣了。
石碑背面,同样布满风沙的刻痕。但在这些斑驳的痕迹上,却有一个非常清楚、非常新鲜的标记。
那是一个刚用利器刻上去不久的图案。
一朵正在燃烧的火焰莲花。
赤练宫的标志!
林卿宣和李莫愁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是一沉。
除了他们,还有谁在大漠里用这个标志?
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