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火焰莲花标记，刻痕崭新，在惨白的月光下象一道流血的伤口。
“总师，这……”一名净衣卫上前，话未出口，便被林卿宣抬手止住。
林卿宣的手指抚过石刻边缘，感受着那份利器划过岩石的质感。手法模仿得有七八分象，但发力的方式不对，形似却失了神韵。
“有人在前面，替咱们把水搅浑了。”林卿宣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莫愁站在他身侧，声音冷过大漠夜晚的寒风：“冒用这个标记，就该有被烈火焚身的觉悟。我会亲手送他上路。”
“不急。”林卿宣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土，目光投向西北方更深沉的夜色。
“黄帮主给的地图上说，这附近有一处地下黑市，叫‘鬼市’。既然有人想装神弄鬼，咱们就去鬼门关里，会会他。”
……
两天后，商队在一片巨大的风蚀蘑菇岩群前停下。
鬼市的入口藏在一处岩壁的阴影里，只是个被流沙半掩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林卿宣留下大部分人手在外置应，自己则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行商打扮，只带了李莫愁、唐贺，以及十名伪装成伙计的赤练宫精锐，钻进了洞口。
洞内是向下的螺旋石阶，两侧墙壁上，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
一股混杂着汗臭、香料、酒气和血腥味的古怪味道，随着人流的热气，从下方扑面而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壑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众人眼前。
高低错落的石笋和石台，被开凿成了一间间店铺和摊位，成百上千盏灯笼将这里照得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鬼城。
“总师，这地方……真他娘的邪乎。”唐贺瞪大了眼睛，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林卿宣没理他，只是带着人，不动声色地挤进人流。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
一个摊位上，刚从商队抢来的绸缎还带着血迹；
不远处，一个色目商人正象贩卖牲口一样，展示着一个眼神麻木的汉人少女；
角落里，几个穿着蒙古军制式皮甲的士兵，正鬼鬼祟祟地兜售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那是他们百夫长的佩刀。
这里就是鬼市，大漠里的三不管地带。
没有官府，没有王法，黄金和拳头是唯一的规矩。
林卿宣领着众人，走进了一家挂着黑蝎子旗号的酒馆。
酒馆里乌烟瘴气，一个干瘦得象猴一样的伙计立刻迎上来，尖着嗓子问：“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还是……想买点特别的消息？”
“找沙蝎子。”林卿宣直接道。
伙计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我们老板忙得很，不见生客。”
林卿宣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块被黑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
他用指尖轻轻一推，黑布滑落一角。
一抹流光溢彩的华光，瞬间从布下泄出。
伙计的呼吸都停了。
是琉璃！而且是成色极佳的琉璃，晶莹剔透，内里没有一丝杂质。
旁边一桌醉醺醺的刀客眼睛都直了，刚要起身，却被伙计一个阴冷的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伙计飞快地把黑布盖上，警剔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对林卿宣点头哈腰：“您几位楼上雅间请，小的这就去通报！”
二楼雅间，一个矮胖如肉山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十根手指戴满了金戒指，脸上堆着笑，正是鬼市最大的情报贩子，沙蝎子。
“南边来的贵客？”沙蝎子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想买什么？”
林卿宣将那块琉璃推了过去：“最近大漠里，那伙打着红色莲花旗号的人，我要他们所有的消息。”
沙蝎子拿起琉璃，对着烛光眯眼看了半天，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花：“贵客问对人了。”
他把琉璃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压低声音：“这红莲圣教，半年前突然冒出来，专挑蒙古商队下手，又快又狠。但怪就怪在，他们只抢蒙古人，对汉人商队秋毫不犯，还时常用抢来的粮食接济快饿死的汉人村子。所以，蒙古人恨他们入骨，不少汉人却当他们是活菩萨。”
“首领是谁？在哪落脚？”林卿宣追问。
“神出鬼没，比沙子里的蝎子还难找。”沙蝎子摇了摇头，“只知道首领是个女的，教众都叫她圣女。”
就在这时，楼下“砰”的一声巨响，酒馆大门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官兵！蒙古官兵！”
“所有人不许动！”
杂乱的脚步声和桌椅倒地的声音响起，整个酒馆瞬间乱成一锅粥。
林卿宣走到窗边，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蒙古兵冲了进来，见人就打，逢人便抓。
而在他们追捕的人群中，两拨人打得格外激烈。
混乱中，一个身影瞬间攫住了林卿宣的目光。
那是一个三十五六的中年男人，脸庞棱角分明，眼神孤傲，左袖空空。
他仅凭右臂挥舞一柄黑黝黝的无锋重剑，剑势大开大合，没有丝毫花巧，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闷响。
他身边，还护着一个白衣女子。女子年约四十，容颜却依旧清丽绝伦，宛如不食人间烟火。
她脸色苍白，显然受了伤，但看向那男人的眼神，满是依赖与关切。
杨过！小龙女！
十六年了，竟然会在这里重逢！
此刻，两人处境极差，不仅被蒙古官兵围攻，还被另一伙行动默契的黑衣人死死缠住。
杨过武功虽高，但要护着受伤的小龙女，又要应付两路夹击，已是左支右绌。
“是他们。”李莫愁的声音在林卿宣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复杂。
林卿宣立刻做了决断。
他示意李莫愁。
李莫愁心领神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苦战的杨过，运起内力，声音凝成一线，清淅地送入杨过耳中：
“杨过，你欠我们的第二件事，现在该还了。到城东的胡杨林来见我。”
千里传音！
楼下，正用玄铁重剑将一名蒙古百夫长砸得胸骨塌陷的杨过，听到这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整个人如遭雷击，动作都顿了一下。
师伯？！
他猛地抬头，朝酒馆二楼看去，却只看到一扇紧闭的窗户。
不及多想，杨过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一声长啸，手中玄铁重剑以纯粹的重量和力量横扫而出。
空气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悲鸣，挡在前面的几个官兵和黑衣人象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连人带甲被砸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姑姑，我们走！”
他趁着这个空当，一把揽住小龙女的腰，身形如大鸟般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杀出重围，朝着鬼市东边的出口狂奔而去。
雅间里，沙蝎子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敬畏地看着林卿宣一伙，一句话就调动了那尊煞神，这南朝商人到底什么来头？
林卿宣却转向他，指着楼下追杀出去的黑衣人，问道：“那伙人，什么来路？”
沙蝎子擦了擦冷汗：“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和红莲圣教是死对头，专杀和圣教走得近的汉人。前阵子有个村子被屠，听说就是他们干的，却嫁祸给了红莲圣教。”
林卿宣脑中灵光一闪，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冒用赤练宫名号，成立红莲圣教，被称为“圣女”的人，就是……
十六年前，绝情谷，叫他“恩公”的那个少女。
公孙绿萼！
林卿宣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
鬼市东边，枯死的胡杨林。
月光惨白，照在扭曲的枝干上，如同无数挣扎的鬼影。
林卿宣与李莫愁静立等待。
没多久，两道身影掠来，落在他们面前，正是杨过和小龙女。
“师伯！”杨过看到李莫愁，激动上前，又猛地停住。
他看向李莫愁身边的林卿宣，当看清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林……恩公？”杨过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卿宣笑了笑：“杨大哥，十六年不见，风采依旧。”
“真的是你们！”杨过又惊又喜，眼框忍不住泛红。
还没等他们叙旧，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十几道红衣身影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胸口都绣着燃烧的莲花。
为首的绿裙女子看到杨过，眼神一亮：“杨大哥，你没事，太好了！”
她正是公孙绿萼。
十六年的风霜让她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和坚毅。
她快步上前，随即看到了李莫愁和林卿宣，脸上涌起狂喜，疾走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弟子公孙绿萼，拜见宫主！拜见恩公！”
身后教众也齐刷刷跪了一地，神情狂热：“拜见祖师！”
然而，杨过看到公孙绿萼，脸上的喜悦却瞬间褪去，变得冰冷无比。
他上前一步，挡在公孙绿萼和林卿宣中间。
“呛啷”一声轻响，玄铁重剑的剑尖重重顿地，砸裂了坚硬的地面，距离公孙绿萼的咽喉，不足三寸。凛冽的剑风，吹起了她额前的发丝。
“原来是你！”
杨过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一字一句，重如剑锋。
“为何要冒用我师伯的名号，在此地……滥杀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