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旧址,那个承载了西夏王朝最后辉煌与秘密的地下城,如今已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
边缘还在向内坍塌,流沙滚滚,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林卿宣只是怔怔看着怀中的公孙绿萼。
感受不到她的体温,只能看到她苍白的脸上,凝固着最后一抹微笑。
她的脸,再也不会泛起红晕,再也不会露出担忧神情。
而他,赢了忽必烈,赢了百损道人,赢了黑水城,赢了这场关乎数十万人生死的豪赌,却没能从死神手里,把她赢回来。
“圣女……圣女她……”
幸存的红莲圣教教众围拢上来。
当他们看清林卿宣怀中那个了无生息的身影时,啜泣声瞬间爆发,化作震天悲嚎。
“圣女死了!我们的圣女死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哭喊声,绝望的哀嚎,在空寂的沙漠里冲天而起。
他们刚刚寻回的信仰,带领他们走出绝望的“圣女”,在他们眼前陨落。
希望崩塌,人群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李莫愁、杨过、小龙女,还有重伤的金轮法王,默默围了过来。
杨过看着林卿宣,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何安慰的言语,此时,都显得无比刺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震耳的哭嚎声中,林卿宣没有任何言语。
他伸出那双被地心龙火烫得焦黑的手——
一双沾满血污、带来毁灭的手。
再看看公孙绿萼安详洁净的脸,剧痛攫住了他的心脏——“我不配触碰她”。
但他终究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他想为她擦去脸颊上的灰尘与血迹。
动作很慢、很轻。
当布满血污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冰冷干裂的嘴唇时——
林卿宣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从他喉咙深处冲了出来。
“呃啊——!”
那不是呐喊,更象一头孤狼的哀鸣。
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周围,漫天的哭嚎与嘈杂,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跪在沙地上的青年,和他怀里已经逝去的圣女。
李莫愁走上前,她看了一眼公孙绿萼身上的伤口,眼神微微一颤,但那丝情绪被她强行压下。
她脱下已有多处破损的杏黄色道袍,动作有些粗暴地盖在公孙绿萼身上,遮住了那刺目的伤痕与血污。
然后,她伸出手,用力按住了林卿宣不住颤斗的肩膀。
许久,林卿宣抬起头。
他眼中曾有的精光算计,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哀恸与空洞。
他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红莲圣教教众,沙哑道:
“为你们的圣女,寻一处风水最好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们要为她,举办一场最隆重的葬礼。”
……
风沙漫漫。
最终,他们在一座能望见贺兰山馀脉的背风沙丘停下。
林卿宣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他用那双几乎废掉的手,攥着一把从战场上捡来的工兵铲,一铲、一铲地挖着墓穴。
沙土混着鲜血,从他掌心不断渗出,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疯狂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仿佛只有这血肉模糊的痛楚,才能稍稍缓解撕裂心脏的煎熬。
杨过和李莫愁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劝阻。
他们明白,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
葬礼简单而肃穆。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悲切的乐声,只有呜咽的风声。
当公孙绿萼的身体被小心放入墓穴,当第一捧黄沙洒下时,许多教众再次忍不住跪地痛哭。
林卿宣静静地站在新堆起的坟包前,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认识她时,她还是绝情谷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他的声音很低,象是谶悔。
“她很善良,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求情,会为了一只受伤的兔子难过。”
“是我,霸占了绝情谷,毁了她的爹娘。”
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声音颤斗依旧。
“我曾自负计谋可以算尽人心,实力可以摆平一切。我赢了忽必烈,赢了百损,可我没能从死神手里,把她赢回来!”
他深深地低下头,对着那座孤坟。
“是我,把她带上了这条不归路。她的愿望,是守护这片沙漠里每一个无辜的人,让所有流离失所的人,能有一个家。”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
“从今天起,她的愿望,就是我林卿宣的命!”
这番发自肺腑、充满痛苦与自责的话,比任何豪言壮语更能击穿人心。
“愿为林公子效死!”
那名被公孙绿萼救下的孩童的父亲,第一个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进沙土。
紧接着,黑压压的红莲圣教教众,尽数跪倒。
他们对着林卿宣,对着那座新坟,献上了最虔诚的叩拜。
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依赖,彻底转变为至死不渝的忠诚。
杨过看着林卿宣的背影,长叹一声。
他心中对这个青年的最后一丝芥蒂,烟消云散。
这是一个能为逝者背负起如此沉重责任的人。
他的心计,亦是为了守护。
葬礼结束,夕阳沉入地平线。
所有人都以为,该是离开这片伤心地的时候了。
林卿宣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转身。
他面向那座象征着毁灭的巨大天坑,面向无尽的黄沙,斩钉截铁地宣布:
“我们不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过不解道:“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金轮法王也拖着重伤之躯劝道:“林施主,此地乃大凶之地,不宜久留。”
林卿宣没有回答他们。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荒芜。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是疯狂,是执拗,是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忽必烈能毁掉一座死城,我们就为这片沙漠,建起一座新城!”
他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一字一顿,字字铿锵。
“一座能让所有流离失所之人安身立命的城!一座能永远守护她……和她想守护之人的城!”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座新坟上,声音里是刻骨铭心的承诺。
“它将以英雄为名,就叫——”
“绿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