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风峡,风声如泣,灌入耳中,凉进骨里。
“停车!结阵!”
赤练宫弟子的呼喝此起彼伏,数十辆马车收拢,围成环形车阵。
车上的“伙计”们扯下伪装,抽出腰间弯刀,背靠车壁,刀锋向外,眼神凶悍地扫视着崖壁上的阴影。
空气里满是肃杀。
林卿宣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李莫愁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一袭杏黄道袍在昏暗峡谷中,煞是夺目。
他们抬眼望去。
峡谷两侧的徒峭崖壁上,黑压压地冒出了无数人头。
那些人影伏在岩石后,手持弓箭弯刀,身着破烂皮甲,一张张脸孔黝黑狰狞。
不下千人。
峡谷正中央,一块巨石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身披灰狼皮大氅,肌肉虬结,胸膛敞开,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的脸,是凶神恶煞的代名词。
一道从额头斜劈至嘴角的刀疤,将他的左眼毁去,只留下一道狰狞的肉痕。
那只完好的右眼,锐利如鹰,冷冷地俯瞰着下方被围困的车队。
肩上,扛着一把门板宽的巨大开山斧,斧刃在阴沉天色下反射着寒光。
他就是黑风寨的大当家,“独眼龙”巴图。
峡谷里一片安静,只有马匪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兵器摩擦的细碎声响。
巴图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匪首从他身后驰出,耀武扬威地来到车阵前五十步外,勒住马缰。
“对面的肥羊听着!”匪首用马鞭指着车队,用生硬的汉话叫嚣。
“我们大当家说了,按大漠的规矩来!”
“留下你们所有的货物!所有的马匹!”他那双淫邪的眼睛在赤练宫的女弟子身上来回扫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笑道。
“还有,你们的女人,留下一半!伺候好寨里的兄弟们,就饶你们一条狗命,滚出哭风峡!”
这番话是赤裸裸的羞辱。
“放你娘的屁!”
“找死!”
车阵后的赤练宫弟子们情绪激动,个个怒目圆睁,紧握兵刃,若非军纪约束,早已冲杀出去。
那匪首见状,笑得更加猖狂:“怎么?还想反抗?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们黑风寨上千号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们!”
车阵中,气氛压抑。
即便都是精锐,但面对十倍于己、又占据地利的悍匪,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
“聒噪。”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淅地盖过了风声和匪首的叫嚣。
林卿宣走出车阵,站在空地上。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寻常的青色长衫,在杀气腾腾的大军面前,显得单薄。
他看着巨石上的巴图,朗声道:“巴图大当家,我敬你是条汉子,能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拉起这么大一支队伍,不容易。”
他声音一转,透出一股淡漠。
“但你的人,太多了,也太吵了。”
巴图的独眼微微眯起,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明明是待宰的羔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林卿宣说完,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车阵中,二十名身穿灰色劲装的神机营工匠行动起来。
他们一言不发,动作却快如闪电,从几辆特制的马车上卸下二十个沉重的黑色铁箱。
“咔嚓、咔嚓……”
一阵阵机括扣合的清脆声响中,那些铁箱在他们手中变形、组合。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工夫,二十架造型奇特的金属造物便组装完毕,被架设在车阵的空隙处。
那东西通体漆黑,结构复杂,对准了前方的马匪。
这便是林卿宣根据缴获的图纸,结合神机营技术,专门为大规模野战设计的、可快速拆装的连发式重弩——
“暴雨梨花”!
对面的马匪们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铁疙瘩”,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群软脚虾在干什么?搭积木吗?”
“这是什么玩意儿?烧火的炉子?”
“拿这些破铜烂铁就想吓唬我们黑风寨的爷们?脑子坏掉了吧!”
嘲弄声、哄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那名匪首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马鞭指着林卿宣,满脸鄙夷。
林卿宣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只是看着巨石上的巴图,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试射,三轮。”
“遵命!”
二十名神机营工匠面无表情,齐声应和。
他们熟练地转动机括,将一排排早已备好的、长达两尺、通体由精钢打造的破甲弩箭装填进去。
“放!”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架“暴雨梨花”同时发威!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华丽炫目的气劲。
只有一阵密集的、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蜂鸣!
“嗡——!”
那是数百支弩箭在同一瞬间划破空气发出的合奏,是死亡的序曲!
一片由精钢弩箭组成的铁流,屏蔽了天光,发出呼啸,朝着黑风寨最前排的阵地席卷而去!
马匪脸上,笑容凝固。
他们的厚实皮甲,他们手中简陋的木盾、铁盾,在这股毁灭性力量面前,脆弱不堪。
惨叫声只响起了半截,便戛然而止。
一个马匪刚刚举起盾牌,下一刻,三支弩箭便连人带盾将他钉死在地上。
一个马匪正要张嘴呼喊,一支弩箭从他口中贯入,后脑爆出一团血雾。
一个马匪下意识地想跑,七八支弩箭射中后背,整个人被打成了筛子,向前扑倒。
这还只是第一轮。
黑风寨引以为傲的前锋,近百名凶悍的匪徒,便被撕得粉碎,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原本密不透风的阵型,被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整个峡谷,一片死寂。
风停了。
巨石上,巴图脸上的狞笑僵住,扛着开山斧的手臂微微颤斗。
那只独眼中,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填满。
他看着那些仍在嗡嗡作响、冒着淡淡青烟的铁盒子,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那是什么东西?妖术吗?
他征战大漠半生,杀人无数,见过最强的武林高手,也见过蒙古人的精锐铁骑。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高效的杀戮武器!
“第二轮!放!”
冰冷的声音响起。
“嗡——!”
又是一片死亡蜂鸣。铁流再次刮过,目标是阵型的中段。
“啊——!”
“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
“跑啊!快跑!”
侥幸未死的马匪们从极致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们的心理防线被这血腥场面摧毁。
他们丢下兵器,哭爹喊娘,疯了一般向后溃逃,只想离那些可怕的铁盒子远一点。
阵型,崩溃了。
“第三轮!放!”
“嗡——!”
第三轮齐射,复盖了正在溃逃的人群,又带走了数十条性命。
三轮齐射过后,黑风寨的阵地前,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由残肢断臂和破碎兵甲组成的血肉地毯。
近三百名悍匪,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人间蒸发。
哭风峡陷入了死寂。
风声被恐惧扼住了喉咙,只有远处幸存马匪的呕吐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以及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卿宣抬了抬手,神机营的工匠们停止了装填。
他们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暴雨梨花”上不存在的灰尘,就象只是碾死了几窝蚂蚁。
整个峡谷,都在等待他的下一道命令。
林卿宣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巨石上。
巴图依旧站在那里,但他握着开山斧的手,青筋毕露。
他脚下的巨石,也承载不住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林卿宣的声音,平静地在峡谷中响起。
“巴图大当家,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新的‘规矩’了吗?”
巴图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遇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路过的肥羊。
而是一头用钢铁铸就牙爪的远古巨龙。
他吸了一口气,压下恐惧与屈辱,从巨石上一跃而下。
沉重的开山斧拄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起一圈尘土。
他一步步走到林卿宣面前,用那只独眼盯着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年轻人,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不甘的嘶吼:
“你想怎么谈?让我黑风寨给你当狗吗!”
“狗?”林卿宣嘲弄地笑了,“巴图大当家,你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继续道:“第一,从今天起,黑风寨归我。你们为我做事。”
“你做梦!”巴图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忍不住怒吼道。
“我们黑风寨的兄弟,在大漠里是狼,就算是死,也绝不给人当看门狗!”
林卿宣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继续对巴图说道:
“当狼,迟早会被更强的狼王咬死。跟着我,你们不是狗,是绿萼城在西域的‘外围商站’,是这条丝绸之路的守护者。”
“你们负责保护所有悬挂我绿萼城旗帜的商队,并为我收集西域的情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里充满诱惑:
“作为回报,我卖给你们粮食,卖给你们兵器。”
“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仍在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暴雨梨花”。
“……这种大杀器,我也可以卖给你们。”
这句话,在巴图的脑海中炸响!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粗重。
拥有这种东西?那整个大漠,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什么蒙古千夫长,什么黄金家族,在这钢铁风暴面前,都将化为齑粉!
臣服,意味着失去暂时的自由,但能活下去,还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力量,成为真正的大漠之王!
不臣服,今天,就在这里,黑风寨将从大漠除名!
他是个枭雄,懂得审时度势!
尊严在生存和野心面前,一文不值!
就在他内心交战,即将被那巨大诱惑吞噬的时候。
一名黑风寨的探子刚跳下马背,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血色尽失。
“大当家!大当家!不好了!”
探子扑倒在巴图脚下,声音尖利。
“忽必烈的使者……带着黑水城的人……已经……已经到我们山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