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吼声未歇，沉闷的脚步声已压过峡谷的风鸣。
那脚步声整齐划一，每一下都重重踏在地上。
峡谷另一头，玄色旌旗猎猎，旗面上的黑水玄蛇狰狞欲噬。
百人队逼近，清一色黑甲，铁面遮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动的眼。
为首的枯瘦老者背手而行，宽大黑袍被风鼓荡，周身透着股阴森死气。
黑水城长老，阴山鬼。
巴图握紧斧柄，手心里全是汗。
前狼后虎。
方才还在勒索旁人，转眼自己成了案板上的肉。
阴山鬼在二十步外停下，浑浊老眼扫过满地尸体与冒烟的铁匣，最后落在巴图脸上。
至于林卿宣，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死人。
“巴图，大汗没耐心了。”
阴山鬼嗓音沙哑，“让你截个商队，磨蹭到现在。要老夫教你怎么杀人？”
巴图面皮抽搐，硬着头皮没吭声。
阴山鬼冷笑，袖袍一甩，一面金牌当啷滚在巴图脚边。
“大汗有令，宰了这群汉人，把货物和那领头的书生交给我，这千夫长金牌就是你的。”
身后黑甲武士捧出一个漆木盒。
左边是黑水丹，右边是十把镔铁弯刀。
“吃了黑水丹，力气翻倍。拿上刀，这片大漠你说了算。”阴山鬼眯着眼。
“跪下接令，或者死。”
官身、神药、宝刀。
对于这群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马匪来说，这是通天富贵。
“大当家！”巴图身后，二当家盯着金牌，喘息粗重。
“千夫长啊！有了这身份，以后横着走，还怕什么官兵！”
瘦猴似的三当家也急道：“大哥，别尤豫了！那边小白脸虽有怪弩，但黑水城会妖法！跟他们作对，全寨都得死！”
巴图咬牙，独眼充血。
看看金牌，又看看那边神色平淡的林卿宣，心中天平剧烈摇摆。
只要弯腰捡起金牌，就能成为人上人。
但方才那场金属风暴的馀威，压得他透不过气。
“巴图，这买卖不划算。”
林卿宣笑着，弹了弹袖口灰尘，上前两步，直视阴山鬼那双阴毒的眼。
“你笑什么！”二当家怒喝，“死到临头还嘴硬！”
林卿宣置若罔闻，只对巴图竖起一指。
“第一，你当初为何落草？是因为活不下去，还是不想给蒙古人当狗，不想被那颜贵族踩在泥里？”
巴图身躯一震，手背青筋暴起。当年他正是劈了调戏妻子的百夫长才逃进哭风峡。
“第二，”林卿宣指向阴山鬼，“忽必烈连亲弟都杀，会信你个半路投靠的马匪？今日给丹药，明日便让你全寨变成只会杀人的行尸走肉。”
他指着那些死气沉沉的黑甲武士，“看看他们，那是活人吗？你也想变成那样？”
二当家和三当家脸色骤变。黑水城的诡异在大漠传得极凶。
“第三。”林卿宣放下手，言语如刀，直刺巴图内心。
“跟着他，你们是炮灰，是用完即弃的狗。跟着我，是绿萼城的合伙人，西域商路的开拓者。我要的是盟友，不是奴才。”
“巴图，你想做自己的主人，还是当别人手里的一把烂刀？”
场中只剩风声呼啸。
巴图胸膛起伏，独眼赤红一片。
这番话剥开了他的凶悍外皮，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自尊。
“找死！”
阴山鬼老脸扭曲，阴恻恻地笑出声。
“牙尖嘴利，老夫这就拔了你的舌头！”
他头微偏。身后一名黑甲武士暴起，卷着腥臭阴风直扑巴图后心。
既然这蛮子尤豫，那就宰了换个听话的。
这一下极快。
黑甲武士手掌呈青紫色，寒气逼人。
“小心！”
巴图只来得及半转，毒掌已至眼前，根本来不及提斧。
完了！
千钧一发，一道红影切入战局。
没有花哨动作，一只白淅如玉的手掌印了上去。
“嗤——！”
那是水滴落入滚油的怪响。
黑甲武士动作定格。
青紫毒掌抵在李莫愁掌心，却没有寒气溢出。
下一刻，他衣袖化为飞灰，整条手臂迅速焦黑、枯萎，水分和生机被高温蒸发殆尽。
“啊——！！！”
惨叫凄厉。
黑甲武士捂着废臂跟跄后退，随即直挺挺倒下，浑身抽搐，口中竟吐出带冰渣的黑血。
李莫愁收手，嫌弃地甩甩手腕，挡在巴图身前。
杏黄道袍微动，周身赤红气流流转，热浪逼得周围几名马匪连连后退。
“这点微末寒毒也敢卖弄？”她冷眼扫向阴山鬼，“班门弄斧。”
阴山鬼僵在原地。
那武士是他用秘药喂养三年的死士，寒毒掌力能开碑裂石，竟接不住这女子一招？
巴图呆看李莫愁，又看地上半死不活的武士。
那瞬间的生死让他冷汗炸出，紧接着便是冲顶的暴怒。
黑水城真想要他的命！
“巴图！”林卿宣断喝，“还等什么？等这老鬼屠寨吗？”
这一喝，惊雷炸响。
“去你妈的千夫长！”
巴图狂吼，土匪凶性彻底爆发。
他抡起开山斧，整个人发疯般撞向阴山鬼。
二当家三当家想拦，被他直接撞飞，骨裂声清淅可闻。
阴山鬼大惊，没料到这蛮子敢动手，且爆发如此之快。
他刚想提气后撤，却觉一股恐怖气机将他牢牢锁定。
是那女道士！
只这一瞬的凝滞，巨斧已经劈下。
“噗嗤！”
头颅飞起，血喷三尺高。
无头尸体晃了晃，栽倒尘埃。
其馀黑甲武士刚要拔刀，就被早就憋着火的赤练宫弟子和神机营工匠用无数连弩指住要害。
巴图喘着粗气，满脸血点。
他踢开尸体，将滴血开山斧重重顿地，转身对林卿宣单膝跪下，砸得地面一震。
“大人！”巴图嗓门洪亮，“这投名状够不够分量？！”
林卿宣笑意微展，上前扶起他。
“够了。”他拍拍巴图肩头灰尘，“从今往后，哭风峡还是你说了算。不过这旗号得换换。”
巴图咧嘴露出难看笑容：“只要给饭吃，给那种铁匣弩箭，别说换旗，铲平这山头都行！”
其馀马匪见大局已定，纷纷丢兵器跪倒。
“打扫战场！处理干净！”巴图吆喝起来。
林卿宣径直走到阴山鬼尸旁，在黑袍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密封极好的信筒，上有忽必烈私印。
李莫愁凑近：“是什么？”
林卿宣捏碎火漆，抽出羊皮纸。扫了一眼，他面色骤变，眼神犀利。
“怎么？”李莫愁察觉不对。
林卿宣递过纸，声音发紧。
“猜错了。忽必烈不只为《乾坤大挪移》。”
【圣火坛传承大典将至，明教高层必齐聚。着黑水城尽起精锐，配合西域驻军，下月初五前攻破光明顶，断传承，夺圣火，毁根基。】
“下月初五……”林卿宣望向西方雪山轮廓，眉心紧蹙。
“今日二十八。满打满算，只剩七天！忽必烈要把明教高层一网打尽！”
原本的寻宝变成了紧急救援。若明教高层尽灭，即便拿到神功，失去这股反抗力量，西域大局也将崩盘。
“七天，走大路来不及。”李莫愁皱眉。
林卿宣猛地转身喝道：“巴图！”
“在！”巴图立刻跑来。
“附近有没有近道直插崐仑腹地？哪怕是死路！”
巴图愣了愣，抓着乱发：“有是有……那是‘鬼见愁’，全是流沙毒虫，只有老猎户知道走法，马车绝对过不去……”
“不管马车。”林卿宣神色决然，“挑最好的马，带最强的人，轻装简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装载“寒玉骨架”的马车。
那是给李莫愁准备的杀手锏。
“拆解骨架，分装马背！哪怕跑死十匹马，也要把它带到崐仑！”
林卿宣翻身上马，目光如炬：“这一仗，我们要抢在死神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