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头顶那线窄光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万吨白雪倾盖而下。
轰鸣声还没传进耳朵,气压先一步砸了下来,将峡谷内的空气挤压到了极限。
几辆落在后面的马车连人带马被巨石拍扁,血肉混着木屑在雪沫中迸溅,连惨叫都省了。
“师父!”
林卿宣吼声刚落,那道红影已迎着漫天崩落的冰雪撞了上去。
李莫愁悬在半空,杏黄道袍鼓荡如铁,青丝狂舞。
她双掌擎天,太极混元真气催至极处,赤红气劲化作巨型红莲,硬生生顶住了当头砸落的一块屋舍般大小的坚冰。
“开!”
她厉喝,掌心火劲喷吐。
坚冰在高温下迅速消融、崩裂,滚烫的沸水四溅。
没用。
后面紧跟着的是第二块、第三块,是整座山体都在滑坡。
这是崐仑山的愤怒,是天地之威。
红莲气罩仅撑了两息便剧烈扭曲。重压顺着手臂传导至全身,李莫愁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喉头一甜,鲜血洒在红纱之上。
人力终有穷尽。在这自然天威面前,哪怕是宗师,也不过是只强壮些的蚂蚁。
“退回来!”
林卿宣的声音穿透轰鸣。
李莫愁咬牙,借力倒折,撞回那辆特制的马车之中。
车厢内,林卿宣早已掀开厚重的油布。
一具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半透明骨架静静躺在那里。刚走出“鬼见愁”,林卿宣便已命人将其组装完毕。
这是林卿宣耗费无数心血,结合神机营机关术与古墓派寒玉床原理,为李莫愁量身打造的终极兵器。
“伸手!”
林卿宣没有废话,甚至没看李莫愁嘴角的血迹。他双手如飞,将寒玉护臂扣在她手臂上。
咔哒。
金属扣合声清脆。
紧接着是护胸、脊椎骨架、腿甲。
李莫愁配合着他的动作,满眼惊愕。这东西入手极沉,贴在皮肤上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润,似与血脉相连。
“这是干嘛?”
“为了活命。”
林卿宣扣上最后一块颈部护甲,手指在黑色陨铁内核上重重一按。
“把内力全部灌进去!别留手!”
嗡——
低沉的嗡鸣响彻车厢,盖过了外界雪崩的轰鸣。
随着李莫愁真气注入,那具寒玉骨架瞬间活了。
幽蓝光芒从内核亮起,顺着精金丝线游走,倾刻爬满全身。原本温润的寒玉变得剔透晶莹,内部蓝色的液态能量流转不休。
李莫愁只觉真气被这骨架疯狂抽取,转化成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既非热,亦非冷。
那是抿灭。
是万物归零。
她双眸猛睁,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染上了一层妖异的湛蓝荧光。
“去吧。”林卿宣退后一步,靠在车壁上,眼中光芒狂热,“让这崐仑山看看,什么叫力量。”
车顶崩碎。
蓝光冲天。
这次没有红莲,没有烈火。
李莫愁悬在半空,脚下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蓝气,那是能量过载后的反冲。
面对再次压顶的雪崩洪流,她不躲不避。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那滚滚而下的白色死神。
寒玉骨架蓝光大盛,能量聚于掌心一点。
“破。”
红唇轻启,吐出一字。
一道粗大的湛蓝光束从掌心喷薄而出。
光束过处,无爆无火。
所有接触到光束的巨石、冰块、积雪,瞬间静止。
紧接着,它们从内部瓦解,化作细微粉末。
粉末晶莹剔透,飘散空中。
这是极度低温造成的结构崩坏。
那势不可挡的雪崩洪流,竟硬生生被这道光束轰出了一个直径数丈的大洞!
“冲出去!”
李莫愁的声音经过骨架共振放大,空灵威严,响彻峡谷。
底下的巴图早已看傻了眼,直到那声怒喝入耳,才猛地回魂。
“跑!快跑啊!”
不用他喊,求生本能让所有人爆发出了极限速度。
幸存的车队在那条由蓝光开辟出的“生路”中疯狂穿行。
头顶是不断崩塌的雪山,两侧是堆积如山的乱石,唯有正前方,那道蓝色身影为他们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天空。
李莫愁悬在空中,双手连挥。
每道蓝光射出,便有一片落石化为齑粉。
她从未感觉如此强大。真气消耗极快,但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让人着迷。
这才是宗师该有的手段!
终于,最后一辆马车冲出峡谷。
李莫愁身形一晃,背后蓝色光翼闪铄几下,那是能量即将耗尽的信号。
她深吸气,双掌合拢,将最后一点力量聚成球,推向头顶还在坠落的最后一波巨石。
“爆!”
蓝球炸裂,寒气席卷百丈。
漫天冰粉纷纷扬扬洒落,下了一场盛大的蓝色雪雨。
李莫愁借反冲之力飘然落下,稳稳站在峡谷外的雪地上。
身上蓝光褪去,寒玉骨架恢复了半透明状。
她双腿发软,险些跪倒。
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
林卿宣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关切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迅速检查骨架连接处,又摸了摸李莫愁的脉搏。
“经脉负荷八成,骨架内核温度正常,能量转化率……完美。”
他喃喃自语,笑意不可抑制。
李莫愁喘着粗气,看看颤斗的双手,又看看远处那个被她轰出来的大洞,满眼不敢置信。
“这……是我做的?”
“这是科技与武学的结晶。”林卿宣扶她在岩石坐下,掏出丹药喂她服下,“师父,感觉如何?”
“很强。”李莫愁吞下丹药,眼中异彩连连。
“太霸道了。若是再来一次,我有把握一招杀了班淑娴。”
林卿宣刚想说话,神色陡凛,猛地转头看向对面山巅。
雪崩停了,风雪未止。
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几个人影正从山顶走下来。
他们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为首那人身材高大,披黑貂大氅,戴金冠,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黄金匕首。
他脸上挂着笑,没杀气,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稀有猎物的欣赏。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个枯瘦如柴的老道士。
道士眼窝深陷,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气,所过之处,脚下积雪尽皆变黑。
“百损道人。”李莫愁瞳孔微缩,吐出这个名字。
而那个金冠男子,不用介绍,林卿宣也知道是谁。
忽必烈。
这位未来的元世祖,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刚刚逃出生天的幸存者。
他停下脚步,轻轻鼓掌。
啪、啪、啪。
掌声在雪原上格外刺耳。
“精彩。”
忽必烈开口,声音醇厚,带着天生的上位者威严。
“真是一场精彩的冰雪之舞。原以为是场无聊的屠杀,没想到还能看到这样的惊喜。”
他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李莫愁身上,或者说,落在她那具寒玉骨架上。
“林先生。”忽必烈看向林卿宣,笑意玩味。
“你的这些‘玩具’,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看来,我费尽心思请你们来崐仑,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林卿宣站直身子,将李莫愁挡在身后。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脸上全无惧色,反而露出同样玩味的笑。
“殿下好大手笔。为了试探我们这点斤两,不惜炸塌半座山,也不怕惊扰了这崐仑山的神灵?”
“神灵?”忽必烈嗤笑,指了指天。
“长生天只保佑强者。至于这山里的孤魂野鬼……只要能逼出你的底牌,死多少人都值得。”
他顿了顿,眼神骤锐。
“那铁匣子能杀几百人,这骨头架子能抗雪崩。林卿宣,你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好东西?不如……都拿出来给本王瞧瞧?”
林卿宣心往下沉。
这才是忽必烈的真正目的。
从黑风寨的试探,到这场雪崩,他根本没想直接杀人。
他在逼林卿宣亮剑,在评估这支队伍的利用价值。
彻头彻尾的阳谋。
忽必烈身后,百损道人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死盯着李莫愁,确切地说是盯着那具能释放极寒之气的骨架。
“王爷,那女娃身上的东西,似乎与贫道的玄冥神掌颇有渊源。若是能拿来研究一番……”
“不急。”忽必烈摆手打断。
他看着林卿宣,收起匕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
“林先生,既然底牌都亮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这西域的归属了?”
风雪骤急。
两拨人马在雪原上对峙。
一边是刚刚死里逃生、底牌尽出的主角团。
一边是掌控大势、深不可测的蒙古枭雄。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