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钱塘江。
海宁那边闷雷滚过,脚底下青石板跟着抖。江堤上人挤人,不管当官的还是卖苦力的,脖子都抻得老长,死盯着江面那条白线。
江心停着艘官船,挂着“护国监”的大旗,孤零零占着最好的位置。周围画舫都识趣,隔开几十丈,没谁敢往跟前凑。
船头甲板,林卿宣捏着青瓷盏,茶水未动,只看远处白线变粗,成了堵水墙压过来。
“吵。”李莫愁眉尖微蹙,手里拂尘敲打栏杆。今儿她没穿甲,一身素道袍罩着白纱。
“吵才好。”林卿宣手腕一翻,茶水泼进江里,“动静大,死人的动静才听不见。”
话音刚落,几丈高的潮头砸下来。官船剧烈晃荡,船底传来金铁凿木的闷响。船身猛地往下一沉,江水咕嘟嘟往上涌。
水底下有人凿船。
这会儿,周围十几艘画舫突然扯下花红帷幔。弩机口和填好药的小火炮露了出来。
“放!”
炮口喷出硝烟。几十枚铁弹夹杂着弩箭,借着潮声掩护,劈头盖脸罩向正在下沉的官船。
岸上观潮楼顶层,窗扇半开。
穿团花锦袍的中年人手里转着两颗铁胆,眼皮微垂。旁边那名气息阴沉的护卫按着刀柄,盯着江心那艘快散架的破船。
“铁浮屠办事,从不失手。”中年人哼了一声,“钱塘潮这口棺材,排场够大。”
话音刚落,手里转动的铁胆停了。
江心没见木屑乱飞,也没见血肉模糊。
第一枚炮弹刚要挨着桅杆,一股寒气以官船为中心炸开。气温骤降,半空凝出细碎冰晶。
李莫愁站在倾斜的船头,双臂猛张。道袍下,贴身的寒玉骨架亮起刺目蓝光,透出纱衣。
“凝!”
一字吐出。
翻涌的浪头定格。那道几丈高的潮头,连同方圆百丈的江水,全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
弩箭炮弹撞上冰墙,叮当乱响,全掉在冰面上。原本要沉底的官船,这会儿被冻在冰山上,稳当得很。
岸上几十万百姓张大了嘴,半点声音没有。
这哪是功夫,这是神迹。
“动手。”林卿宣低喝。
船舷两侧,早已蓄势的赤练宫弟子飞身跃下,踩着冰面直扑最近几艘画舫。
林卿宣抬头,隔着几百丈江面,盯着观潮楼上那个僵住的中年人。他抬手,在脖颈处轻轻一划。
中年人浑身一颤,两颗铁胆当啷落地。
“撤!快撤!”他嘶吼着后退。
晚了。
江面结冰那会儿,混在岸边人堆里的几百个汉子扯掉外衫,露出短打劲装和钢刀。
“金狗刺杀护国真人!”
“保护抗蒙英雄!”
“铁浮屠金贼就在观潮楼!弄死他们!”
吼声把潮水声都盖了过去。
听风阁探子这一嗓子,把百姓的火气全勾了出来。护国真人是谁?那是在西域宰了忽必烈、给汉人长脸的神仙!金狗敢在大宋地界搞刺杀?
“打死金狗!”
“护驾!护驾!”
人群发了疯,瞬间冲垮观潮楼周边的护卫。砖头、烂菜叶、鞋底板,雨点般砸向那些便衣死士。
石头从人堆里钻出来,提着两把滴血短刀,呲出一口白牙。
“兄弟们,干活!大人说了,一个不留!”
“杀!”
赤练宫精锐和听风阁好手借着人潮掩护,直接杀进观潮楼。
楼里惨叫连片。
顶层,中年人彻底慌神。船没沉,他反倒成了瓮中鳖。
“拦住他们!”他推开护卫,转身冲向密道。
刚跑两步,后颈一凉。他下意识回头。
江心巨大冰山上,李莫愁还站在船头,隔着几百丈,遥遥冲这边伸出右手。那只白净手掌,虚空一握。
嗡!
空气震动。
中年人只觉周围空气被抽干,一股大力凭空卡住喉咙。寒玉骨架增幅,隔空控鹤。
“呃……咯……”
中年人双脚离地,拼命抓挠脖子,脸涨成猪肝色,双腿在半空乱蹬。旁边高手拔刀想砍那股气劲,反被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
李莫愁神色漠然,手指猛地并拢。
咔嚓。
骨裂声在嘈杂楼里格外刺耳。
中年人脑袋软软歪向一边,身子横飞出去,撞破窗棂,直直坠落。
砰!
尸体重重砸在观潮楼前空地,刚好落在一群百姓脚边。眼珠子瞪得滚圆。
全场静了一瞬,紧接着欢呼震天。
“神仙显灵了!”
“金狗死了!”
江面冰层裂开细纹。李莫愁收手,蓝光散去,身形微晃。林卿宣伸手扶住,触手冰凉。
“用力过猛?”
“杀只鸡而已。”李莫愁甩开手,理了理鬓角乱发,“倒是你那群手下,嗓门够大。”
林卿宣看着岸上乱局,看着被石头带人象宰猪般清理掉的铁浮屠馀孽,脸上笑意散去,眼里只剩寒气。
“既然贾似道想看戏,我就让他看个够。”
“他想让我死在路上,我偏要踩着这群金国馀孽的尸体,风风光光进临安。”
“走吧,师父。”林卿宣看着搭好跳板的弟子。
“船坏了,咱们走着进城。让满城百姓看看,到底是谁在保家卫国,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
半个时辰后,临安城外。
一场刺杀变成了屠杀。铁浮屠在江南经营多年的精锐,这一仗全折了进去。
消息飞进高墙深院。
宰相府,书房。
檀香盖不住那股陈腐气。贾似道穿着宽大居士服,摆弄一只极品促织,听着手下回话。
“死了?”语气平淡。
“回相爷,全……全死了。完颜统领被李莫愁隔空捏碎喉咙,江上杀局被那妖女冰封破解。”
“百姓怎么说?”
“都在骂……骂金狗刺杀功臣,还有人喊……喊朝廷无能。”
贾似道手上动作一停。
那只刚才还叫得欢的促织,被他两指一捏,汁水迸溅。他掏出雪白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指头。
“有意思。”
贾似道没恼,反倒笑了。
“原以为是个靠运气的莽夫,没想到是个懂借势的聪明人。”
“硬的吃不下,这牙口够好。”
他扔掉脏手帕,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钱塘方向。
“既然这把刀锋利,那就不能硬折。得用软布包着,慢慢磨。”
“去。”
贾似道敲击窗框,声音发阴。
“传我帖子。本相要在‘得意楼’设宴,为护国真人与林监丞接风洗尘,压惊。”
“记住,排场要大,把临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叫上。”
“这鱼比想象中凶,那我就给它搭个更大的台子。”
“是!”探子领命退下。
贾似道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低声自语。
“林卿宣……你把这一江水搅浑了,就不怕淹死在里头么?”
风起云涌。
这临安城的局,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