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总算歇了。
绿萼城外新修的水渠引来雪水,正滋润着千亩新田。
数月前这里还是片乱石滩,眼下已筑起巍峨夯土墙,驼铃声昼夜不停。
风卷过烤肉与炒面的香气,早冲散了当初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快点!这批精钢送去神机营!石头总管催得急!”
巴图光着膀子,古铜色肌肉油亮。他手中长鞭甩出一记脆响,催着工匠干活。自打忽必烈死在崐仑山,西域十八部就把林卿宣供成了神,护国监的大旗一竖,比成吉思汗的金令箭还好使。
城楼垛口旁,林卿宣捏着酒杯。
李莫愁一身素衣,红拂尘搭在臂弯。战甲卸了,杀气收了,显得格外清冷出尘。只偶尔往城下扫一眼,仍叫那些桀骜的沙陀汉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安生日子,有些人过不惯。”李莫愁下巴抬了抬,示意远处。
地平在线黄尘翻滚,一队打着宋军旗号的人马正没命地跑。打头那辆装饰繁复的马车在戈壁滩上跳得厉害,车轱辘都快飞出去了。
林卿宣仰头干了杯中酒,脸上泛起冷意。
“来得比预想中快。”
……
绿萼城议事厅巨石堆砌,兽皮铺地。正中没挂什么“明镜高悬”,只挂了一幅插满护国监红旗的西域大图。
临安来的太监王得禄缩在虎皮椅里,屁股下长了钉子似的乱扭。
他端茶的手发抖,馀光瞟哪儿都是煞气。
左边巴图拄着巨斧,铁塔般杵着;
右边金轮法王闭目捻珠,身后黑水城旧部脸色发黑。
这哪是官衙,分明是阎王殿。
“咳……林大人。”王得禄嗓音尖细,底气全无,“咱家这趟差事跑断了腿。官家和贾相爷,日日念叨大人功绩。”
林卿宣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玉狮子镇纸,没接话。
王得禄背脊发凉,慌忙掏出明黄圣旨站起来:
“林卿宣接旨——”
厅里死寂一片,没人跪,也没人吭声。
巴图嗤笑一声,站姿更歪了些。
王得禄脸皮抽搐,硬着头皮念下去:
“……特调林卿宣即刻回京,任枢密院编修,主修《大宋武经》。另,护国真人李莫愁,入驻皇家太乙宫,为国祈福,钦此!”
话刚说完,厅里炸了锅。
“枢密院编修?”巴图指着王得禄大笑,“给老秀才养老的闲职?让我们大人修书?那老皇帝昏头了!”
“太乙宫祈福?”赤练宫女弟子冷笑,“那是软禁。”
王得禄冷汗直冒,圣旨举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还有这个。”他哆嗦着掏出一封私章信函。
“贾相爷给大人的家书。”
林卿宣站起身,慢悠悠走下台阶。随手柄圣旨扔给侍女,拆开信函。
字写得漂亮,透着文人傲骨,内容却是鬼话连篇:
先捧成岳飞在世,转头说朝中有弹劾之声,需回京“自证清白”,许诺日后封侯拜相。
全是饵。
“王公公辛苦。”林卿宣脸上没什么表情,“旨意我接了,信也看了。公公去歇着,容我交接三日,随后启程。”
“啊?”王得禄愣住,没想到这煞星这么好说话,“三日……三日正好!”
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人一走,厅里的火药桶算是点着了。
“大人!真要去?”巴图一斧子把青石板砸出个坑。
“贾似道那老狗摆明要夺权软禁!这编修还不如我这守门队长威风!”
金轮法王睁眼缓声道:“林总师,中原朝堂浑浊,不如留守西域。老衲率十八部奉你为主,赵宋若敢来犯,便打过嘉峪关。”
李莫愁皱眉看向林卿宣。她不惧临安,但这般被人牵着鼻子走,让她不痛快。
林卿宣走回案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笃笃声让嘈杂的大厅静了下来。
“我不去,就是抗旨谋反。”
林卿宣视线扫过众人:“到时候大义在他,切断商路,断绝盐铁茶丝,绿萼城十几万人喝西北风?”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临安”二字上。
“赢忽必烈是外战。贾似道把持朝政,前线流血也是白流。岳飞怎么死的?自己人杀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他设笼子诱我,我便钻给他看。”
“不仅去,还要风光大办!”
“既然台子搭好了,我就去临安搅和搅和。西域杀人用刀,京城杀人,用这儿。”他指了指脑袋。
“我要把大宋的战争机器,从那帮文人手里抢过来!”
掷地有声,众人动容。
李莫愁唇角微扬,拂尘一甩:“看来你早有算计。”
“算是吧。”林卿宣神色一肃,“石头!”
“在!”满身油污的矮壮汉子钻了出来。
“我走后,绿萼城交给你和法王。别光顾着造炮,要把西域十八部钉死在这儿。这是咱们的退路和粮仓,谁敢炸刺,直接平了他。”
“放心!”石头拍着胸脯,“谁敢动地盘,让他尝尝新式雷火弹!”
“听风阁?”
“都在路上了。”黑衣头目回话,“带了西域得来的三百万两银票,分批潜入。大人到时,临安酒楼、赌坊、青楼,全是咱们的眼线。”
林卿宣点头,看向李莫愁:“师父,这次怕是要委屈你住几天道观了。”
李莫愁把玩着寒玉内核:“委屈?谁让我不痛快,我让他全家办丧事。”
林卿宣大笑:“好!且看咱们这条过江龙,怎么压死地头蛇!”
……
三日后,夜深。
绿萼城喧嚣散去,只剩巡逻火把的光在游走。
林卿宣正整理行装,窗户突然开了。烛火晃了晃,屋里多出两道人影。
独臂重剑,白衣长剑。
“杨兄,龙姑娘。”林卿宣头也不回,“半夜不走正门,改做雅贼了?”
杨过面色凝重,收敛了那股狂放劲儿。
“林兄弟,去临安的路走不得。”杨过递出一封信,“郭伯母托丐帮送来的,红漆封口,加急。”
林卿宣接过,信纸沉甸甸的。字迹娟秀,透着急切:
“贾似道暗通金国馀孽‘铁浮屠’,欲借钱塘观潮行刺。水陆杀局已成,切勿入瓮!”
铁浮屠?
林卿宣眯起眼。那是金国昔日最强重骑,亡国后带着皇室秘藏没了踪影,竟成了贾似道的私兵。
“郭伯母说,‘铁浮屠’首领是绝顶高手,钱塘江上全是眼线。”杨过沉声道,“这是死局。”
“他怕了。”
林卿宣点燃信纸,火光映得脸庞忽明忽暗。
“怕我进枢密院,怕我面圣。所以要在路上解决我,推给山贼馀孽,把自己摘干净。”
“你还要去?”小龙女清冷道。
“去,为何不去?”
林卿宣看着灰烬落在地上,眼里透出一股狠劲。
“既然他搭了大戏,我不去捧场岂非不给面子?”
“铁浮屠……一群丧家犬罢了。”
他望向窗外夜空,视线似乎穿透万里,落在那纸醉金迷的临安和暗流涌动的钱塘。
“杨兄,劳烦回信郭夫人。”
“谢她提醒。但这观潮大会,我不仅要去,还要给贾相爷送份回礼。”
“一份让他终身难忘的大礼。”
风吹过,烛火重新亮起。林卿宣的影子拉长,似一头蓄势猛虎,正要扑向那座腐朽囚笼。
前有朝堂陷阱,后有江湖追杀。
这回京之路,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