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西域司大堂,灯火昏暗。
三更梆子敲过,堂内没人入眠。
几个神机营老卒蹲在门坎抽旱烟,吧嗒声响个不停。
石头在屋里转圈,脚底板把青砖地磨得锃亮,黑脸憋成了猪肝色。
“大人,撤吧!”
石头停步,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乱跳。
“临安城没法待。贾似道把路堵死,卖米的都不搭理咱们。再耗下去,弟兄们得去讨饭。回西域,在那边咱们是爷,何必受这窝囊气?”
老卒们抬头,满眼憋屈。
在西域杀得蒙古人闻风丧胆,到了京师反倒成了过街老鼠。
林卿宣坐在太师椅上,捏着朱笔,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临安坊市图。
听见抱怨,他眼皮没抬,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撤?往哪撤?”
“前脚撤,后脚贾似道就会扣上‘畏罪潜逃’的帽子。到时候,西域不再是咱们的地盘,而是大宋追杀叛逆的战场。”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朱笔悬空片刻,重重落下。
力透纸背,红圈刺眼。
“石头,别总想着掀桌子杀人。在临安,得用这儿的规矩,玩死这帮老爷。”
林卿宣指着那个红圈。
“沉家。”
石头凑过去看,挠头。
“沉万三?那个号称富可敌国的江南第一皇商?他是贾似道的钱袋子,江南七成的丝绸茶叶都在他手里。动他风险太大。”
“动他是唯一的破局法子。”
林卿宣扔下笔,脆响刺耳。
“贾似道断货源,靠的是皇商拢断。沉万三是领头羊,他跪了,剩下的就是待宰的猪。”
“这老小子不好惹。”
石头皱眉。
“听风阁回报,沉府护院上百,还有重金请来的金国高手。硬攻动静太大,明天御史台能把咱们淹死。”
“谁说要硬攻?”
林卿宣走到墙角密匣旁,拨动机关。
咔哒一声,匣子弹开,露出几本厚厚的蓝皮帐册。
他抽出一本扔给石头。
“杀人要用刀,杀猪要用这个。听风阁潜伏数月的饭钱没白花。”
石头接住翻开,瞪大眼。
帐册上字迹密密麻麻:
“淳佑十年五月,贿赂两浙路转运使白银三万两,压低茶税三成……”
“宝佑元年八月,勾结豪强,强占茶农良田两千亩,致三人自缢……”
“开庆元年三月,私通海盗,将朝廷禁运之精铁三千斤,经秘密水道运往东瀛,换取白银与倭刀……”
石头手有些抖,呼吸粗重。
“这老东西疯了?通倭?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商人逐利,利润够大,卖亲爹都敢,何况卖国?”
林卿宣冷笑,抽回帐册拍拍封皮。
“这就是今晚的拜帖。”
他看向角落里擦拭拂尘的李莫愁。
“师父,劳烦陪我走一趟。”
李莫愁手腕一抖,拂尘甩得呼呼作响,问道:
“杀几个?”
“一个不杀。”
林卿宣理着衣襟,笑容森然。
“咱们是文明人,今晚去沉府,给沉大员外‘精准扶贫’。”
……
夜深,临安喧嚣渐歇。
城南沉府,朱红大门紧闭,石狮子在灯笼红光下显得狰狞。
门前两排手持哨棒的壮汉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练家子。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阶下。
林卿宣跳落车,手无寸铁,只拿那本蓝皮帐册。
李莫愁跟在身后,素白道袍猎猎作响,面无表情。
“干什么的?滚远点!”
领头护院满嘴酒气,横着哨棒走来。
林卿宣递过烫金拜帖:
“市舶西域司提举林卿宣,特来请教商道。”
护院一愣,借光看清字迹,酒醒大半。
这两天临安城传得沸沸扬扬,这位爷敢在钱塘江玩屠杀。
但他很快镇定。
这是沉府,背后站着宰相,龙得盘着,虎得卧着。
“等着!”
护院丢下一句,跑进去通报。
片刻后,侧门开了一条缝。
“老爷说了,天色已晚,不见客。既是林大人,破例一回。只是府里规矩大,随从不得入内。”
林卿宣笑了笑,迈步便进。
李莫愁紧随其后,护院刚想伸手阻拦,便迎上李莫愁的目光。
他浑身僵硬,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书房。
这书房是个藏宝阁。
地铺西域羊毛毯,墙挂唐宋真迹,博古架上摆满玉器古玩。
沉万三坐在紫檀大案后,盘着两颗极品翡翠核桃,身穿满绣金丝绸缎长袍,体态富硕。
他没起身,眼皮微抬,面露讥讽。
“哟,林大人?稀客。”
沉万三用下巴指了指冷板凳。
“坐。深更半夜不在温柔乡快活,跑我这糟老头子这里,莫非市舶司揭不开锅,来借米?”
林卿宣坐下,自顾倒茶抿了一口。
“好茶。雨前龙井,贡品级。”
林卿宣赞道。
“沉员外日子比官家还滋润。”
“小生意罢了。”
沉万三皮笑肉不笑。
“茶虽好,没货源喝一口少一口。听说林大人到处找货?可惜今年江南雨水多,各大商行都没馀粮。”
“是啊,收成不好。”
林卿宣放下茶杯。
“所以我来找沉员外帮忙。”
沉万三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摆出施舍姿态。
“只要林大人肯向贾相爷低头认错,茶叶丝绸还是有的。当然,价格得按市价涨三成。”
“涨三成?”
林卿宣挑眉。
“沉员外胃口太好。”
“生意讲究你情我愿。”
沉万三摊手。
“除了我沉某人点头,江南没人敢卖你一根线头。”
屋里静了下来。
林卿宣突然笑了,肩膀耸动。
“沉员外误会了。我今天不谈买卖。”
他掏出蓝皮帐册,推到沉万三面前。
“我是来帮沉员外‘精准扶贫’的。”
沉万三皱眉:
“什么意思?”
“沉家大业大,帐目不清容易招灾。”
林卿宣指尖点着封皮。
“我热心肠,帮沉员外理了理旧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沉万三涌起不祥预感。
他翻开帐册,扫了一眼,脸色煞白,手里翡翠核桃“啪嗒”掉在桌上,滚落地毯。
那是他最隐秘的帐本。
“这……这……”
沉万三嘴唇哆嗦,猛地抬头。
“你哪来的?这是污蔑!伪造!”
“是不是伪造,大理寺的刑具最清楚。”
林卿宣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特别是那一船运往东瀛的精铁。沉员外,通倭资敌,该当何罪?是不是该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沉万三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这不仅是生意问题,这是要把沉家连根拔起。
“你想怎么样?”
沉万三嗓音嘶哑,额头冷汗涔涔。
林卿宣吹了吹茶沫。
“我说了,我是来帮忙的。这些烂帐,我可以帮你平了。”
沉万三急切问道:
“你要多少钱?一百万两?两百万两?”
林卿宣摇头。
“谈钱俗气。”
他放下茶杯,盯着沉万三。
“我要货。市舶西域司所需茶叶、丝绸、瓷器,全部由沉家供。”
“没问题!全给你们!”
沉万三脱口而出。
“别急。价格不能按市价。”
林卿宣竖起手指。
“按市价七成供货。”
“七成?!”
沉万三惊叫。
“连本钱都不够!你这是要我的命!”
“这叫‘破财免灾’。”
林卿宣笑得温和。
“沉员外,亏点钱好,还是全家去菜市口走一遭好?这笔帐你会算。”
沉万三瘫软在椅子上,眼神挣扎怨毒。
七成价格,等于白给林卿宣打工还要倒贴。
“林卿宣!你欺人太甚!”
沉万三猛拍桌子,色厉内荏。
“你这是勒索!我是贾相爷的人!相爷绝不会放过你!”
随着吼声,屏风后冲出十几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气息彪悍。
“这就是金国高手?”
李莫愁连头都没回,手腕轻扬。
咻!咻!咻!
几道银光稍纵即逝。
十几名黑衣人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齐刷刷捂着喉咙倒下。
每人咽喉处,插着一枚细小的冰魄银针。
噗通连声,尸体倒地。
书房静得吓人。
沉万三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好似被人掐住脖子。
林卿宣看都没看尸体,拍了拍袖口。
“沉员外,你的保镖不中用。”
他走到沉万三面前,居高临下。
“贾似道保不了你。他只会把你当弃子,杀人灭口。”
林卿宣拿起帐册,拍打沉万三满是冷汗的脸颊。
“明天一早,帐册副本会出现在两个地方。”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一份在御史台,一份在临安最大的说书场。”
林卿宣俯身,在沉万三耳边轻语:
“沉员外,你是想做大宋罪人,全家死绝?还是想做我的合作伙伴,活着当个富家翁?”
“选一个。”
沉万三浑身颤斗,看着林卿宣幽深的眼睛,心理防线崩塌。
这是一头披着官袍的狼。
“我……我选……”
沉万三声音带哭腔,一下苍老十岁。
“我供货……按七成……我都答应……”
林卿宣直起身,笑容温和,变回那个儒雅监丞。
“这就对了。沉员外果然聪明,‘精准扶贫’工作开展得很顺利。”